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7期 | 藍(lán)藍(lán):她(組詩)

藍(lán)藍(lán),祖籍河南,生于山東煙臺。出版有詩集:《含笑終生》《情歌》《內(nèi)心生活》《睡夢睡夢》《詩篇》《從這里,到這里》《一切的理由》《唱吧,悲傷》《世界的渡口》《從繆斯山谷歸來》《河海謠與里拉琴》《凝視》《無名者》《我在所有的秘密里愛你》;中英文雙語詩集《身體里的峽谷》《釘子》;俄語詩集《歌聲之杯》、西班牙語詩集《詩人的工作》;出版童詩集《詩人與小樹》《我和毛毛》; 出版散文隨筆集六部,出版童話集五部,出版兒童教育讀本《童話里的世界》《給孩子的100堂童詩課》。有詩劇《阿基琉斯的花冠》《邊界》、實(shí)驗(yàn)話劇《日常-非常日常》在國內(nèi)外公演。
她
她吹著一支孤單的曲子。
那支曲子是一位失去廟宇的僧人,也沒有經(jīng)卷和床榻。
在一座空房子里能有什么?
被什么東西吃光了的滿滿的孤寂。
魔術(shù)師的沉默
沉默是他手里的那塊布。
是未知里深藏的非凡。他了解所有的觀眾都明白這一點(diǎn)。
詩人們有一半疑惑,有一小半相信,剩下的拂袖而去。野心勃勃的人在鼓掌歡呼,然后吃他們的火鍋。
點(diǎn)石成金的魔術(shù)棒,套盒,燕尾服,以及其他。
小鎮(zhèn)人歡迎馬戲團(tuán)!縣城和大都市歡迎馬戲團(tuán)!
沉默是魔術(shù)師手里的那塊布。他有最不可思議的兄弟,知道沉默的偉力——奇跡,還是奇跡!是誰降臨到了這里?
把鮮花和歌聲獻(xiàn)給沉默:哲學(xué)家在他殺聲震天的大部頭里開始寫詩。
照 片
把媽媽的照片掛在墻上時,我知道墻那邊有人。
有時候能聽到隱約的說話聲,茶杯在一棵蘋果樹下的小餐桌上輕輕磕碰的動靜。
我的任何詢問,都會有回應(yīng),即使我看不到——那些在我苦悶時會伸手撫摸我額頭的人。
只有到了清明節(jié),他們才會重新躺下——有時也不。
人們無法理解宇宙里成千上萬的語言方式。譬如,有人用一排樹說一個完整的句子。有人的大笑是把暴雨澆到你的頭頂。
抽 象
整個春天你沒有看到任何花兒。
二月蘭,紫地丁,薺菜和地附子。以及酢漿草黃的、紅的小花朵。
僅僅寫出它們的名字,就足夠令你熱淚盈眶。
即是在抽象的生活黑洞里,美也能被其他引力從中甩出記憶噴發(fā)的粒子流,支撐你躍過所有囚禁你身體與神經(jīng)遞質(zhì)劇烈洶涌的無形之墻。
美,從來不是抽象的,如中微子穿身而過時,我們突然的過敏。
那些時刻
眼眶涌出淚水的時候你忘了你是誰,誰是你。
當(dāng)你不在的時候你才在這里:此時,此地。
那是多么恐怖的時刻。恐怖,或者美。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在傷害你——經(jīng)七路的梧桐和路燈。石人山秋夜的明月。
你的雙手里藏著一個年邁的乞丐,執(zhí)拗地,一次次伸出她的渴望。
你們坐過的山坡是汪洋中一座孤島。
你們走過的路在燃燒,無人再能踏進(jìn)一步。
那個時候你在心中喊著——?dú)缥野桑⌒腋!?/p>
那個時候——時間把如今也疊加進(jìn)來了嗎?
你說:是的。——你說:絕不。
抵 達(dá)
當(dāng)我推開窗,看到微黃的杏梅、青綠的桃子以及陽光投下婆娑的影子。
我的眼睛在吃——如果能吞下這個世界,成為別的東西。
因?yàn)槲也恢朗裁词顷柟狻⑿用坊蛘咛易樱抑桓械綄γ赖酿囸I。
一種獻(xiàn)身的沖動——化作云、開花的樹或一座木屋,我有冰川在烈日前激動的顫抖。
人的肉體是一次遲遲未下判決的流放?當(dāng)所有的感官都留在法庭盯視著即將落下的法槌。
它們從遠(yuǎn)方抵達(dá):只用推開窗——在五月,樹葉在風(fēng)中點(diǎn)你的名字,只需把手表撥回正確的時刻。
如果愛也是流放:那些果實(shí),樹,云彩以及免費(fèi)的陽光、星星,呼喚易朽的肉體擺脫束縛它的繩索。
發(fā) 現(xiàn)
木桌。水杯。陶瓷碗。
門框。米面。淋浴頭。
蒼老的鄰居。生下你的人。肺里呼出的氣息。
你的孩子。你的電腦和每晚的枕頭……
每時每刻,他們都從遠(yuǎn)方而來,尋找并奔向你——
從遠(yuǎn)方,更遠(yuǎn)的遠(yuǎn)方,比星辰更遙遠(yuǎn)。
這些你看到的字,喘息未定:它們的汗馬上要滴進(jìn)即將出現(xiàn)的句號里。
你走著
但我不想猜測你。不去想象你。
你的臉蒼白沉靜,你的衣領(lǐng)干凈。一雙手?jǐn)R在膝上,柔軟而令人生畏。
我看見你。
你開口說話。你眼瞼垂下。你走著,在我前面。
最先消失的是我的腳,漸漸地,是四肢、軀干,面孔、氣息……所有造就一個身體的物質(zhì)都被召回它們的原初之所,在那里等待,等待我看見你。
你走著,在我前面,并不想讓俗世的一切觸及。
牧區(qū)來的孩子
十二歲。他的表情有和年齡不符的嚴(yán)肅。
在海邊,他從來不笑。
讀詩的時候,冷靜而從容。他的嗓音里深藏著剛勁的愛,宛如雪山發(fā)光的怒氣。
干凈的袍子,腦袋后的胎毛梳成很長的辮子,系著兩枚萬年前大海留下的貝殼。
但此刻他就在大海邊,抬頭看著大海萬馬奔騰的轟鳴,像來自另一個星球的老練的牧人,正在召回走散于暴風(fēng)雪中的他的畜群。
恍 惚
我消失得多么徹底……
挨著你坐下,四周都是人。他們談?wù)摗⒆x詩,像四壁遠(yuǎn)遠(yuǎn)的回聲。
我消失得多么徹底!
你茫然的目光穿身而過,落在我身后的一棵樹上——那里會有一座森林?
也許有另一座山,和另一群人,他們談笑風(fēng)生,讀詩或者相互贊美。
但當(dāng)我翻開你的書,我便知道,沒有樹,沒有森林,也沒有什么會議和人。
沿著指尖你的低語找到我,并讓我聽到兩耳深處血液的轟鳴。
悲 傷
被大地劈開肅立的將軍峰,千丈巖,潺潺谷底的溪水。
黃櫨,野柿樹,土地埡老范炊煙升起的草屋,他在那里種菜和養(yǎng)蜂。
野馬坡石陣,冰川已經(jīng)撤走,留下成片的冷杉林。
一些獼猴桃藤蔓攀爬在更高的喬木上。
我們曾在那里等待秋天最亮的月兒升起。
也許,就在那個時候,一條冷峻的皺紋開始伸展,因?yàn)榻酉聛矶?/p>
蓋上了你的頭頂,在那橫亙著悲傷印記的明亮的額頭。
情 書
所有的情書都是可笑的。佩索阿說。
他用不同男人和女人的名字給奧菲麗婭寫信,化身一群人愛她。
所以,沒有一群人,只有一個人。
所以,全部的傻話令人捧腹大笑,那大笑就像號啕痛哭。
真理總藏在傻子的瘋話背后——
那些癡情的胡言亂語,自我繁殖,自我孕育,
像一顆星那樣爆炸、冷卻然后死去:誰能逃離黑洞的引力?
雕 塑
你知道,注視是刻刀,而溫柔的撫摸是利斧。
你知道一個人什么時候成型,開始有了面孔、四肢,開始會走路——在離開母親的肚子幾十年之后。
你知道一些低語里長出你的耳朵,像雨后樺樹上生出清新的蘑菇。
你確切知道自己活著,當(dāng)一個人低頭拿著一朵花,輕聲喚你的名字;
你四周的山、樹林、林中抬起頭傾聽的松鼠,為了這一刻,它們準(zhǔn)備了一萬年,聚集到此,進(jìn)入大理石一樣凝固的寂靜。
無 題
夢想老了的時候在海邊租一間屋子。
推開窗,大海便帶著它的微風(fēng)和一葉白帆涌進(jìn)來。閨蜜拎著無花果穿過被陽光照亮的山坡走來。
我不確知核潛艇半夜幾點(diǎn)經(jīng)過這片海域,水兵們在海底期待明月升起。據(jù)說奧登認(rèn)為北方遷徙的馴鹿導(dǎo)致羅馬帝國滅亡,我女兒說事實(shí)真是這樣。
好吧,寫完這首詩我就去買早點(diǎn),要走過一個街口。從前的包子鋪已經(jīng)貼出轉(zhuǎn)租的告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