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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湖南文學(xué)》2026年第7期|王大進(jìn):最后的冬夜
來源:《湖南文學(xué)》2026年第7期 | 王大進(jìn)  2026年07月14日08:00

這個冬天,德聰爺一直在等一個人,盼著他出現(xiàn)。他相信那個人一定會來的,那是個好人,少有的好人。他相信他。那個年輕的好人答應(yīng)的事,一定會兌現(xiàn)的。他都準(zhǔn)備好了,讓那個好人幫他完成這樣的心愿。這個小村子一直是安靜的,幾十年來,很少有外人來。最近這些年,總是不斷地有人出去。青壯年去外面打工,大姑娘小媳婦的也都喜歡往外面跑。外面熱鬧,紅紅綠綠的,是個花花世界。外面世界的大小,一點也不影響德聰爺?shù)纳睢5侣敔數(shù)氖澜缇椭挥羞@個小村子這么大,很好,足夠他在這里生活一輩子。在這村里,他這一輩子都沒活夠。他熟悉這里的一切,從莊稼到樹木,老人和孩子,雞犬牛羊,過去和現(xiàn)在。他就像是一張陳年的黑膠老唱片,所有的事情都刻在他腦袋的溝槽里。這村子,就是德聰爺?shù)氖澜纭2淮螅膊恍。銐蜓b滿他的一輩子。

一年前的秋天,那個年輕的好人騎著一輛舊摩托出現(xiàn)在村子里。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歲的年紀(jì),瘦高個兒,頭發(fā)燙成黃紅色,卷曲的。他穿著一身灰黑色的沖鋒衣,腳上是紅色的運動鞋,脖子里掛著一架照相機(jī)。他在村子里一頓亂拍,破舊的老屋、廢棄的倉庫、倒塌的小石橋……在村口,他給村里上了年紀(jì)的老人拍照,不要錢。老人們開始是懷疑的,猶豫的。他們不相信有這樣的好事。他們不喜歡拍照,也不習(xí)慣拍照。但他們也知道自己很老了,拍照的機(jī)會不多了。他們需要有一張很好的照片,留存給家里的子孫。家里人需要他們有一張照片,用著將來做一份念想。時間長了,只有一張可以存世的照片才能證明他們曾經(jīng)活過,來到過這個世上。

“真的,不要錢,免費的。”小伙子熱情地說,滿臉笑容。

那是個快樂的年輕人,他說他是一個攝影師,拍攝人像非常好。他會把他們拍得很好,而且義務(wù)把它放大,鑲了相框,贈送給他們。小伙子心靈手巧,他甚至還會理發(fā)。為了能給老人們拍出一張滿意的照片,他甚至還會為個別頭發(fā)凌亂的老人理發(fā)。老人們開始時不免有太多的懷疑和不信任,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呢?他們衣著邋遢,精神松散。在這樣的一個小村子里,他們從來就是在貧窮和封閉里獲得滿足的,很少感受到來自外面的好意。這樣的好意,對他們構(gòu)成了一種輕微的侵犯——他們被這善意的意外嚇到了,不太適應(yīng)。可總算有人帶頭接受了,于是更多的老人從窘迫和尷尬里掙扎出來,露出羞澀的笑意,排起隊來。最先拍照的,是一對老年夫婦,而且是老奶奶最先帶頭的。

“拍!讓子孫們有一個念想。”老奶奶說。

老人們一個個都換上了干凈衣服,梳理好頭發(fā),坐在簡易的小馬扎上。背景是一堵墻,年輕的攝影師在墻上掛了一塊藍(lán)布,還有一塊是北京的天安門畫像。他彎下腰,舉著照相機(jī),嘴里提示著老人們挺胸,眼睛向前看,微笑……照相機(jī)的快門發(fā)出一陣清脆的咔嚓聲響。他非常耐心,逐一指導(dǎo)這些動作遲鈍的老爺爺、老奶奶們擺出最端正的坐姿。他們甚至都聽不太懂他說的普通話。他只能主動上前,幫他們調(diào)整頭部的方向,努力引逗他們露出開心的笑容。

那個晚上,快樂熱情的年輕人留宿在德聰爺?shù)募依铩1緛硭且芥?zhèn)上去的,下午結(jié)束得早,因為光線不太好。可是,就在他剛騎上那輛摩托,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就到來了。他就近躲到了德聰爺家里,希望雨不要下得太久。

老屋子的光線很暗,有一些農(nóng)具和雜物很隨意地擺放著,屋角還有一堆南瓜。沒有什么值錢的家當(dāng),簡陋,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家里有些亂,咳,”老人摸索著,拉了椅子讓年輕人坐下,“隨便坐……”

“你一個人嗎?”

“……一個人。”

年輕人走村串戶有相當(dāng)長時間了,知道現(xiàn)在許多村子的現(xiàn)狀——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去外面打工,村里只有一些老人和年幼的孩子。不少村子正在加速空殼化,廢棄化。有些經(jīng)濟(jì)較好的地方,對自然村落進(jìn)行合并優(yōu)化,還會把一些農(nóng)戶遷到鎮(zhèn)上去。

“這里的村子沒有搞合并優(yōu)化嗎?”

“也有人家搬到鎮(zhèn)上去……鎮(zhèn)上的房子,還優(yōu)惠打折……那也貴……那些房子好,規(guī)劃得好,生活方便。有超市,有電……誰知道,咳咳咳咳……”德聰爺一陣劇烈的咳嗽,腰更佝僂了,臉膛紫紅,“我可不愿意遭那罪……在這里活一輩子了,沒有什么不方便的。”

“習(xí)慣了……習(xí)慣是難改的。”年輕人表示了贊同。

“這村子很好,”德聰爺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哼……和老輩人不一樣。”

眼前的年輕人當(dāng)然是不一樣的,居然還能從外面來到這么偏僻的地方做好事,太讓人意外了。

這是不一樣的年輕人。

雨越下越大,絲毫不見停下來的意思。

年輕人顯得有些焦急。

“別走了,就在這里留一宿吧,”德聰爺說,“等到明天天亮再說,今天都拍好了嗎?是不是明天還要在這里拍?明天再說吧。”

那個晚上,老人為這個年輕人鋪上了新床單。

被子也是干凈的,是他用舊床單裹著的。他說這被子是過年時才用的,只用過幾天。那是他孫女過去在家時蓋的。孫女在外面,很少回來。

“上學(xué)?”

“上班……她工作了。大學(xué)畢業(yè)了,畢業(yè)后就工作了,很少回來。她不愿意在鎮(zhèn)上找工作,去了大城市……都喜歡在大城市里工作……”

“大城市熱鬧。城市里的科技啊,經(jīng)濟(jì),比較發(fā)達(dá)。大城市里有各種時髦。”年輕人說。

德聰爺喉嚨里發(fā)出一陣呼嚕聲,表示了認(rèn)可。

年輕的好人姓丁。

小丁說他原來也在城市里工作。他先是為別人打工,后來自己開了公司。他開過兩三個小公司,很是折騰了一番,最后一個是兩年前關(guān)掉的。他沒有發(fā)財,但也并不“潦倒”。他在城里有大半年時間無所事事,一個偶然的機(jī)會,他決定四處走走,利用他的專業(yè)特長拍些照片。他有一個計劃,用三年時間拍攝一千個鄉(xiāng)村老人。這是一個非常宏大的計劃,很有挑戰(zhàn)性。他喜歡拍攝那些白發(fā)蒼蒼的老人,他們臉上的皺紋就像老樹皮。他們佝僂著腰,滿嘴的牙缺了一半,笑起來猶如孩子一樣的天真和膽怯。每當(dāng)他看到自己拍出這樣的照片,他就會在心理上獲得一種滿足。

他看到了時間的深刻變化。

這個晚上,小丁睡得格外香甜。他聽著外面清晰的雨聲,心里卻是踏實的。被子雖然是舊的,但很干凈,床單也很綿柔,他仿佛能嗅到一絲屬于年輕女子的體香。他感念老人對他的好。因為他的到來,老人這個晚上甚至準(zhǔn)備了很講究的飯菜,燜了一鍋米飯,還蒸了一碗咸肉。咸肉很香,小丁吃了一大碗的米飯。小丁希望第二天能幫老人拍一些照片,但老人說他還沒裝上假牙。孫女在幾個月前回來時,帶他到鎮(zhèn)上的牙科診所配了一副假牙,他希望等最近裝上了再拍。

“很快了……已經(jīng)做好了有一個月了,我還沒去……那樣好看些……孫女的一片心意……”

“行。到時我來幫你拍。”

小丁看得出來老人是一個講究人。老人不只是拍照講究,日子過得也講究。雖然他是一人獨居,家里也簡陋,但屋里屋外收拾得卻算是干凈的。

“你會再來嗎?”老人有點不太放心。

“來啊,肯定來的。”年輕人說,“附近還有兩三個村子,我還沒去。那里也要去的,到時我會繞到這里來的。”

第二天早晨的雨,一點也沒見小。小丁想走,德聰爺不讓。小丁看到老人家的柜頭上居然還有幾本舊的時尚雜志,他隨手翻了翻,《時尚之苑》《Marie Claire》《美妝》,還有一本是美發(fā)畫冊。德聰爺說,那都是他孫女的。

“二十七歲了,還沒成家。”老人嘟噥著,顯得傷心又無奈。

“現(xiàn)在城里的年輕人結(jié)婚都很晚。”小丁說,“好多人還不愿意結(jié)婚。”

“唉,應(yīng)該就在村里,早早嫁人。”

“那可不行。”小丁笑起來,覺得老人真是老思想。

“趁著年輕,好好玩玩。”小丁說,“我都超過三十了,現(xiàn)在也還不想結(jié)婚。結(jié)婚了,就是早早束縛自己。”

德聰爺不說話,也不看他。他孫女和小丁可是不一樣的人,區(qū)別大。城里人和農(nóng)村人是不一樣的,雖然孫女現(xiàn)在也在城里。

之后一整天的時間里,這一老一少一直聊天扯閑,有一搭沒一搭的,東扯西拉。德聰爺?shù)亩洳惶茫膊惶芡耆斫庑《〉囊馑肌K饕遣惶芡耆牰《〉钠胀ㄔ挕P《『退f話時,必須放慢語速,一字一頓地說。而小丁對于老爺子的話,也聽得有些似是而非。小丁覺得這樣的聊天很有意思。通過閑扯,他知道老人孤獨得很,老伴走得早,去世二十多年了。老人心里最掛念的,就是在城里的那個孫女。

“你有幾個兒女?”

老人似乎用力想了想,仿佛是在回憶,說他有三個兒子,一個閨女。大兒子已經(jīng)在五年多前死了,生了病。二兒子一家在外地打工。閨女一家在外地,閨女都已經(jīng)有孫子了,也算是老人了。他最喜歡的這個孫女,是他三兒子家最小的孩子。

“她是個苦命的孩子……她五歲,她媽就死了。老太婆那時還在,孩子就跟著我們……她是在我們身邊長大的。”老人說,“一直就在我們身邊。后來上學(xué)了,寒暑假也都是跟著我們過。”

“那是有感情了。”小丁說。

“她好。后來工作了,她也總是想著我……”老人說。

很明顯,這個孫女和老人的關(guān)系最親。老人指著家里的一臺電視和柜頭上的一只保溫杯,“這些都是她買的……我不喜歡她花錢,不讓她花錢……她不聽……每次回來,總是買許多的衣服、鞋子、食物。”

看來這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姑娘。

“她做什么工作?”

“在什么公司里。”老人的語氣明顯有了一種驕傲,“坐辦公桌的呢,高級的工作。風(fēng)吹不著,雨也淋不著……挺好的條件。就是還沒成家……她有一天結(jié)婚,我就可以閉眼了。”

“真的不用……急……一定是她在挑,條件好……”小丁說。

“總會有結(jié)果的。”小丁安慰說。

那段時間,村里人經(jīng)常看到德聰爺拄著拐杖站在門口向村外張望。

“想孫女了?”有人問他。

“嗨……她忙……要回也要等到過年吧……一直忙。她不像我們農(nóng)村人,自由自在……”

“她好久沒回來了。”

“嗯,她忙……我讓她別想著回來。公家的事,要上心。我這么老了……”

“您不去別的兒子家轉(zhuǎn)轉(zhuǎn)嗎?”

“……腿疼,腿一直疼,不中用了。”

“沒貼膏藥嗎?要是風(fēng)寒腿,得貼膏藥。”

“沒用。老毛病,貼了沒用……過一陣就好了……”

這個冬天好像特別漫長。

早早就下了第一場小雪,之后隔了好長時間又下了第二場。第二場的雪,比第一場大得多,把整個小村子都蓋住了,到處雪白一片。天氣越來越冷,有一些在外打工的人已經(jīng)開始回來了。很明顯,年根是越來越近了。

德聰爺一直在等那個小丁,但他對誰都沒有說。一個多好的年輕人啊,他常常這樣想。那個年輕的好人,為村里的許多老人都拍了照片,半個多月后,他把那些照片全沖洗了出來,還配上了相框,送了回來。一個言而有信的人。他沒收任何人的一分錢。相片上,那些老人都很漂亮。他們從沒拍過那樣真切的照片,臉上的皺紋是那樣清楚,眼睛里有光。

老人們對小丁是千恩萬謝,充滿了感激。之前他們從沒這樣好好地端詳過自己,現(xiàn)在通過照片全看清了。

“小事,沒什么的。”小丁高興地說,“就是相框配得不太好,PVC的,亞克力的更好。”

“很好啦,很好啦。”老人們笑得合不攏嘴。

小丁送照片來的那天,德聰爺?shù)募傺肋€沒裝上。他去過一次鎮(zhèn)上,牙醫(yī)診所關(guān)門了。隔壁服裝店的人告訴他,說牙醫(yī)臨時有事,去鄰鄉(xiāng)了。德聰爺沒等他,回來后一直有些腿痛,就沒再去。時間一長,慢慢就有點忘記了。

“不急。沒事的。”小丁安慰他說,“等你裝上了,你來幫你拍。你隨時叫,我隨時來。”

老人的心里有點不踏實,他不太相信。

他不知道這個年輕的好人家住何方,也沒有聯(lián)系他的方式。他也不會用現(xiàn)代通訊工具聯(lián)系。就算他有什么想念自己的孫女,每次也只能是孫女主動聯(lián)系他,打他的老人機(jī)。

“我會經(jīng)常來的。一個月后,我還來,到隔壁村。到時我來一下。”小丁仿佛是看穿了德聰爺?shù)男乃迹χf。

“嗯……好,那好,太好了。”老人哆嗦著,表達(dá)了感謝。

德聰爺留小丁在家里吃飯,他還在一本相冊里找出孫女的幾張照片。他想聽到小丁對于孫女未來生活的一些建議。小丁看到的是一個年輕苗條的姑娘,形象姣好。有一張是旅游途中的照片,好像是在杭州西湖邊。一張是在廣州的某個街頭。一張是在她的單位里(他不能確定),坐在電腦前,擺拍。小丁想,如果是他拍,他會給她更好的鏡頭感。

“你孫女很漂亮。”

小丁從村里人那里得到了她更多的一些信息。那是一個懂事的姑娘,聰明,孝順。如果不是從小就失去了媽媽,也許她會考上更好的大學(xué)。雖然她讀的只是大專,但畢業(yè)后應(yīng)該是可以在縣里工作的。很顯然,她是有更大的志向的,選擇去了遠(yuǎn)方的城市。沒人知道她具體做的是什么工作,只知道是在一家公司里。在村里人的心目里,除了打工的,別的在公家單位里工作都是差不多的。

“大姑娘了……唉……不知道挑什么……”

“一直沒談過對象嗎?”

“……不知道,應(yīng)該是有過的,在大學(xué)的時候吧?后來又沒有了。”

“不要急,說不定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

老人聽了小丁這樣的話,好像得到了一種安慰,“她成家了,我就沒得心思嘍。”

“你要再來啊。”老人這樣叮囑小丁。

“放心,一定來。”小丁說。

“我等你,等你把牙齒裝好,我一定來的。”小丁說。

“放心吧,最遲在年前,我會來的。”小丁說。

德聰爺一直目送著小丁遠(yuǎn)去的身影,就像上一次目送著孫女。他一直記得孫女第一次去城里工作時的情形,心里是各種的不舍。她過去在大學(xué)里讀書,他是放心的,工作了,那就是另一種情形了。雖然他知道城市里有各種好處,是繁華的,熱鬧的,可同樣是有風(fēng)險的,要過上好日子并不容易。

“爺你放心。回去吧,別送了。”孫女說。

德聰爺嘴上唯唯,身子卻站著不動,眼睛里全是依戀。孫女走遠(yuǎn)了,他的兩行眼淚才滾落下來……

“德聰爺您還沒拍嗎?”村里人問他。

“唔……牙沒裝好。”

“應(yīng)該拍一張……下次他不一定能再來的。”

“來的。他說他還會來的。”

德聰爺對此深信不疑。

雪,一場接一場。

原本很寂靜的村里開始熱鬧忙碌起來,家里家外,各種洗涮打掃。在外打工的男人們基本都回來了,辛苦了一年,他們需要休息和犒勞。主婦們忙著割肉,殺雞宰魚,蒸年糕。乳白色的炊煙,在村里縈繞。只有德聰爺?shù)奈葑樱淅淝迩宓摹K诘龋葘O女的消息。往年孫女回來時,會捎來一些很熱鬧豐盛的年貨。他相信哪怕就是到小年,孫女也一定會回來。

那個小丁是不會來了,至少年前是不會來了,他想。

他不再盼著小丁了,他或許也是回家過年了,陪他的家人。他是一個好人,年輕的好人。他懂道理的,會回家陪伴他的父母。他要是明年開春來了也好,老人想。老人在心里多少是有一些后悔的,上一次來時讓他拍了就好了。就在上一次小丁他來村里給別人老人送照片的兩個月后,村東的那個趙奶奶死了。她家里人說,本來身體還算是挺好的,半夜里摔了一跤,很快就走了。

村里的老人們都念著小丁的好,算計他這樣無償?shù)貫樵S多村子里的老人拍照,除了耽誤時間,經(jīng)濟(jì)上也要不小的花費。德聰爺愿意給小伙子一些補償,如果他接受。他想到自己也是時日不多了。人老了,真的就像大風(fēng)里的蠟燭,隨時會滅。誰知道自己會在什么時候走掉呢?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他是這個村子里年齡最長的老人了,好幾個比他歲數(shù)小的,都走在了他的前面。他感到了一種孤獨。這段時間,德聰爺經(jīng)常會不自覺地去村后的那片墓地去轉(zhuǎn)轉(zhuǎn),他的父母、堂兄弟,他的大兒子,還有村里許多故去的人,都葬在那個坡上。用不了太長時間,他也將會埋葬到那里,他想。老人早就看中一個地方,緊挨著老伴的墳堆,離他大兒子的墳?zāi)共贿h(yuǎn)。那樣,他們就算是團(tuán)聚了。事實上,自己是最應(yīng)該先走的人,被他們搶先了,他想。

他孤獨,很深很深的孤獨。

二兒子一家好多年沒回來過了,他們都在外地打工。二兒子的兒子又有了孩子,第三胎了,是個閨女。他們就一邊打工,一邊還要幫著照看孩子。一代接一代,就是這樣磕磕巴巴地過著茍且的生活。人,就像一粒麥種,發(fā)芽、分蘗,結(jié)成各自的穗。他現(xiàn)在成了那種秕谷子,干癟了。一粒干癟的秕谷,是容易被遺忘的。他想給孫女打電話,想了好久,但終究還是沒打。他不怎么使用手機(jī),平時只限于接收。他相信孫女還是會回來,突然的,過去也是這樣的。

那天早晨,德聰爺早早就醒了,但他感覺腦袋很重,迷糊得很,整個身子也很沉,動彈不得。他不知道躺了有多久,只知道時間不早了。屋內(nèi)越來越亮了。他知道外面還在下雪,下了一夜。大雪在大地上,披上了一層肥厚的棉被,雪白的。村里人都不會出門了,天寒地凍,都愿意窩在家里,守在塘火邊。孫女不會回來了,這樣大的雪,很可能都不通車了,老人想。如果她確定不回來,她會給他打電話的,一定的。對于孫女,村里人有些不太好聽的說法。老人不愛聽,他知道有些流言是胡扯的,但心里的確也有些堵,放心不下。

來年應(yīng)該是個豐收年,雪大,地里的害蟲都會凍死,而麥苗卻像被蓋上了一層厚棉被。外面許多東西都被埋了,掩蓋了。麻雀們找不到食了,它們會被餓死。德聰想著應(yīng)該要起身,去雞籠里喂雞。正這樣想,他隱約聽到外面有人叫他。疑惑間,腳踩積雪嘎巴嘎巴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大爺,在嗎?”

門被敲響。

德聰爺顫巍巍地打開門,看到那個年輕的攝影師笑呵呵地出現(xiàn)在面前。他顯然是冒著雪來的,身上落了一些雪,頭發(fā)和眼睫毛上的雪化成了水,流到了臉頰上。他張著嘴,吐出一團(tuán)團(tuán)的白氣。他告訴老人,他是一路走過來的,從鄰村。這一路,也走了有十多里地。

因為他的出現(xiàn),老人居然忘了前一個晚上不太舒服的事,而且后來居然也精神了起來。小丁告訴他,很早前就想來了,可是上次他回城后有事就耽擱了。

“這大雪天的……”老人真的從心里感到愧疚。

“必需的,我心里一直想著這事的,不能不作數(shù)的。”

“……我還想著興許你會明年春天來的。不著急的,拍不拍的……”

“假牙裝好了嗎?”

“裝了,裝了。”老人張開嘴,讓小丁看了他的一口整齊的白牙。那是一副非常漂亮的假牙。有了這副假牙,面相看起來好看多了,也顯得年輕了好幾歲。

雪一直在下,毫無停止的跡象。

小丁冒著大雪,在村子里拍了許多的照片,各種各樣的雪景。從村頭到村尾,雪地里是他踏出的兩行歪歪扭扭的腳印。不知道誰家的一只黃狗,一直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汪汪地叫著。一些屋頂上飄起了炊煙,人們開始做午飯了。

中飯是在老人家里吃的,依舊是米飯和蒸咸肉,還有大白菜燉粉條。柴火灶,米飯很香,大白菜燉粉條也很爛。老人很高興,小丁能留下來陪他一起吃飯。所以,米飯做了有大半鍋。他希望小丁多吃點,剩下來也不擔(dān)心,自己就可以少做兩頓。他經(jīng)常這樣,多做些飯,第二頓只要熱一下就好了。

“真香,太好吃了。”小丁忍不住地稱贊。

小丁知道,這樣的飯菜對于老人來說,算是豐盛的了。他想好了,臨走時會在老人的柜頭上留幾百塊錢。他告訴老人,來年春天他就回城了,要去南方的那個有山有水的城市。有朋友找他合伙,重新做事。

“我孫女也在那里工作呢。”老人說。

老人哆嗦著,從柜子里找出了一個舊本子,找出了她的手機(jī)號碼。

“你要是回城了,幫我聯(lián)系她,”老人說,“看看她生活得咋樣哩……”

“讓她有空回來看看爺,爺想她了……”

“好,放心吧。現(xiàn)在就可以給她打電話啊。”

“不打……她一定忙的……”老人遲疑著說,“她不忙,早給我打電話哩……我沒事……我啥啥都好,讓她不要擔(dān)心。你就幫我看看她就行……你在城里熟人、朋友多,有合適的小伙子,幫她介紹介紹……”

“行的。”

小丁覺得這不是一件難事,從照片上看,她是一個漂亮姑娘。他相信能幫到她,甚至有一天和她一起再回到這個村里,看望面前的這位老人。看著面前的老人,小丁就想到自己的爺爺,覺得能幫助到他是一件很能安慰自己的事。

那天小丁為老人拍了許多照片,各種各樣的,抽煙的、在灶下燒火的、坐在凳子上打盹的、坐在門檻上望著外面下雪的、側(cè)躺在床上睡覺的……都是在老人不經(jīng)意時拍的,他很滿意。

天晴了。

就在快樂的年輕人走后的第二天晚上,老人接到了孫女的電話。

孫女告訴他,之前她一直沒能搶到回家的車票。后來,她不得不把長途單程車票改成了多程,雖然費了些周折,但很快就要到家了。她已經(jīng)到了鄰鄉(xiāng)的一個鎮(zhèn)上了。到處是大雪,車子很少,她需要再搭乘一輛中巴,明天就能到家了。孫女問他還需要準(zhǔn)備些什么,他則讓她不要擔(dān)心。家里什么都不缺,幾天前剛走的那個年輕攝影師為他在鎮(zhèn)上買了好多的年貨,還自費幫他拉來了一車的蜂窩煤,幫他重新燃起了爐子。

“現(xiàn)在家里暖和得很,一點也不冷了。”德聰爺告訴孫女。

“那個拍照片的……是個好小伙。”老人說,“在我們村里幫好多人拍照,還裝好了相框送來,熱心得很。他也幫我拍了照……明年春天會給我。那真是一個好小伙子,免費的……”

雪后的天氣很冷,好在爐子是燃起來的,暖和得很。白天里,他用塑料膠帶把窗縫都貼嚴(yán)實了,門縫也堵得死死的,一點風(fēng)也不透。房間里溫和多了。晚上不需要燈,爐火是暗紅的。老人在爐火上坐了一鉛壺水,第二天早晨可以用來洗臉,方便得很。和孫女通話后,他撣了撣枕頭,松軟了,放心地平躺了下去。

空氣里有一股煤氣味,越來越濃。

老人感覺那濃濃的煤氣味是甜的,就像是年輕時吃過的古巴糖的味道。那是溫暖的味道,也是幸福的味道,他想。睡意順著他的腳底,慢慢地爬了上來,吻遍了他的全身。明天,他就能見到親愛的孫女了,他一定要向她推薦那個小伙子。

他慢慢沉入了夢里,沉入了這個夜晚。

這是一個溫暖而幸福的冬夜,也是老人的最后一個冬夜。

【王大進(jìn),1965年生于江蘇蘇北農(nóng)村,現(xiàn)居南京。著有長篇小說《陽光漫溢》《欲望之路》《這不是真的》《地獄天堂》《眺望》《變奏》《諾言》等十余部,另有中短篇小說四百余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