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頑強的生命意志,才能走出昨日
“最大的悲劇不是壞人的囂張,而是好人的過度沉默。”這是馬丁·路德·金的名言。少年時聽到它,未覺沉重;到真懂時,唯剩唏噓。
12集的《昨夜將至》匆匆而過,贊者稱“全員演技在線,劇情合理,沒有故意制造障礙,不注水”“劇情節奏不拖沓,人物塑造立體飽滿,尤其王佳佳,溫柔是保護色,清醒和韌勁才是內核”;彈者稱“開始節奏什么的都還行,演得也行,真相大白之后,劇情落入俗套了”“像是拼湊了眾多熱門懸疑劇的情節設計而打造的一部劇”“人物都是純工具人,為情節服務,情節純沒邏輯,為編劇和導演的臆想服務”……
在豆瓣上,網友留下4500多條短評,可見其熱度。這也恰好說明,不論時代怎樣變化,馬丁·路德·金的感慨總會在心中,而《昨夜將至》恰好擊中了這一關切。
林美月與韓棟的兩難人人都曾遭遇
為什么好人會過度沉默?因為生而為人,我們都由“社會的我”和“私人的我”構成,越是道德上更敏感的“好人”,越能意識到二者的沖突,越會恐懼于“私人的我”被暴露。
在《昨夜將至》中,女主角林美月(原名李榮珍)遭遇困境:她本是夜總會的陪酒女郎,歷盡艱難掙脫苦海,與“老實人”韓棟結為夫妻,相伴十年,二人有了孩子,一起經營一家小面館。因多行善舉,小面館成了“網紅店”,隨著曝光量增加,“故人”紛紛現身,林美月想忘掉的“昨夜”卷土重來……
韓棟另有煩惱:上中學時,女同學趙曉琪被強奸后跳樓自殺,失智且癱瘓,成了全家人的累贅。強奸者孫海濤生于富豪之家,也是韓棟的同學,其家族的公益基金項目能給韓棟患病的母親做骨髓移植,導致韓棟明知真相,卻選擇了沉默。直到20年后,趙曉琪的弟弟王超尋仇,韓棟才痛悔曾經的選擇……
然而,林美月與韓棟都未主動與“過去的自己”決裂,而是試圖用掩蓋、修補來蒙混過關——林美月一度囚禁了找上門來、試圖勒索她的黃彩玲;韓棟則與王超非法獲得孫海濤的“口供”……
畢竟,二人都生活在高度重視“個人同一性”的環境中,人人視此為基本準則:“今日之我”乃“昨日之我”的延續,只有在今天和在昨天都能保持是“同一個人”,他才是可信的,才會被社會所接受。
為此,林美月與韓棟不惜違法,以維護形象的一致性。可人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嗎?在善變且豐富的自我面前,“個人同一性”可能只是文化幻覺,可作為個體,誰又敢挑戰大眾共識?林美月怕韓棟知道,自己有不堪的過去;韓棟怕林美月知道,在老實的外表之下,他也有自私的一面。
劇中,韓棟下跪求陌生人把偶然拍下的視頻證據交給自己時,陌生人刪掉了它,并歉意地說:“只是我一個人,我愿把它交給你,可我還有家人,我不能拖累他們。”
人人都想正直地活著,可正直是有代價的,檻在心中,邁過它并非易事。抓住這一普遍存在的心理事實,《昨夜將至》讓人瞬間共情。
林美月的魅力來自頑強的生命意志
生而為人,我們該如何邁過那道檻?在《昨夜將至》中,林美月、黃彩玲、米婭代表了三個方向。
作為夜總會中的被動適應者,黃彩玲活成“滾刀肉”——現實一次次剝奪了她的尊嚴,于是她徹底放棄尊嚴。在夜總會時,她出于嫉妒陷害米婭;離開夜總會后,她又敲詐林美月、米婭,為掙錢無所不用其極。看到米婭即將嫁入豪門,黃彩玲竟魚死網破——寧可自損,也要把米婭拖下水。黃彩玲痛恨所處的環境,卻無力掙脫,干脆就把自己變得像環境一樣黏稠、渾濁、惡心,而絕癥又將她逼入死角——女兒是她在人間唯一的寄托,自己死了,女兒怎么辦?為了女兒的未來,黃彩玲更加肆無忌憚地撈錢。黃彩玲活得可悲、可恨又可憐。
聰明美麗的米婭則將自己在夜總會練出的本領,運用到其他場景中。她堅信,越是大場景,那一套越管用。米婭學英語、裝白富美、混投資圈,居然成功地騙了“精英們”——他們同樣利字當頭,并不比夜總會的客人更聰明。米婭本可以一直贏,她甚至意識到了愛情的風險,曾自嘲:“動了凡心的狐貍,都沒有好下場。”可她擺脫不了,明知男友有可能在騙她,她仍往圈套里鉆,米婭并沒擺脫“昨日”的塑造,她太想變成不一樣的“我”,以撫平傷痛,而這份急切,預約了更大的挫折。
黃彩玲、米婭付出全部努力,可無論是接受過去,還是超越過去,都是在把過去合理化,但殘酷的過去怎么可能被合理化?事實證明,“個人同一性”是一條不歸路,必以悲劇為結束。
林美月則采取了“帕菲特剪刀”的策略。英國哲學家德里克·帕菲特提出:“昨天的我”與“今天的我”不必然相關,當“昨日”成為痛苦的折磨,就該果斷切斷它與“今日”的心理聯系。林美月來到陌生城市,改了名字,假裝忘記曾經的一切……這讓她重獲愛的能力。林美月只是李榮珍的繼承者,但和李榮珍已是完全不同的人。
世上并無恒定不變的“我”,“我”有權挑選不同的自己。在《昨夜將至》中,林美月展現出頑強的生命意志,所以光彩照人。
從她們的命運中可以看到自己
操作“帕菲特剪刀”不容易,因為過去之手隨時可能介入。
林美月想與“昨日”一刀兩斷,“昨日”卻揮之不去——孫海濤的父親竟是當年那間夜總會的后臺老板;孫海濤依然橫沖直撞;失蹤多年、被認為已經死掉的梁茂發再度現身;趙曉琪的冤情未申,她的母親又死在孫海濤手中……
“昨日”養肥的蛀蟲們,正全力延伸著“昨日”,他們算準了,好人會繼續沉默——當韓棟打算公開揭露孫海濤時,孫海濤卻先下手為強,重金收買了趙曉琪的母親,讓她當眾說謊,逆轉了局面。趙曉琪的母親自有苦衷:女兒無法康復,兒子又長期昏迷,她太需要一筆錢,來保證兒女繼續活下去。她已做好犧牲自己的準備,她不顧年邁,只身去行刺孫海濤,用自毀斬斷與“昨日之我”的聯系。
為打擊韓棟,孫海濤公開了林美月的過去,利用大眾的“個人同一性”誤區,暗示“一個曾經的陪酒女郎,怎會站出來匡扶正義”,從而永遠剝奪林美月、韓棟們的發言權。無力辯白的韓棟不得不采取趙曉琪母親的策略,以自毀相搏,他公開了非法得到的孫海濤“口供”,寧可為此受罰。好人會沉默,但不會永遠沉默。韓棟的行為感動了受害者,他們曾擔心背上污名,曾擔心于事無補;韓棟的行為也感動了旁觀者,他們曾以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曾懼怕惹禍上身……然后,好人不再沉默。
如不苛責轉折是否生硬、結局是否太合預期、理由是否略顯牽強、人物行動是否違背邏輯等,《昨夜將至》基本做到了敘事完整、簡潔,劇中幾位女性的人生跌宕起伏,讓普通人也能將生活中的自身感受投射其中。
現代人被分割在各自的小天地中,獨自成長,而互聯網帶來前所未有的海量信息,沖擊著每個人的原有認知。在今天,“上午的我”與“下午的我”都可能不相同,“我是誰”之問已有不可承受之重。
《昨夜將至》呈現出這樣一種可能:那些有勇氣、有韌勁、有愛的人,終會成為自己的主人,他們的人生將綻放。這就超越了“講一個好故事”的層面,足以引發人們有價值的思考。
在類型劇和經典劇間反復橫跳
《昨夜將至》具有啟示性,但正如網友指出的那樣,它也有不少值得商榷處,如人物性格前后矛盾、部分情節斧鑿痕跡重、結尾說教痕跡重等。劇中“有趣的意味”更像無心插柳,而非有意建構。
從人物性格看,開篇時韓棟對王超“反偵察”,用胰島素使其行動不受控,有意制造被火車軋死的意外事故現場等,均體現出一個職業殺手的素質,與其后來“老實人”的人設落差太大,有“為吸引眼球,不顧性格邏輯去夸大”之嫌;而劇中反派人物孫海濤父子則過于漫畫化,除了襯托好人的全能,再無其他。
從情節合理性看,黃彩玲多次陷害米婭,毀掉了她的訂婚儀式,可黃彩玲病逝前,米婭竟成送終者之一,讓人無法理解米婭為何選擇原諒;黃彩玲自私了一輩子,最終卻抗拒住金錢的誘惑,為林美月仗義了一把,亦讓人感到蹊蹺;趙曉琪的母親本有機會一舉扳倒孫海濤,卻出賣了韓棟,轉頭又去刺殺孫海濤,“叛變”速度之快令人瞠目;林美月后半程突然走起賢妻良母路線,瘋勁盡失,轉折生硬;而梁茂發的死而復生,亦屬離奇……
從結尾看,為了“大團圓”,劇集不惜給孫海濤父子降智——坐擁數億元生意的孫父為500萬元親自上陣殺人,生怕手機沒錄下自己的犯罪過程;孫海濤亦瞬間倒下,再無當初見招拆超、領先一步的風采……給壞人安排個慘的下場也就算了,“好人有好報”也如此俗套——林美月痛悔當初(年輕不懂事,犯了錯誤),韓棟寬宏大量,女兒懂事催淚,一切又回到“王子與公主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
《昨夜將至》在“類型劇”和“經典劇”之間反復橫跳,寫兩筆人物,必加一段“刺激的”(情節突變),試圖同時收割“票房”與“口碑”,難怪網友一邊肯定“演技在線”,一邊抱怨“編劇太差”。多方押寶,說明創作者對哪個寶都不信任、都無信心,即使觸碰到“個人同一性”這樣有意味的話題,也只是虛晃一槍,未能深入挖掘。點到了,但不到位;說了,卻沒說深,終至“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