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一棵樹
我從未遇見過如此古老的杉樹。
在貴州習水城郊,一個名喚太平村的地方,我真切地感受著一棵樹的龐大與自然的魅力,人成為配角和最不重要的局部。它在時光深處站得太久了,以至于我無法看清它的全部面容。我不斷仰頭、再仰頭,脖子幾乎快仰成直角,也只是探到它部分蒼勁的虬枝。它就那樣穩穩地站著,從地上一直矗到天上,我一度懷疑眼前的它并不是從大地上生長出來,而是從云端降落,以便連接天地……
“這棵樹有800多年歷史了。”友人突來的一句介紹打斷了我的遐想。
“800多年?”我有些驚異。800年滄海桑田,多么冗長的時光。它經歷過怎樣的風雨,才長成今天的樣子。友人繼續給我介紹這棵古樹曾經經歷過的生死考驗。它曾承受過雷擊燃燒,也曾遭遇過枯黃危機,幾度奄奄一息,但最終都挺了過來。在每一次浩劫之后都會倔強地長出新枝。
沒有一棵樹生來就是大樹,它必是一點一點地成長,一天一天地活過來的。在看不見的日子努力,在無人問津的時光起舞,在被風霜雪雨壓彎后又不屈地抬頭,才是它成為大樹的原因。我走過去,輕輕抱住它。那一刻,像是有一股電流從樹干傳到身上,它把數百年的心事都交付予我,沒有說話,卻讓我聽到了命運的呼吸。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而此時此刻的我,覺得時間不是河流,而是樹干上層層疊疊裂紋似的樹皮,是一圈一圈的年輪。人的一生,按80年來算,要10輩子才夠活到800年。10輩子的人世悲歡離合,在大杉樹面前,卻輕得像一片落葉。
有關杉樹的來歷,當地的說法出奇一致。傳說南宋紹定六年,春天的時候,一位名叫袁世盟的將軍奉命來此平藩。到達此地的時候,這里的山民正為邊界的事情爭執不休。將軍于是張弓,朝遠處射了一支箭。說箭落下的地方,便是界限。他隨手折了一根杉樹枝,倒插進箭落下的地方,當作界標。不承想,那根倒插的樹枝竟然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樹,一站就是800年。后來,我在一側的石碑上也看到了這段介紹,就在醒目的“中國杉王”幾個大字下面,詳細記錄著。
我無法想象,一棵倒插而活的樹,是怎樣的倔強、怎樣的頑強。尋常人插樹,根在土里,梢指天上。可它偏偏用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向世間證明,生命的朝向,并不一定由起點的姿勢決定。與那些在巖石縫下生長出來的小草一樣,以它不屈的姿態戰勝逆境。
其實,何止小草,那些從逆境中走出來的人,哪一個不是身陷“倒插”的境地后,又從某個裂縫里抬起頭,扎下根?我忽然想起王陽明,貶謫龍場,身處萬山叢棘之中,卻把那個倒插進生命的絕地化成了悟道的沃土。還有司馬遷,身受腐刑,卻將那根倒插進骨髓里的筆扎進竹簡,在堅忍與屈辱中,完成了屬于太史公的使命。還有蘇軾,他一生貶謫黃州惠州儋州,仍能快意灑脫地寫下“一蓑煙雨任平生”……
歷史里一個個鮮活的面容在我眼前閃過,這一刻,忽然覺得所有從困厄中站起來的人,身體里都長著一棵倒插的樹。是的,在這樣巨大的事物面前,那些耿耿于懷的得失,那些難以釋手的名利,那些不甘,那些執念,被樹影一濾,都已云淡風輕。猛然驚覺,一直在想的很多事,大都不必再想了。
離開之前,我又繞樹轉了一圈,青苔濕滑,野草在樹蔭里搖晃。一陣風吹過,樹冠發出響聲,似在附耳低語。我仿佛聽懂了它的話語,沒有誰生來就懂得倔強,只是沒有在倒下的那一刻放棄。
遙遙看見來路旁的溪畔,有株野桃。黃昏天光下,瘦弱的花蕾有些單薄,風吹過,枝頭瑟瑟,卻依舊努力盛開。走出很遠,回頭再看,古杉樹已融進暮色,只剩一個沉默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