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學》2026年第7期|古馬:敦煌行

古馬,甘肅省作家協會副主席。主要作品有詩集《西風古馬》《古馬的詩》《紅燈照墨》《落日謠》等十四部。曾獲《人民文學》年度詩歌獎、《詩刊》年度詩人獎、甘肅省委省政府敦煌文藝獎(第四、五、六屆)、首屆朔方文學獎、首屆黃河文學獎一等獎、揚子江詩學獎、首屆蘇東坡詩文獎、英國康河2025年度新詩獎、天問詩歌獎等數十項文學獎。
夜 飲
——贈友
我們相約 從千里之外來到鳴沙山下
聽沙粒誦經
飛天反彈琵琶
邊塞的明月
依舊如千年前的白馬
靜靜佇立在華燈夜宴的山莊外
在白楊樓頭 在石柱邊
在我們的歡笑之外
距離山莊不遠的機場
無垠的黑暗 空虛
由飛霜填充
飛霜是白發的萬戶侯
不在言談之中
冬至,與友人同訪懸泉置
三危山下
幾處懸泉匯聚成脈脈低語的溪流
南出亂石衰草的谷口
恰逢冬至
積雪上野獸的蹄跡
與我們乘興而來又匆匆離去的背影
有何不同
我們淺嘗泉水的咸淡
不知道那些野獸
每回要擔著怎樣的小心下山來
飲水止渴
當一只野羊俯首蒼茫
風吹草動
它猛然抬頭張望的眼中
是一只傳書的大雁
橫過漢朝的郵亭置所
還是一支鳴鏑
破空而來
別笑我們是乘坐飛機汽車的今人
卻做著幽古的夢
瀚海星辰
每一顆漢簡上的字兒
都理解我們是如此追慕
那經過走馬驛卒傳送的情誼
“置書懷袖中
三歲字不滅”
陽 關 逢 雪
——贈HJM
一場奇襲的大雪
使失去參照物的緩緩行駛的車輛
變成白色迷霧中摸索前行的盲者
吞沒瀚海的風雪
仿佛我們也將被吞沒
如鳥影、路標、村莊、高壓輸電線
一一消失殆盡
圍追堵截的冰雪吞噬了所有的車牌
我們蜷縮在車里好像被遺棄在荒原
陣陣恐懼染白發根、睫毛
意識出現短暫空白
鑿空西域的途中
張騫可曾遭逢過這般光景
可曾有過一閃念退縮的動搖
好在遲疑的堅持中
野麻灣過了,高老莊過了,龍勒村過了
龍勒村有十萬埋伏地下的葡萄藤
如十萬雄師等待來年春天披掛出征
而我們,終于在天還沒有黑下來之前
抵達了一千多年前王維遙相勸酒的陽關
來吧詩人
莫在灞陵傷別
來吧
在這冰天雪地
在這背倚萬里天山的陽關之上
與我們攜酒登臨
不醉也醉
來吧詩人
讓我們跟你一道在冰雪之箋上
抒寫遒勁的唐楷或隨意的行草
西出陽關
有故人
莫高窟白楊
飛雪山谷里
檐馬輕音自九層樓,傳出陣陣召喚
那些落光葉子的高大的白楊
樹身瘢痕,距烏瑟膩沙尚有多遠
化身老塔的道士
曾朝夕清掃窟前流沙、落葉
綠楊合奏排簫的夏,金黃裁分敦煌的秋
我九次遠道朝圣,打樹蔭下經過
邁向一座座幽深佛殿
而今須發已白,疲倦腳步徒羨
一群溜向雪草間覓食的沙雞
如逃離壁畫的小沙彌,無憂亦無慮
雪風中,仍守洞窟的白楊
扎根寒巖
來年還會返青,楊絮紛揚作花雨
莫傷懷!那省略我過往的陣陣花雨
不正是前方,從天而降的仙樂
香音漫過沙嶺鋼峰
敦 煌 行
——讀323窟佛圖澄壁畫作敦煌行,綴題以記
大雪落敦煌
飛天擲琵琶,紛紛跑出洞窟
赴冰河寒泉,浣洗輕紗羽裳
流水搖鈴
千年時光皆已舊
白眉勝雪,老和尚立于流沙上游
以水洗腸,灑酒澆滅
萬里外,舊恨如火焚城闕
雪紛揚,跺腳呵手
搓麻油胭脂入掌心
善男子,你從縱橫掌紋里忽見
春日桃花帶雨
細腰蜂,快活似換裳飛天
暖陽嗡嗡里
千佛洞,載十萬斛黃金的巨輪
自瀚海闌干,啟碇遠航
月 牙 泉
塔壞經毀
洞窟塵封
流沙呼嘯
紅柳、梭梭
飛天的發髻
古佛燃燈
都埋了
遠近沙嶺
一群臥沙避難的駱駝
遲遲不敢睜開眼睛
沙塵暴已遠遁
我在這兒
——她從劫灰中站起
笑嘻嘻,舉起一鉤藍玉
她是西域的公主
走進你生活
不是童話
涼州大云寺
木頭的門
低矮、窄小
進去之人
都放低身段
主持
住在云中
云梯很陡
很難登攀
攀上
也很難搭話
主持是一個啞巴
躲在青銅的鐘里
聽見鐘聲
也不見真容
摸到金文
也不知他過往身世
是悲是喜
曉云歸晨鵲
暮色歸昏鴉
春歸花
花歸前涼香煙
歸遠逝的西夏
鐘也不送
云中主持
頭也不伸
檐鈴叮當
空中茶盞
隨風,推換河山
日 落 陽 關
陽關。烽燧之上
最后一個背依落日的老卒
哪處芨芨草
是他前世的須發
落日
渺如功名前程
小于手中酒碗
西風濁酒一飲而盡
日落碗摔
濺起滿天星斗
迢迢關山
披覆未化的雪
竟如白馬喧喧
趁黑集結
匈奴在哪里
何以掃滅
安家,安心
回望清風峽
——贈生濱、馬非
從峽口吹來的清風——
百年后,喜鵲登枝
還能找見那扎在吐蕃古道的河湟村莊嗎
昨日我們曾效孟夫子
過故人莊
喝酒吃肉,談詩論道,大醉一場
藍天下,喜鵲也加入我們的聚會,爭得一席
鵲尾翹翹,蕩于白楊樹金黃的梢頭
插科打諢
——秋天深了,滿谷金黃,啄一片
都是陽光的經文
注:清風峽在河湟,吐蕃古道經此,白楊秋深,金黃滿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