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學家郝景盛的西北科考與林學著作

《中國裸子植物志》,正中書局1945年

郝景盛早年考察照片
八點半離北碚,天無月。河中多石灘不能行夜渡,只得步行,沿岸北上,時有溪溝,七人一燈,光不足用。時而怪石,時而懸崖,河水因天雨淋漓,較來時大漲。岸路被水浸沒。只得另尋新路。上坡,草叢,石隙,豆地,樹林,小橋,澗流,上有細雨下有細流,中則露水點滴滴。燈光所及,不過數步,偶一不慎,即或掉崖下水中。……如是者上行五里,實則十里余,至一處所,有小舟焉。豆大燈光,示出小舟所在。余等高呼大喊,小船至岸邊,余等始得乘船,不吃夜色中登山坡之苦矣??磻阎袝r計已十一點二十七分,溯流而上,十二點安抵溫泉。……回睡室,整理采集標本。
這是1930年6月6日《北京大學日刊》刊登的《西行日記》中的一段,作者郝景盛后來成為植物學家和林學家。郝景盛如何與西北科學考查團結緣?西北科學考查團如何深刻地影響了他的學術人生?
入西北科考團,在青??疾熘参?/strong>
郝景盛,字健君,1903年6月18日出生于直隸?。ń窈颖笔。┱h西柏棠村。1925年考入北京大學預科,1927年入生物系(該系停辦期間一度入地質系),為該系第一班學生。
西北科學考查團理事會決定派一名中國學生與瑞典醫生郝默爾同行,采集植物標本,選了正在北京大學生物系就讀的郝景盛。斯文·赫定和郝默爾共同商定,這次考察選擇繞道長江、嘉陵江。同行的還有郝默爾的翻譯、德國人鮑肯坎普(Manfred Bokekamp)。
1930年3月22日,郝默爾、郝景盛等人離開北平,正式開始考察行程。
他們首先到天津,從天津乘船到上海,從上海沿長江逆流而上,4月14日到達重慶巴縣。在巴縣有張姓和周姓兩名北京籍學生加入。植物采集工作就從這里開始。
沿著嘉陵江北上,經過合川,穿過四川盆地,5月21日到達寶寧府(今閬中縣)。從寶寧府沿白龍江繼續北上,過昭化,6月2日到達四川與甘肅的交界處。從這里再向北,海拔已超過650米。6月19日,他們到達了甘肅的武都(今隴南市武都區),6月27日到達瀕臨洮河的岷州(今岷縣)。7月3日,郝景盛與郝默爾在岷州分開,郝默爾與鮑肯坎普以及張姓學生向西北去洮州(今甘肅臨潭,緊鄰卓尼),郝景盛與周姓學生繼續向北,于7月9日到達蘭州。郝景盛在蘭州附近采集標本數日之后,從蘭州又沿西寧河(湟水河)谷地向西寧府進發,沿途采集植物。7月26日到達西寧府。接下來的約2個月中,他在青海湖東部和南部、黃河源以西的地區采集植物,所到之處北到大通河,南至阿尼瑪卿山。10月11日從蘭州踏上歸途,先乘筏子順黃河而下到達包頭,后于11月7日回到北平。
1930年,郝景盛在四川、甘肅和青海東部采集到的植物標本共記119科、537種。后來,郝景盛在德國留學,他的博士論文《青海植物地理》中列舉西北采集的全部植物。
這次大西北的壯游和考察,為他以后從事植物學研究打下堅實基礎。正是在阿尼瑪卿山考察松衫柏等裸子植物,激發了他的研究趣味。后來,在德國留學時,利用各地收藏的西方植物學家制作的中國裸子植物模式標本,寫成了《中國裸子植物志》,于1945年在正中書局出版。
值得一提的是,在西北采集的植物中,有兩種是以郝景盛的名字命名的:十字花科的Dilophia Hopkinsonii,1930年9月3日在阿尼瑪卿山海拔5000米處采集;瑞香科的Wikstroemia Haoii,1930年6月21日在甘肅武都縣海拔2500米的高度采集。
由于郝景盛在西北科學考查團植物調查中做出了重要貢獻,他應邀參加中法學術考察團。1931年6月1日,中法學術考察團行至綏遠烏蒙哈亞爾馬圖,發生了法方團長卜安毆打中方隊員郝景盛的事件,郝景盛和《大公報》隨團記者周寶韓退出考察,客觀上促成了國民政府對西方探險家進入中國考察的終結。
1931年7月,郝景盛北京大學生物學畢業后,進入國立北平研究院植物研究所工作。
留德獲雙博士,抗戰中又去西北
1932年,郝景盛由國立北平研究院植物研究所派遣到河北、山東、河南、陜西采集植物標本。
1933年,郝景盛與趙為楣結婚。1934年長子出生。
1933年考取河北省公費留美,后改去德國(西北科學考查團成員幾乎都選擇留學德國,與德國的科學家合作順利,有的是斯文·赫定的推薦),于1934年春到柏林,在柏林大學及愛北瓦(Eberswalde)林業??拼髮W攻讀博士學位。他在柏林大學研究植物地理和植物生理,并以氣候學為副專業。1937年在柏林大學以論文《青海植物地理》獲自然科學博士學位(該文于1938年發表在德文《植物學年鑒》上)。
1938年6月,郝景盛以《用生物化學方法斷定林木種子發芽率之研究》一文在愛北瓦林業專科大學獲林學博士,是獲此學位的第一位中國學者。他的博士論文《用生物化學方法斷定林木種子發芽率之研究》所建議的手段,能在30分鐘內判斷種子是否發芽,回答過去涉旬月才能解決的問題。
1939年初,郝景盛夫婦攜兩幼子經香港、河內到達昆明,在云南省建設廳林務處任技正,并兼中山大學林學教授。1940年由梁希推薦,到重慶中央大學森林系任教授,講授造林學、樹木學、森林立地學等課程。他寫的《造林學》一書,到1952年出第四版,后來還曾在中國臺灣印行。
1941年7月,應中華自然科學社邀請,中央大學地理系教授李旭旦、中央大學森林系教授郝景盛、浙江大學史地系任美鍔,四川大學畜牧學家張松蔭,組團進行西北考察,團長為李旭旦。“他們對川北和隴南一帶的地形、氣候、土地利用、民族、教育等方面進行全面考察,然后對該地區的工業、農業和交通的建設提出規劃,具有很強的現實指導意義”。
張松蔭承該團之邀,分擔畜牧考察,據他在《甘肅西南之畜牧》文中記錄,考察路線如下:
于七月廿六日自蓉出發至綿陽,折川北,越江油,過青川,以達川甘交界之碧口。自此沿白龍江北行,經武都,再循岷江,直趨岷縣,過岷縣后,溯洮河上游,經臨潭,以達卓尼。由卓尼西北行,經舊城,過完科洛、黑錯、哈家之草地,以達夏河,更進而至甘青交界之甘坪寺,此為西北大草地之邊界,繼而折返夏河,向東北行,越臨夏而至蘭州。搭車過天水、微縣、褒城、廣元,返歸成都。此行往返為時計三月,足跡所至,僅甘肅一隅,可謂僅徘徊于西北之大門,而未入其堂奧,蓋受時間經濟之限制,致未能窺西北之全豹也。
郝景盛撰寫了考察報告《甘肅西南之森林》。文中分為四個部分:甲、西北無森林之害記事;乙、卡車溝油松林生長概括;丙、洮河南岸云杉林生長概況;丁、西北建設之途徑。
李旭旦撰寫了考察報告《西北科學考察紀略》和學術論文《白龍江中游人生地理觀察》。
在《西北科學考察紀略》文中,可知考察生活非常艱苦?!坝诨囊笆笆苠仧?,以草地上遺留之牛糞作燃料。”有時只能吃干糧,饅頭硬如磐石,只能用開水泡軟,才可食用。所經之處,多為無人區,在野外考察,危機四伏,稍有不慎,就會遭遇不測。“余等無路可尋,乃緣岸附壁,扶草攀行,上下俱陡,若干處直無置足地,或圓礫松碎,踏足未穩,即滾滑崩落,俯視江水洶涌,聲若雷鳴,一步一驚,危險萬狀。”李旭旦的記錄,可見郝景盛等人西北考察之艱險。
李旭旦在學術論文《白龍江中游人生地理觀察》中,提出一個地理學上著名的論斷:白龍江不僅是我國西部南北地理分界線,而且也是我國東部農區與西部牧區分界線;成為我國地理學界一向公認的秦嶺—淮河南北分界線的西延伸線。在這篇論文中,李旭旦還提出“白龍江應為嘉陵江之主源,而非支流”的論斷。
郝景盛參加中華自然科學社西北考察團,到川北、甘南、洮河上游一帶考察,并且觀察了9月21日日全蝕期間的生物行為。這次的路線,和1930年與郝默爾一起在西北科學考查團考查植物的路線,部分重合。
1943年夏,郝景盛應重慶北碚設治局長盧子英的邀請,到北碚指導造林,住在李莊,同時任昆明北平研究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員。李莊有中央研究院史語所、中央博物院、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金陵大學文科研究所、營造學社等學術機構內遷于此,郝景盛一家生活雖然清苦,卻得以安心著述。這一時期成為郝景盛著書、出版最多的年代,筆者綜合各種信息,統計如下:
《造林學》,商務印書館1944年7月,中央大學叢書之一,顧孟馀題簽。
《林學概論》,商務印書館,職業教科書委員會審查通過,劉慎諤題簽。
《中國木本植物屬志》,中華書局,顧孟馀題簽。
《中國林業建設》,中國文化服務社印行1944年,青年文庫之一。
《普通植物學》(與妻子趙為楣合著),中華書局1945年10月,朱家驊題簽。
《森林萬能論》,正中書局1947年2月。
郝景盛在德國編著的《中國裸子植物志》一書,配以精美的插圖,在來北碚前定稿。郝景盛請劉慎諤為此書作序,如下:
序
中國植物種類,異常繁多,必有精確之認識,方能期其有所利用。故今日植物工作之推進,關系農林前途之發展者至大,惟以模式標本多藏海外各國,致使國內學者咸感比較材料之不足,而原文記載,亦常略而不詳,考證之學,尙多遺憾。林學博士、理學博士郝景盛處長足跡遍中國,經驗極富,又利用游學外洋之便,忙中抽暇,檢定歐美各大標本室所收藏之中國裸子植物,根據西人研究之實物,撰得中國裸子植物志一書。余以不長斯門,不敢有所深討,然察其種類之完備,記載之新穎,插圖之精美,實為今日中國裸子植物之唯一書。對我國植物界及農林界乃一大貢獻,故愿為之序,并以介紹國人。
劉慎諤序于中國西北植物調査所
二九,五,二五
抗戰時期,郝景盛出版這本學術著作經歷了兩三家出版社,期間,精美插圖丟失。這本命運多舛的書,最終于1945年9月由正中書局出版。
20世紀40年代,郝景盛出版了多部森林學方面的專著,影響深遠。郝景盛《森林與水旱天災之關系》在論述森林與水旱天災的關系時認為,“森林較多的地方,雨量亦多”“森林可以調節水源”。他主張治理長江、黃河的辦法是在上游各支流區域內大規模造林。郝景盛在1947年著《森林萬能論》,從多角度論述森林與木材對國家的重要性。
值得一提的是,郝景盛與趙為楣夫婦還著有一本《德文文法》,1942年出版。該書是民國時期較早的德語語法教材之一,體現了當時語言教學與學術研究的結合。
抗日戰爭勝利,一心向往東北森林的郝景盛接受東北大學聘請,出任森林系教授兼農學院院長,1946年到達沈陽。1947年因保護進步學生與校長意見不合,被解聘。1947年底回到北平研究院植物研究所任研究員。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郝景盛在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內成立森林植物組,多次參加森林調查(察北綏東森林調查,永定河中下游地區調查,冀西沙荒造林調查等),并兼任山西省林業顧問,1954年10月,被調任林業部總工程師,技術委員會主任,參加籌組中國林業代表團,準備出席世界林業會議。
1955年4月25日,這位畢生為中國林業奮斗的科學家,終因腎癌逝世,年僅52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