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存痕,歷史有聲
1970年12月7日,時任西德總理的維利·勃蘭特在為華沙猶太隔離區起義紀念碑敬獻花圈時,突然雙膝跪地以示默哀。當日,西德與波蘭正式簽署《華沙條約》。一年后,勃蘭特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在青年學者楊瀟的近作《另一個國度:在20世紀廢墟上的漫游》中,他也寫到了當時勃蘭特總理的“華沙之跪”,但只是作為行文的一個背景而被連帶提及。
從嚴格意義上來講,楊瀟的這部新作所關注的是一個當代人較少涉獵、甚而不愿面對的主題,這個主題與現實中每個人直接面對的切身經驗與日常問題相距甚遠。600多頁的體量,拿在手上,幾乎等同于一部字典的厚度。但是,面對這部著作和它所探討的反思,你又不得不肅然起敬。某種程度上,作為一位“90后”評論者,能讀到這樣的作品是一種難以言表的欣慰——當代年輕學者仍在持續考問著早已化為歷史沉疴的國家記憶。盡管這些故事發生在遙遠的國度與過去,但每一個從過往走來的現代人,都應該嚴肅而認真地去閱讀這本書——不只是因為“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更因為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深深鐫刻著歷史形塑的印記。
這是一趟帶著沉重考問與深切反思的“漫游”。在德國大地上,楊瀟駐足最久的、行文著墨最多的、個人感觸最深的,是遍布德國境內大大小小的文獻中心、博物館、紀念館。這些嚴肅而整飭的地方,保留著那段令人發指的歷史的有限的記憶。
在漫步于漢娜·阿倫特街時,楊瀟的步履愈加沉重。這也讓我想起阿倫特的著名哲學術語“平庸之惡”——1961年以色列審判負責統籌歐洲猶太人驅逐、大屠殺運輸的核心執行者艾希曼時,阿倫特受《紐約客》委托前往旁聽庭審。與大眾對此類角色的惡魔人設不同,阿倫特觀察到艾希曼外表普通、談吐乏味、思維僵化。他從不親手殺人,只是一絲不茍地執行上級下達的命令。全程只會推脫:“我只是服從命令,履行本職。”拒絕承擔道德責任。阿倫特由此提出:極端的惡,不一定來自極端的人性;它可以源于毫無思考、機械服從的普通人。從某種角度來看,艾希曼也不過是這場慘絕人寰的舞臺表演之中的一具無生命、無情感、無思想的提線木偶。
德國在戰后的長期主動反思,無疑為外界所稱道。但細心而縝密的楊瀟發現了其中的復雜況味:歷史是客觀存在的過往,但對歷史屬性的認定絕不是非黑即白的單向度判定;甚至對置身其中的普通人,對加害者與受害者的指認,都存在不同程度,甚至是完全相左的意見和認知。在楊瀟與德國學者每一次的咖啡館長談,每一趟的重要拜訪,以及每一封郵件的來往中,他不遺余力地與自我對于這個國家的刻板印象周旋——三次旅居德國,每一次的到訪都有不同且愈加深刻的領悟和創見。他并不以發現前人所未見的事物和真理而自傲,而是將每一場與當今世界重要的“時局觀察者”“歷史見證者”的推心置腹的交談當作終身難遇的絕佳機會。交談必定帶來碰撞,碰撞必然帶來疑惑,疑惑進而帶來反思。每一場暢談過后,他都會自問,也會向讀者接連發問。他關注的不僅是歷史的“在場”,更在于歷史如何“退場”,這倉皇而又無情的撤退給普通民眾帶來了什么?又對未來的時局和人類的價值帶來何種影響?
黑格爾早就斷言:“人類從歷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人類從未從歷史中得到任何教訓。”對于歷史,有的人選擇審慎看待,為人類肩負起道義與責任的雙重枷鎖;有的人選擇掩耳盜鈴,無視歷史的正向警戒作用,以盲目的欣快和淺薄的認知,拋卻正義的回聲,試圖為各種“主義”的大行其道而搖旗吶喊。是否具有一種相對折中的路線能將兩方的聲音匯聚并團結起來?那段不堪的歷史雖然僅僅持續了12年,但德國已經為此爭論了幾十年,而這種互相纏繞的爭辯還將繼續進行下去。所以,也許很難說:承認歷史就是負重前行,回避歷史就能輕裝上陣?楊瀟充滿思辨的智識似乎又將這一棘手的問題懸置起來。
楊瀟在書名中,使用了一個詞:廢墟。給我最直觀的感受是:這是一片埋藏著數量龐大的記憶遺產的廢墟。同時,它又具有一種“百廢待興”的重建之感。同樣,這不是一本容易進入的書,它背負著一種強烈的使命感。在閱讀的進程中,當楊瀟側身于那隆隆駛過的黑暗歷史,帶著中國年輕一代學人的問題意識的時候,此時此刻,他的主體性與在場感得到前所未有的彰顯。
然而,楊瀟在每一章的結尾都向讀者追索著問題的答案,這些問題永無止境,答案幾乎只字未提。德國——這個歌德與席勒的故鄉;愛因斯坦、康德、漢娜·阿倫特等學者的智識風暴在這里激蕩;這里有連綿的群山、奔騰的溪流、茂密的森林;同時,第三帝國的恥辱歷史在相當長的時期內持續引發回響;鐵幕降下后的分裂將一個民族共同體的意識連根拔起。作為學者的深思熟慮、作為記者的敏感尖銳與作為寫作者的信手拈來,自然地融合進楊瀟的觀察視野與謀篇布局。
這是當代中國青年學人的另一種風姿——不狹隘,不盲從,不囿于自我;不專斷,不獨行,不困于過往。知行合一,將自己的學識與興趣熔鑄于對外界永不饜足的探索之上;求真向善,把對真相的追尋與對人類的精進匯聚于對未來的持續冀望。在此意義上,《另一個國度》映照出當代青年學人孜孜以求的,關乎程序正義與記憶遺產、人類良知與事實真相的世界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