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6年第7期|李沐蓉:隔間
十歲那年,父親留下一張字條后,離開了家。字條上是自來水筆洇開的字跡,他請求母親,今后,凡是收到他的包裹都通通丟掉。父親剛離家的幾日,有人說,在街角的報刊亭,仿佛看見了戴著黑色貝雷帽的與父親相似的人。
很多素日不見的親友紛紛結(jié)伴看望母親,女人們十分惋惜地拉住母親的手,用同情的目光沉沉地打量她,深遠得仿佛能夠看到她今后的日子。她們因過度關(guān)懷而做作的語調(diào)令我十分不解。盡管父親帶走了自己全部的東西,衣櫥卻還是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模讼词峙_上的剃須刀片和書柜角落堆積的英文詩集消失以外,家中并沒有太多明顯的變化。在家中的時候,父親總把自己關(guān)在臥室隔出的小屋,有那么幾次,我順著門縫望進去,他既不奮筆疾書,也不埋頭苦讀,只是用手肘撐著腦袋靜靜地坐著。離職后,他靜坐的時間越來越長,偶爾會趴在桌上睡一整夜。對我而言,父親在與不在,都是一個樣子,他在家中的日子反而更寂靜些(我與母親盡量不在他沉思時發(fā)出大的聲響)。
對母親而言,這似乎也不見得是件壞事。父親離開后,她總算能在家務(wù)時刻用父親留下的音響播放當(dāng)下火熱的流行歌曲,用尖細的嗓音大聲跟隨旋律哼唱,扭動著身體快活極了。母親把父親曾不允許穿著的桃紅色蕾絲短褂、橘紅色漆皮風(fēng)衣、數(shù)字印花的魚嘴涼鞋等通通翻找出來,放在衣柜最顯眼的位置。我和母親之間產(chǎn)生了一種默契,誰也不率先提起父親,凡是涉及父親的稱呼,都用“前幾日”“上個月”“以前”這樣的字眼取代。試圖找到父親曾一直使用的塑料卷尺,母親會疑惑道:“以前用過后,明明就放在這里。”
聽父親講,他與母親相識于工會舉辦的中秋節(jié)活動。母親本就在工會辦公室工作,這種活動是跑不了的,父親則是被工友們戲謔著推選出來,在活動現(xiàn)場朗誦新作的詩歌。父親藍色工作服掛著胸牌的口袋里,總揣著巴掌大小的筆記本,與之相扣的是一支短粗的墨藍色自來水筆。猛然想起什么的時候,他會快速躲在機器背后,蹲在地上,抵著大腿面飛快地書寫。他從不主動邀人翻看,只有常讀《新聞月報》文藝版塊的同事表現(xiàn)出濃厚的興趣后,才會羞怯而拘謹?shù)赜秒p手遞上去。父親身形高大,下頜寬闊,五官濃重,在工廠從不主動與花言巧語的人結(jié)交,也不計較那些需要加班才能完成的費力活兒(除了熱衷于獨自琢磨讓人費解的詞句外),這令母親誤以為他是值得托付的人。為此,母親訂購了全年的《新聞月報》。
很快,母親的快樂感染了他。第一次去長青公園劃船,赤腳撥開水面的浮萍;第一次去溜冰場,扶著欄桿緩慢挪動卻還是摔了個人仰馬翻;第一次在影院后排的角落偷偷親吻……用父親的話說,他感受到了生命的鮮活。一切都隨著母親的規(guī)劃順利進行,她說服父親向銀行借了一大筆錢,買下工廠集資建設(shè)的新樓房,在家具并不齊全的兩室一廳中,她試圖做稱職的妻子,再學(xué)習(xí)著成為一位母親。父親卻始終如一。父親變得沉默后,母親總抱怨我不與他親近。
印象中,父母二人從未發(fā)生過劇烈的爭吵。在母親接連抱怨的時候,父親總冷冷地說,我只說了一句,你就說了那么多。說罷,便躲進臥室的隔間,拉上窗簾,緊鎖屋門。隨著我的成長,母親的抱怨愈來愈少,竟默默地迎合起父親的喜好,知曉父親辭職時也不喊不嚷。比起劍拔弩張的“戰(zhàn)爭”,年幼時我固執(zhí)地以為這是件好事。
起初,我對父親的歸來仍抱有幻想。
“他還會回來嗎?”我呆呆地問母親。母親不作聲,瞬時垮下臉來,快速擺弄起水池中油膩的碗碟,讓瓷片碰撞發(fā)出更大的聲音。從此,我不再過問和父親有關(guān)的一切。
母親是經(jīng)營生活的能手。父親離開后,她把每日的生活安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穿梭在廠區(qū)、菜市和兼職的百貨公司。家里先是換置了幾樣時興的家具,還添了電冰箱、熱水器這些缺失許久的電器,墻壁也粉刷了一番,只有臥室的隔間仍保留了原來的樣子。連著幾年,母親都在十一假日期間安排了五天以上的長途旅行。年夜,母親照例會看望老人,她穿著曾經(jīng)的舊衣服,臨行前匆忙將袖口短了一截的天藍色棉麻襯衫套在我身上。祖母從不逼問父親的境況,只會把我攬在懷里,騰出一只手輕輕地拉著母親。都是些瑣碎的交談,祖母卻忍不住流淚,直說愧疚。祖母一流淚,祖父也轉(zhuǎn)頭走進里屋,盤坐在炕沿上大口地吸煙。母親不愿久待,不到半日便要離去。臨行前,趁著祖母去院里采摘瓜果的工夫,母親總會在電視機與墻的夾縫中,塞上一只脹鼓鼓的紅包。
偶爾,母親會一身酒氣地回來。她不像父親曾經(jīng)那樣艱辛地撫著墻壁挪動,只是靜靜地坐在隔間,凝視著吊在空中發(fā)灰的燈管發(fā)呆,時不時地擦擦眼角,再將杯中的濃茶一飲而盡。
一日,母親帶回來一個人。初見面時,他手心攥滿了汗,主動和我握手。看著他略微斑白的鬢角,這屬于成年人的滑稽禮儀讓我發(fā)笑,但我還是快速挑選出一只手掌遞了上去。他與母親對視一眼,得到默許后,便坐在窗邊吸煙。很快,那人坐不住了,他側(cè)身從我身邊穿過,擠進逼仄的廚房,和母親并排站在一起。那人十分積極地領(lǐng)會著母親的意圖,母親清洗蔬菜時,他便放好砧板,當(dāng)母親舉起沾滿魚血的濕漉漉的雙手時,他配合地屈膝,輕輕系好圍裙背后的扣。他把他的黑色桑塔納轎車停在小區(qū)外的路面上,在母親為了某種蔬菜發(fā)愁時,他跑進跑出,從扁扁的車子里取出一包帶泥的白蘿卜、用塑料水瓶裝好的紫皮的蒜瓣,還有一箱布滿網(wǎng)狀疤痕的香梨,母親一驚又一驚,攪動手中的湯勺更起勁了。
母親后來說,那只是她的“友誼”。她的“友誼”拉開車門,先把我讓進桑塔納轎車的后排,再把母親安置在身邊。車里臭烘烘的,前排的座椅背后總沾著泥土,一側(cè)的車門也是損壞的,若想打開,必須先放下車窗,猴子一樣伸出手臂從外面拉開。母親與她的“友誼”似乎培育出了默契,只是聽了前奏,就能一同哼唱起交通音樂廣播即將播放的廣告歌曲。盡管停車位充足,他還是會把車停到那片不收費的社區(qū)廣場。他要順著小路繞好幾個大圈才能找到一個陰涼的地方,下車確認好無陽光的直射后,再帶著我們抄小路,從公園的后門進入。母親與他似乎都很喜歡公園老槐樹底下用泡沫箱子盛著售賣的椰蓉面包。他小心翼翼地碰一碰母親手腕,母親便笑盈盈地說:“去買幾片椰蓉面包吧。”攥著面包返回后,“友誼”滿意地看著我。他紅紅的臉蛋皴皴的,顯得樸實而友善。母親招手邀我坐在她與“友誼”的中間,他們在我的上空甜甜地嚼了起來。我不敢抬頭,卻敏銳地察覺二人的目光時不時穿過我,輕輕地碰上一下。我并不反感母親的“友誼”,甚至我希望她的“友誼”更多一些,她的“友誼”能為她帶來快樂。母親快樂的時候,對我的管束就少了許多。
春日,盡管浮冰仍閃亮地在湖面漂蕩,卻一點不覺得冷。母親脫下大衣,減去一件開襟羊絨馬甲。“友誼”伸出胳膊,越過我的腦袋接了過去,折疊平整后才放進隨身攜帶的帆布背包。話題是由母親開啟的,她講起春節(jié)時單位發(fā)放的春節(jié)禮品,是一只碩大的果籃,還有一些價格不菲的進口水果。“你呢?你們春節(jié)有發(fā)什么?”“友誼”不好意思地笑了,連說,自己也記不清了。母親又自得地說,自己把老式的單缸洗衣機換成了全自動的,在幾個牌子之間挑選了好久。“友誼”不解道,手洗豈不是更干凈一些?還省水。
起風(fēng)了。這一片柳絮亂飛,直往人喉嚨深處攆,我們不得不起身,沿著湖畔亂逛。起初,我還緊緊地跟著她們。“很久沒有自己的相片了。”母親提議趁著早上的光線溫和,在湖心的拱橋上拍一些。確定目標(biāo)后,她們并排越走越快,我竟有些跟不上了。
母親的“友誼”替我在鄉(xiāng)下弄到一只手柄裹著牛皮的未開刃的匕首,還有一只麻雀標(biāo)本。都是男孩們可以炫耀的東西。我對“友誼”多生了些好感。
“友誼”最后一次來家中,是個深秋。他轎車的后座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全是鄉(xiāng)下的蔬果,還有一袋尿素袋裝著的大米。他不由分說地扛起,利用巧勁甩到肩上后立刻邁起了大步,在母親“當(dāng)心啊——”“臺階!”這樣的小聲驚呼中,自豪地朝家門前進。在母親掀起的門簾下,他鼓著紅撲撲的臉穿越了好幾個來回。東西小山似的堆在客廳。母親震嘆說:“太多了啊,得吃好一段日子了。”夏天過去,他的膚色更黑了,卻興奮地閃著黃亮的牙齒道:“剛學(xué)了個新詞——都是有機的。”他把身體張得巨大,定坐在沙發(fā)中央,神氣地擦汗,期待著母親的感嘆。
母親在廚房忙活起來,說什么都不用“友誼”幫忙。門鈴響起,“友誼”開了門。母親的聲音從嗆烈的油花聲中傳來:“誰啊?”“快遞——”“友誼”說。為了向母親匯報,他用剛強有力的聲音,大聲念出了父親的名字,好叫母親聽得清楚。母親不作聲了,“友誼”并未察覺,擺弄著包裹不停,見是冊圖書,顯得更加好奇,揚言說想將包裹打開看一看。母親拿過包裹,隨手扔進隔間的抽屜,繼續(xù)布置一桌的飯菜。飯中,“友誼”說好像閃了腰,他看看自己一身的塵土,問能否在臥室隔間的鋼絲床上躺一會兒,怕弄臟母親的淡粉色床單。母親頓了頓,不語。“友誼”收斂了笑,識趣地將筷中大塊的魚肚夾到我碗里。
母親的“友誼”消失在寒冬。沒有分別,只是看望母親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讓人覺得,倘若“友誼”在來年的某一天里再次登門,也并不奇怪。
我的中考成績不理想,兩門功課因緊張發(fā)揮失常,離重點中學(xué)僅有三分之差。一想到畢業(yè)前夕對母親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就羞臊難耐。初三那年,由于沒有獨立的屋子作為書房,我繼承了父親的隔間。中考后的暑假,我赤裸著上身,背對著風(fēng)扇傳出的燥熱氣流,在隔間一坐就是一整天。母親沒有怪罪的意思,像往常一樣早出晚歸,只是睡前習(xí)慣性地朝隔間看上幾眼。她對隔間似乎有一種莊重的畏懼,只要隔間有人,便習(xí)慣性地輕聲細語,干什么都躡手躡腳的。事實上,我早已說服了自己,做好了去普通中學(xué)的準(zhǔn)備,一整個暑期,我都在暢快地閱讀科塔薩爾、陀思妥耶夫斯基、芥川龍之介
……還迷上了金屬音樂。
午飯時,母親突然說,叫我三天后去重點中學(xué)報到。我心中一驚。母親語氣淡淡的,看不出開心的樣子。我本想追問,卻住了嘴。
連續(xù)的幾年,除了干好工會的工作,母親總會多做份兼職。賺得越多,開銷也越大,她始終存不下什么錢。她總說,忙起來好,忙起來沒工夫胡思亂想。母親新一份的兼職大多在晚上,聽母親的口氣,像是在影院,又像是一個面向成人的培訓(xùn)機構(gòu),總之,她的兼職一定離不開賬目、報表這些老生常談的家伙。由于晚上工作,她有時間在家中吃晚飯,可規(guī)律飲食后,她的胃病仍不見好。
升入高中后,我懶散的毛病略有改善,成績漲了些。可即便坐在教室的角落,一想到入校前的三分之差,我仍覺得不光彩。前排的好事者得知我的入校分數(shù)后,紛紛投來驚嘆的表情,也不多問,只是意味深長地注視我,令人疑惑。
母親似乎將越來越多的精力投入在兼職中,有時凌晨才歸家,早上上班的前半小時前才謊稱腹痛向科長撥去電話,反正,她胃病的老毛病人盡皆知。電話掛斷后,母親翻個身,直睡到自然醒。與科長的通話中,她的原因愈發(fā)古怪,起初是腹痛就醫(yī),后來,家長會、修理房頂、替父親去臨市的中醫(yī)院取藥這樣的理由也被挨個用了個遍。一回,電話那頭傳來發(fā)怒的聲音。母親只好頂著一夜未眠的疲乏,去單位主動領(lǐng)罰。
青春已逝的恐慌對母親來說,似乎來得略遲了些。她先是買回一些具備神奇功效的瓶瓶罐罐,擺滿了洗手臺上的架子,擺不下的當(dāng)天,購置了一張梳妝臺。夜自習(xí)開始后,我晚上多在學(xué)校學(xué)習(xí),隔間便空了出來。她把漂亮的桃木色梳妝臺放在隔間的拐角,除了工作和家務(wù)外,大多時間都待在里面。在我看來,眼角的細紋和稍有下垂的兩腮只是正常的生理現(xiàn)象,母親卻格外在意,用彩色瓶罐中的淡黃色乳霜、乳白色液體、深灰色泥漿與之斗爭。令我費解的是偶爾掉落在地板上的小扇似的睫毛一簇,還有粘在燈罩上月牙一樣排開的透色“雙眼皮”,都像是母親遺落了身體的某個部位。裹著黏液的白布被挖幾只不大不小的洞,剛好能貼緊母親圓圓的雙眼和弧度好看的嘴角。隔間中陌生的東西使人發(fā)冷。課業(yè)繁重,母親占據(jù)隔間的時候,我大多伏著餐桌學(xué)習(xí)。
深冬的某日,夜自習(xí)后,大地白茫茫一片,在月色和星光的反射下,整條街道竟也顯得通透,路上反光的車牌更加亮眼,路燈一照,金燦燦的一片,到處都閃著光。出租車紛紛滿客駛過,公交站臺也擠滿了人,學(xué)生們漸漸增多后,馬路上突然熱鬧了起來。多好的一場雪,我隨即做出步行回家的打算。我捏起雪團,讓它在手中慢慢化為一汪水,冷冽的北風(fēng)吹過,手掌又涼又癢,沉重疲乏的身子瞬間清透不少,頓時心生愉悅。
前方無盡延伸的黑色腳印,令人感到疲乏和寂寞,我不忍自己的腳步與之重合,像是有意要告訴后來的行人,行走過這條路的不止一人。哪里都是白白的,四處就顯得都空空的,只有商鋪的燈牌偶爾有亮起。轉(zhuǎn)角處,錦華飯店立牌前轉(zhuǎn)動的燈球主宰著即將到來的更深的夜。平日,這座潔白的歐式建筑兩側(cè)總是停滿了車輛,男人們大步流星地進入,再醉醺醺地被攙扶著走出。看著搖擺晃動的身體,結(jié)伴行走的人不得不側(cè)過身子讓出一條小路。出入這里的女人們總是打扮過的,在粉飾的臉上平衡著高傲與怯懦,讓人摸不著會挽著什么樣的胳膊,鉆進哪一輛轎車的前座。不久就是年關(guān)了,錦華飯店裝飾得更加氣派,燈光像金箔一樣落下,燈球轉(zhuǎn)個不停,在空中卷起一番金紅色的浪。與樓頂相通的玻璃窗里,多了一些鮮艷的植物。或是雪天的緣故,門口的車輛顯得稀疏,像是落單的男女依次被旋轉(zhuǎn)門吞進去。突然,前方的窄巷閃出一只熟悉的灰兔,隨著腳步在背包的一側(cè)跳動,細看,才知是背包的飾物。與之連接的方正而略帶弧度的脊背像是母親,我驚喜地跟了幾步。正要叫住她的時候,她在錦華飯店的臺階前停住了。在我即將發(fā)出聲音的一瞬,她被從側(cè)門伸出的一雙黑色袖子捏住了胳膊。那只陌生的肩膀?qū)⒛赣H向里面引。母親定了定身,將背包緊緊地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即將與她目光相撞的時刻,我慌了神,猛地調(diào)頭,擠進兩輛轎車的空隙,從中快步穿過。白茫茫的夜色中,所有事物都在路燈反射的光線中異常清晰。或許,她有她足以說服自己的理由,我嘗試說服自己。
母親提出要為我報名一場暑期的研學(xué)旅行,價格昂貴,路途遙遠,包含一次由當(dāng)?shù)馗咝H祟悓W(xué)教授親自帶隊的實地調(diào)研,關(guān)于北方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的民間風(fēng)俗。母親說:“別總把自己憋在屋子里,走出去看一看吧。”我沒有拒絕。母親大方地給我一筆錢,說:“高中的最后一個長假了,在周邊的城市多逛逛吧。”看我沒什么反應(yīng),母親又說:“多出去走走,對你有好處。”
隊伍走進一座名叫“半路”的村落,頭戴草編錐形帽的當(dāng)?shù)貗D女站在村口迎接我們。整個過程像是安排好的一場表演。先是集體到村落的民俗文化館走了一圈,又被帶著坐在田埂上頂著烈日,聽了段女人們自編自演的地方戲。正當(dāng)我感到索然無味的時候,年紀最大的老阿媽抓住教授的手,熱情地引他往她的家中走。阿媽腳步飛快,一進屋子,便爽利地往炕頭一躍。教授也脫掉鞋子擠了上去。很快,整個炕面就全是我們的人了。老阿媽說著說著,捂著臉哭了起來,哭著哭著,又情不自禁唱了起來,歌聲如泣如訴。她把好幾位女同學(xué)的心都唱化了,她們也抹起了淚。掌聲響起后,一個人從老阿媽身后的門簾竄了出來。他熱情地講道,剛才聽到的一段是當(dāng)?shù)氐摹翱拚{(diào)”。這里的女人們大多沒有丈夫,丈夫們確保女人的肚里有種后,便結(jié)伴走南闖北,杳無音信。這里的女人們大都不識字,即使結(jié)伴出行,也很難走遠,只好三五成群地在夜里圍著火爐說話解乏。先是嘰嘰喳喳地說些耕種的瑣事,再講講家里的人如何如何。一有人講到不知死活的丈夫,周圍的婆娘們就紛紛動情地小聲飲泣。為了緩解憂傷,嗓音嘹亮的女人便帶著哭腔唱起歡快的歌。慢慢地,誰都能唱上兩句了。我心中一怔,雖聽不懂歌詞,卻覺得哭泣的聲音中多了些威嚴。送行時,她們熱情地揮手,像完成一場精彩表演后的莊重謝幕。
我與同學(xué)選了兩座周邊的省會城市結(jié)伴轉(zhuǎn)了轉(zhuǎn),很快就覺得乏味。回到家后,本想和母親聊聊見聞,卻不知如何開口,像是生出一層密不透氣的膜。看到隔間中新購入的美容器械,還有座椅扶手上搭著的黑色條紋短裙,母親的面容,竟無法在我的大腦中真實地浮現(xiàn)。陣雨接連下了幾日,母親整天在床上躺著,時不時地接聽電話,用細軟的聲音和電話那頭寒暄幾句。天氣悶熱,本想開窗透透氣,母親卻不許。我只好把自己關(guān)在隔間,用風(fēng)扇納涼,忍受著不斷吹過來的腐敗而潮濕的氣味。母親說,年齡到了,身體明顯不如從前,她向單位申請了一個月的假期,好好休息一陣。那段時間,母親的口味清淡極了,從床邊走到廚房的腳步也變得重重的。在我擔(dān)憂母親是否得了一場病的時候,她參加了單位組織的職工體檢,很快,便又上班去了。
課業(yè)緊張后,為了不耽誤時間,我一日三餐都在學(xué)校解決。我與母親的交流少了很多。她仍把自己的一天用工作安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我總勸她不要太勞累,她說,想趁著精力還過得去的時候多掙一些,以后怕再沒什么多賺一點的機會了。
高三那年,我提出想在學(xué)校寄宿的想法。母親點點頭,說:“好啊,不用在雨雪天時因為上下學(xué)而擔(dān)心了。”
那一年,我與母親見面甚少。周末只休息一天,起初,我是一定要回家看看的。母親卻很難在家中多待一陣,總是匆匆忙忙地換好衣服,帶些物品,又匆匆離開。家中冷冷清清,即便是躺在床上,也覺得詭異而寂寞,很難睡得踏實。很快,我選擇在圖書館或是售賣書籍的甜品店打發(fā)周末的休息日。母親替我辦了張銀行卡,每個月的二十號左右,都能收到母親的轉(zhuǎn)賬。同其他學(xué)生與父母的“監(jiān)視”和“爭吵”相比,母親的“愛”顯得實惠得多(盡管我無法判斷母親的舉動是出于“愛”,還是不得不履行義務(wù),但轉(zhuǎn)賬的數(shù)額總能讓我驚喜)。那段時間,我的開銷變大,夜自習(xí)結(jié)束后,帶著幾位要好的同伴去了很多好玩的地方,飲酒后不方便回校,一待就是一整個通宵。我們的行蹤很快被班級的好事者“揭發(fā)”,母親被叫至學(xué)校,和我一起接受“教育”。
辦公室由一間教室改造而成,緊貼墻壁的八張桌子緊緊湊湊,只留下一條窄窄的通道。班主任還在接聽電話,母親只好怯怯地站在他的身后,不斷為來往的學(xué)生和教師側(cè)著身子讓路,像個不受待見的人。相較于勤懇乖順的人,我雖學(xué)習(xí)成績不差,卻始終不是能討老師歡喜的“好學(xué)生”,我不服氣地看著窗外。掛斷電話后,老師將母親打量了一番。母親不知從何處臨時過來,眼角處還懸掛著閃閃的亮片,高跟的長靴將膝蓋包裹得嚴嚴實實,腳步輕輕一動,兩側(cè)的金屬鏈條就碰撞出清脆的響聲。顯然,班主任把母親歸納于“某一類”家長。他忽略我,先數(shù)落起母親。先是闡述了一番家長的責(zé)任與義務(wù),又夸張地講述起結(jié)局十分不好的案例,還說我正在十分“危險”的邊緣徘徊。母親垂下頭靜靜地聽著,小心翼翼地不讓長靴的鏈條發(fā)出聲音。我尷尬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本想借著機會和班主任“理論”一番,他卻不理會我,只和母親交談,僅時不時地白我一眼。
高考分數(shù)發(fā)布后,母親開心極了。我說,我不想離家太遠,想去隔壁的省份讀文學(xué)專業(yè)。母親的笑容瞬間消散。她試探著回應(yīng)道,你學(xué)的是理科,讀文學(xué)專業(yè)有些可惜,沒實際用處的東西一旦沉浸其中,對心性也有一定的影響。母親將口中的飯團咽下去,頓了頓,說,你應(yīng)該選擇更加實用的學(xué)科,將來好有傍身之技。我大概明白母親的顧慮,便說,今后想當(dāng)語文教師,或者,謀求一份記者、編輯、公務(wù)員這樣安穩(wěn)的工作。聽到我堅定的語氣,母親終于點了點頭,說,有這樣的打算就行。
上大學(xué)后,母親總是一次性給我一整年全部的費用,還時不時地再轉(zhuǎn)些零用錢。有時,我在電話里說,錢夠用了。母親卻說,出門在外,手里寬裕一些干什么都有底氣。那份早出晚歸的兼職,我不愿母親繼續(xù)做下去,卻不知如何開口。母親轉(zhuǎn)賬的數(shù)額越大,我越是舍不得花銷。
雨天的午后,我縮在被子里打算睡上一整個下午,正睡得香甜時,收到了母親的短信。母親平靜地說,祖母離世了。我先是仔細地想了一下,才確定正是那個個頭不高,一見面便總愛把我緊緊擁在懷里不讓我掙脫的老人——父親的母親。這些年,母親每年都會探望老人,而我與祖母卻已是多年未見了。只是癡呆了一陣,生前并沒有患需要兒女圍繞膝前侍候的疾病,如今的猝然離世也是一件幸事。喪事竟是由母親操辦的。母親還說,出殯的那天,隱約看到父親披著孝衣跟在吹鼓手的最后面。我不知該說什么,索性沒有回復(fù)。一時,我失去了困意,卻還是靜靜地臥在床上,聽窗外愈漸凝重的雨聲。
我在一種規(guī)律的平靜中生活,像是刻意守著什么,僅僅索求能看得到結(jié)果的事。沒有參加任何的社團活動,也不在班級或年級擔(dān)任職務(wù),我學(xué)著大多數(shù)人的樣子,在圖書館與教室之間奔忙,周末的時間也多半在看閑書中打發(fā)。本以為時間將愉快而平穩(wěn)地逝去,卻還是被一個女孩的闖入打破了寧靜。她的筆名叫“小魚”,她把自印的詩集給班上的所有同學(xué)都塞了個遍后,只有我撰寫一篇小文略談了些感受。于是,小魚“纏”住我不放了。有一段時間,她創(chuàng)作熱情高漲,每逢見面都要朗讀那些文藻優(yōu)美、詞不達意的短詩,我必須耐著性子聽著,還要在她的追問下想些贊美的詞句回應(yīng)。許是聽得多了,竟也能從中看得出小魚在詩歌中些許的靈氣。很快,小魚的話題不限于詩歌了,她開心地議論起一日三餐的瑣事,還會唉聲嘆氣地抱怨父母的管束,她總是說,真羨慕你,家中沒有人逼迫你做不喜歡的事。我隱約注意到她彎彎下撇的嘴角處,有一顆小小的痣。小魚帶我去樂園乘坐懸在半空的軌道車,看我由于緊張而絲毫不敢挪動的目光笑紅了臉,還帶我去了一場當(dāng)?shù)氐南奶煲魳饭?jié),隨節(jié)拍揮手的時候,一大杯啤酒灑在了我的身上,見我找不到紙巾狼狽的樣子,她笑得更加起勁了。很快我便發(fā)現(xiàn),在盡情的玩樂中,她寫詩的才情迅速枯萎,轉(zhuǎn)而對能立刻讓人開懷大笑的事情充滿了熱情。比起先前寡淡的日子,我也很是快活。只是快樂過后,似乎又心生一些隱隱的憂慮。
很快,母親給的錢見底了。趁著假期的閑日,我先是在工廠做工,忍受不了昏天的噪音和粉塵后,又找了補習(xí)班授課的活兒。我似乎不會同兒童交流,只一板一眼照本宣科,習(xí)作課竟將半個班級學(xué)生講得昏昏欲睡。對于教學(xué),我很快失去了自信,結(jié)課后的工錢成了最大的期盼。母親仿佛猜想到了什么,只是問:“要不要托人找個好些的地方?能去好的單位或企業(yè)實習(xí)一段日子,對今后的擇業(yè)很有幫助。”我拒絕了,家中沒有為官或富裕的親友,我想不出那會是從何而來的幫助。見我需要大把的時間備課,母親把隔間又拾掇了出來,將那堆大大小小的紙箱暫放在陽臺。母親一邊搬運一邊說了起來,她又換了一份新的兼職,雖說賺的相比之前少了一些,但好在不用熬夜,也能規(guī)律地吃上飯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刻意讓我聽到。
我與小魚去幾座熱門的城市逛了逛,地點都是小魚挑選的,很多都有網(wǎng)絡(luò)上生意紅火的景區(qū)游玩項目。比起白天的趕路和拍照,我更喜歡傍晚獨自坐在民宿露天的陽臺,看十五前后近乎渾圓的月亮。偶爾,小魚的聒噪會破壞某一個輕盈朦朧的瞬間,她猛然間發(fā)現(xiàn)白天弄丟了新購入的水杯,或者被花灑突然噴出的水柱冰了一下。即便在夜里牽著小魚的手入眠,我仍無心思考今后的種種。
畢業(yè)后,我獨自返鄉(xiāng),按照計劃做了中學(xué)的教師,工作地點在本省的省會城市。關(guān)于擇業(yè),我從未與小魚提起。看到印有我姓名的車票和帶著印章的錄用文件后,小魚突然暴怒,把保溫桶里煲好的羹湯摔了出去,白嫩的山藥灑了一地,像旱地中擱淺的魚。畢竟不曾立下什么誓言,也沒依賴幻想構(gòu)建未知的生活,她哭泣的時候,我說服自己始終保持平和。送我到車站的一路,她都將額頭虛靠在我的肩頭,我盡可能地保持沉默,任何一句,都能激起她眼眶中蓄滿的淚花。小魚說,真希望火車出一場不大不小的事故,讓發(fā)車的時間晚上幾天;她又說,希望我在試用期結(jié)束后,能調(diào)往她所在的城市,她的父母或許能從中幫上些忙……小魚說了很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后,言辭犀利地詛咒我:“你這樣的性格,只配孤身一人。”說罷,又輕輕地撇下嘴角,用紅腫的眼睛傲慢地盯著我看。我拍了拍她的臉頰,她終于背過身子,掩面哭泣。車站里,等待的人群紛紛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我們。
工作的第三年,母親就退休了。退休后,她把屋子里堆放的貨品全部低價轉(zhuǎn)讓,只偶爾作為中間人,幫生意興隆的朋友找些貨源。這下,母親有大把的時間用來揮霍。母親總說眼花,直到徹底看不清楚藥品說明書后,才不情愿地購入一副銀色邊框的眼鏡,除了閱讀,也不常佩戴。不用工作后,母親仿佛性情大變,逐漸喜靜,甚至不愿出門,還在陽臺上養(yǎng)起綠植。很快,綠油油的植物擠滿了窗臺,即便每天猛吸陽光,好幾株開花的植物卻連骨朵兒都看不到跡象。我說:“重新買幾株花苗吧,算好時間,就買含苞待放的,過不了幾天就會開滿一盆。”母親卻努了努嘴,說:“再等等吧,不開也罷。養(yǎng)花,真就像養(yǎng)了個孩子一樣,就算只是一整盆的綠葉,時間一長也有了感情。”母親用我?guī)Щ厝サ拇髮W(xué)專業(yè)課書籍打發(fā)時間,那些書除了一小部分理論性的專業(yè)著作,其他的是些詩歌、小說類的文學(xué)書籍。讀過兩冊通俗易懂的當(dāng)代小說選本后,母親對詩集起了興趣。隔間被母親收拾出來作為書房,添了一臺落地式的護眼臺燈,還換了一張靠背向內(nèi)凸起、宣稱符合人體工學(xué)的昂貴座椅。母親閱讀的時候常常播放音樂。還是那些旋律熟悉的老歌,被音響中的曲調(diào)吸引后,母親總放下書籍,將音樂暫時關(guān)閉,扶著桌角站起來輕聲哼唱起歌曲的后半段。
母親的廚藝大不如從前,做什么飯菜都像是忘記放某樣佐料,有時還把本該脆生的蔬菜煮得過于軟爛,讓人難以入口。由于中年時化學(xué)試劑的腐蝕,母親臉部的骨骼架不住枯萎的皮脂,原本暗沉的細紋竟像一道道歲月鑿出的疤。我總叫母親隨我一起去工作的城市小住一陣,特別是夏秋時節(jié),城中的人工湖泊相互嵌連,景致甚好,臨湖而建的公園早晚之時熱鬧極了。母親先是詢問我的作息和工作情況,又借口說體乏不愿舟車勞頓,實際上,是怕給我增添負擔(dān)。那些年,母親前來短住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只有去拜訪中醫(yī)診療,才肯順帶著小住幾日。母親將每一天都安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替我收拾屋子和采購生活用品,做很多半熟的食材,規(guī)劃好下一段日子的吃食。我加班遲回的時候,母親也會去附近的公園逛逛。一次,母親從公園回來后小心翼翼地問:“湖邊跳交誼舞的男女們,都是生活中真實的伙伴嗎?”我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那可不一定,多數(shù)都只是舞伴,好像也會經(jīng)常換著搭吧。”母親略顯詫異,用稍帶羨慕的口吻感嘆說:“真好。”我被口水噎了下,急忙找些冰水喝。
而立之年,我與同校的小學(xué)部數(shù)學(xué)教師成婚,證婚人是總稱贊我心性沉穩(wěn)的初中部年級主任。她和他多少沾些親,年級主任對此事格外積極。他坐在我們二人的中間,揮出兩只沾滿粉筆末的大手,一邊比畫,一邊用中氣十足的聲音分析道,我命屬木,她命屬水,是天然的滋養(yǎng)。隨后,他又問了許多,得知年幼時父親就不與我們一同居住后,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笑呵呵地岔開了話題。好在這一點沒有造成過多的影響。妻子姓張,直到談婚論嫁時,卻仍覺得羞澀改不了口,便一直以“張老師”稱呼,她也不惱,常打趣地用夸張的音調(diào)回敬我為“劉——老——師”。這讓我突然想起小魚,她也曾這樣戲謔著玩鬧過。張老師總“強迫”我利用周末時間幫她用紙板制作掛滿蘋果的圣誕樹、數(shù)字卡片、動物卡牌等公開課使用的教學(xué)工具,有時還要求我為她積攢空蕩蕩的飲料瓶和硬挺的快遞紙箱。或許是工作常與孩童接觸的緣故,張老師時常表現(xiàn)出像孩子一樣的快樂。
母親對張老師也同樣喜愛,二人第一次見面時,就拉著張老師的手直說覺得投緣,在得知我有談婚論嫁的打算后,便爽快地拿出一筆錢,作為首付和裝修的費用,支持我買下一套工作學(xué)校附近的商品房。母親歡喜地說,張老師有些像她年輕時的模樣,囑咐我要好好待她,多關(guān)照現(xiàn)實之事,別為一些虛無的東西移了心性。母親的積蓄被塞在一張小小的卡片中,捏在手里,像是捏住了一把鋒利的匕首的刃。
婚后,母親依舊不愿來同我們小住,交往大多是通過電話。張老師娘家的距離跨越兩個省份,家中父母有未出嫁的妹妹陪伴,所以不惦念,反而喜歡和母親相處,有時,張老師會背著我說服母親來短住一陣,待母親到來后,便在電話中歡喜地說,下班回家后有一份驚喜等待。見我回家后并沒有表現(xiàn)出格外的驚訝,又小聲地抱怨,認為我過于冷靜,像是沒有接收到母親來探望的好意和她為我準(zhǔn)備驚喜的用心。母親雖沒明顯幫著她說話,卻仍充滿疼愛地笑瞇瞇地看著她因抱怨而輕輕努起的嘴。母親絕不肯多待,三五天后,便嚷著要回去,她列舉出三條無法反駁的理由:一是新照看的綠植離不開水;二是臥室的床墊太軟,睡得腰酸背疼;三是張老師常加班,還要惦記她的飲食起居,時間長了,就該厭煩了。總之,三五天成了母親的一把尺。
母親有時在電話中同我們說,隔間簡直成了她個人的書房,有時只顧著讀書竟會忘記做飯的時間,她還打開手機的視頻,讓我們通過屏幕看她新購買的《三毛全集》和心理學(xué)、命理學(xué)速成讀本。張老師總是哄她開心,連連說好,鼓勵她嘗試多讀些科普類的書籍,特別是與植物有關(guān)的,多了解一些后養(yǎng)起綠植會更加快樂。
母親將自己的晚年照料得很好,即便耳目越發(fā)不靈敏,腿腳也愈發(fā)不便,也每日堅持在隔間讀寫一陣,每逢集日,都要提前好好休整幾夜,當(dāng)天趕去早市逛一逛。我與張老師經(jīng)營著平淡的生活,偶爾因瑣碎的事情吵嘴,卻也不在心上記掛,婚后的第八年,我們誕下一女。
在女兒即將來到人間的前幾日,母親猝然離世。替母親送行的老者說,母親沒有經(jīng)歷病痛的折磨,也沒有經(jīng)歷喪失尊嚴的癡傻,說到底,是福澤深厚之人,感到生命下沉的跡象后,便自求斷壽,為子孫積攢福報。女兒百日之后,張老師提議去看望母親。再次跪坐在墓碑前,我只覺得渾身發(fā)冷,長舒一口氣后,血液火辣辣地向心臟深處涌入。張老師始終小聲抽泣,她將睡夢中女兒的小手輕輕拿起,貼在石碑上深刻著的母親的名姓,女兒被烈日下的石碑“燙”得哭了起來。
借中秋假期,我返家整理母親的遺物。陽臺的綠植大多因暴曬和缺水枯萎,高低錯落的白色陶瓷花盆像逼生寒氣的白骨,只有一盆即將綻放的仙人掌和陰面臥室擺放的綠蘿還稍有生機,張老師在電話中一再囑咐,凡是能養(yǎng)得活的都要搬回去,她要替母親繼續(xù)照料。只是把要帶回去的花草裝了車,我就疲乏得不行,需要短寐片刻。躺在床上環(huán)顧,棗紅色的木制桌椅,蠟黃的老式席夢思床和緊貼墻壁的笨重的雕花衣柜,一切都仍是曾經(jīng)的物品,如今卻孤零零地陳列在空蕩的房間。輕輕翻身,枕頭周圍涌出一股熟悉的氣味,苦甜中帶腥,好像壓著母親的身體。枕套與床單的縫隙中,竟夾著一根長長的銀發(fā)。頓時,我睡意全無,終于放松了眼眶,任由淚水流淌。
隔間被母親布置得像辦公場所,全是書本和日用品。我不忍破壞寫字桌、書架與折疊床的布局,只把除書本以外的雜物拾掇拾掇。桌面置物架和寫字桌腳下的抽屜滿滿當(dāng)當(dāng),觸碰母親的物品,像回味母親的生命,我心中很是羞臊,不覺聯(lián)想到普法劇中,警察循著蛛絲馬跡偵破案件的畫面,而我,正以一種低劣的方式凝視母親。可我別無選擇。桌面是幾冊精裝筆記本,都是些母親嘗試撰寫和謄抄的詩集,字跡算不得漂亮,卻都是一筆一劃認真書寫的,有些地方還做了批注和刪改。桌面的置物架上還摞著兩本相冊,印象中,我十歲之后,相冊便很少添加新的相片了,下面的一冊空蕩蕩的只占用了幾頁,我忍不住翻看,母親年輕時相貌很好,高高的鼻尖和彎彎的嘴角和張老師頗為相似。我看到了年幼時滑稽的自己。我還看到了父親,一個腦海中早已無法建立影像的人。筆記本與相冊都將被放進紙箱帶回去永久保管。桌角的抽屜里都是些雜物,有過期的粉餅和乳霜,以及保健品的空瓶和一些常用的文具、工具。
在第二層抽屜的一厚摞電器保修卡和說明書中,夾著母親的病歷。大多是中醫(yī)的診斷書,其中,一張婦幼保健院的彩超檢查報告單上“早孕”的字眼刺向了我,時間正是七月的中旬。字跡上方,黑色的圖斑正中有一個空洞的眼一般的圓。那場暑期的研學(xué)、一個叫“半路”的村落、從炕面上傳來的一聲聲“哭調(diào)”、悶熱而辛辣的夏日氣流……曾經(jīng)的記憶瞬間攪在一起,直至成為一方凝固的水泥。我不忍繼續(xù)翻看。
最后一層的抽屜是啟封了的快遞包裹,快遞單號下方印著父親的名字和家中的地址。里面裝著的都是書籍,書籍的封面印著父親陌生而拗口的筆名。其中一冊的扉頁上,是母親記下的一串電話號碼,號碼旁邊有一個潦草的“劉”字。我一驚,心中慌亂了起來。定坐在隔間沉思許久后,我決定用家中的座機撥通電話。
“喂?”電話那頭的聲音竟是如此蒼老。
我緊張了起來,手心攥滿了汗液,不知該如何回答。想要掛斷電話的時候,對方清了清嗓子,輕輕喚了聲:“小琴。”被閃電擊中似的,慌亂中,我手掌抽搐著將電話撂下,再無法多言。仿佛全部的精神被抽走,我癱坐在隔間,泣不成聲。
小琴是一位母親。僅僅是我的母親。
母親匆匆來過人間一趟,我卻從未知曉。
【作者簡介:李沐蓉,本名李子園。2001年生,寧夏青銅峽人,魯迅文學(xué)院第四十七屆高研班學(xué)員。作品發(fā)表于《中國校園文學(xué)》《朔方》《福建文學(xué)》等刊物,曾獲《朔方》文學(xué)獎新人獎、寧夏大學(xué)生原創(chuàng)文學(xué)大賽一等獎、第三十二屆“東麗杯”梁斌小說獎三等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