新時代河北詩歌“玉蘭花開”青年創作計劃小輯 張高峰:樹雪的夕昏(組詩)

張高峰,1984年生,現居石家莊。詩人,文學博士,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師,碩士研究生導師,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詩作及評論見于《人民文學》《文藝報》《詩刊》《中國作家》《文藝爭鳴》《當代文壇》《小說評論》等。曾參加中國人民大學“百年新詩與今天”學術研討會暨朗誦會,復旦大學中文系80后詩人手稿大展暨詩歌研討會等。
雨中的問候
雨帶來回憶,樹木退向遠地
它們閃耀著白色晶體的修辭
迷離的花朵,也有了風的形體
那些熄滅中的事物,又一次盛開了
你看見,從夢中出走的人
黯淡的光亮里,化為悲哀的返回
休耕期的田野,遺忘的馬群涌動
被驅趕,凝定為寧靜而舒緩的映像
在廣闊的雨季中,愛—— 追逐
萬物語言與形體的奧秘
這得自泥土的柔軟,無聲的躍遷
雨沐著光的灰發,永無到達之中
夕光原野
你看到夕光落下時
那些原野上散步的人
沒有回家,他們的影子
拖向時光的深處
草叢間的呼喚
已經空置在那里許久
風里起伏的孤獨,沒有言語
隨著光芒移動的事物安靜
秋天的野地已經放空自身
無邊的聚集中裸露
只是河流兀自不息地流動
緩慢而開闊的明亮呈現
只是一瞬間的光線
停留在遠處的人,也感到了
無垠的滿足與土地的靜默
那些曾與樹木呼吸相連的存在
都已散落,風穿過淚水而去
黃昏的雪樹
黃昏的一片光,落在雪面上,
明暗交織的房舍前,人聲沉寂,
仿佛記憶拉動風的衣角,光線的變奏。
那些舉目四望中的人們,有著太久的遲疑
一種冷寂的鄉愁,從雪原上追上他們。
時間的行旅,在寒冷的寂靜中涌動。
為我們曾遺失的,也許并未遠去,
黃昏的云,如此長久地靜候著什么,
在一瞬間之中,人們將向黃昏的光芒低首致敬。
河水也越發光亮,它是否也有一場
與天空的交談,遙遠的昏黃里——
古老的歲月之弦抖動,樹木默默站立的方向。
一切蹤跡都已消失,空曠的雪樹,
與時間另一端的我們,再沒有什么話語,
靈魂的景象沉淀,徑直向黃昏里走去的事物。
遠野行跡
太久了,你看見形體為塵
時間里被建造的淚水
遠遠地貫通而來,覆蓋的沉默
矮墻外的矢車菊,幽藍地盛放
天空遙遠,而我們跟隨遺失的風
追尋晃動的太陽,與無窮的流水
一切都已過于久遠,那些神秘的
降生中的事物,風描述我們
時間的心象,樹木的樂音閃耀
萬物沉積,遙迢的路途
穿過我們自身的存在,不可度量
那些無名的呼喚,為時間所賦予
風 之 弦
千層云漂浮,遼闊的水面閃爍
穿過我們的將是春天拉動風之弦
在三月的田野,一棵蒼老的樹
就是一方十全的世界,無所依傍
我們走過,且冥想于光亮的行跡
像一首遙遠而古老的歌
它來到我們的面前,一起眺望
變亂中的云團,與無垠的長空
老去的人,始終懷想著
蒼涼的村莊與糧食的幸福
這僅有的勞作,也曾為月光照耀
那些一去不返的河水,布滿遺忘
風吹遍平原,從千古的源頭
它積聚著無數的聲音,無數的回音
在大地上閃光,猶如夢的太陽漂移
時間認出我們的影子,與眼淚
時間的行途
風穿過積云起伏的村莊
回返中的萬物,永行于途中
寂靜之聲,是四月古老的容顏
如此深長的耽留,青石上鳥的啼鳴
春天的蘇生里,更多的事物醒來
它們也穿越了時間的白發
自靜默之夢中,無聲地翻落
這遠在我們自身之外的另一世界
那些曾觸及你的回憶,某一瞬間
重又清晰起來,熟悉的回聲
如此曠遠,幽草陰影交錯,微塵于
光亮里靈越,匯聚于無盡的遼闊
光線的殘片
雨中的白發,認出我們,
透過時間的影子,有未知的事物
向夢里靠近。隔著重樓的層疊——
原野的氣息涌入,初春盛放的潮濕。
那是記憶的潛流,從死亡的胡須里繞過
孤獨已看不見更多了,一種消逝的講述:
水間停留的片刻,寂靜、深幽,
與火焰的移動。再無人去收集它,零散的哭泣。
云影偏移,化身為月光的殘片,
萬物探出玄想的目光,是什么持存我們——
無盡的呼吸。隱沒中出現的人,穿行在
變暗的原野之上,他們是樹與石的空無。
風在時間里偶遇,海藍的遙望,
一種古老生活的延續。漂流中有情的面孔,
如同寂靜的凝視,我們曾跟隨它——
迎向那些掠過額頭的光線,被愛充滿。
曾是河流
一條河流為我們標出
古老的渴望,與寬闊的圖景。
時間的消散和寂靜的悲愴,
許多事物開始在我們眼前閃爍——
在水的房間里,三月閃耀
遙遠的人們正領受一場溫暖的雨。
熾熱的廣袤生長,起源于奇跡的空間:
更迭的臉龐涌現于時間的線條。
魚群轉彎,打撈的人們穿過
水的遺忘和眼淚。他們也許會帶回
神的消息,漂浮的大陸與土地——
進入到抽象的光亮,緩慢的孤絕之中。
我們曾是河流,朝霞般的影子行走,
越過冬季村莊的爐火,與夢的清澈
跟隨生鰭的云,古老的水面如同寂靜
在一陣驟然的疼痛里,被我們看見。
記憶撿拾我們
夜晚已深,我們安然休息的云與墻
穿過茫茫水間的原野,清晰的印記顯現
那些空置的行旅,從記憶的閃爍中眺望
還有什么遠在另一世界,藍色的手揮動
無邊的靜寂,映照遺失之地蒼涼一片
你看見,水浪跌落,古老的光亮持續涌動
那些飛掠而過的事物,在夢里遷徙
隱匿的地脈,也有著最初的月光,散落成謎
草穗搖曳中升起,我們跟隨繁茂的織物
如霜的風行走,從陌生的城鎮村落
無聲的拋擲,清涼的葉脈延伸,那是山脊
明亮的面孔與呼吸,遠行的人變得透明
風起時,我們知道會有熟悉的聲音到來
它歷經了長久的等待,仿佛凍結在某一刻
你已懂得,那些曾照亮的哭泣,從眼睛里描述水
聲音的呼吸
從一片土地的水間記憶里
你的童年的月亮,緩緩移動
老去的時間,和回轉中的天空
風尋找一種淚的述說
古老陸地上的日子,水的延伸
村莊的房屋已遠,真實的變幻
許多事物離去,而你無從知曉
那些水中沉睡的月光,仿佛靜止一般
萬物吹落,總會有人站立得太久
穿過我們的影子,在遲疑中聚合
因為你深深地懂得,那些消散的抵達
仍然行走在一片無遮的土地
樸素的跟隨,原野上沒有言語
遺憾擴展,所有瞬息的停留
如今都已回到低垂的呼吸之中
造 訪
落雨后的開闊地,清冷的鏡面
被月亮的目光照看,寂滅中沉降
你遠遠見到,一片青穗閃爍,雨滴的殘影
那些原野上浮現的云象,輕淺起伏
悲傷的織物,你所見,遺失中的映像
為沉默所收集,古老存在的通道
我們在某一刻,靜止于草叢
月光流注,萬物運行,仿佛一切
都已遠去而消失,只是風落—— 風落
跟隨一片光照,葉脈也有著水般的色彩
回音轉動,那些游移的影子,永行在途中
野地明暗交錯間,為月光所造訪,而時間飛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