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6期|林路:數到九十九
1. 羊九十九的數
羊九十九趴在草地上,腦袋枕著前蹄,耳朵偶爾抖一下,他在等馬十八。
馬十八昨天說,今天早晨有句話要跟他說。
可太陽都爬過東邊的山頂了,馬十八還沒來。
羊九十九翻了個身,肚皮朝向天,看著天上那朵像勒勒車的云。他想了想,昨天自己是不是又干啥糗事了?
前天晚上,他非拉著馬十八數星星。他說數到一百顆就睡。馬十八說九十九顆行不行。他說不行,必須一百顆。結果數到九十七顆的時候,他自己先睡著了。馬十八后來告訴他,他睡著之后還嘟囔了一句“九十八”,然后就打呼了。
馬十八說:“你連一百都沒數到就睡了。”
羊九十九說:“那我算數到九十九了?”
馬十八說:“算吧。”
羊九十九說:“那你就該叫我羊一百了。”
馬十八說:“不叫。”
大前天,他騎在馬十八背上唱《敕勒歌》:“天似穹廬,籠蓋四野——”他唱到“野”字的時候把聲音拐了十八道彎,馬十八笑得蹄子一軟,差點把他摔下來。馬十八說:“你這唱的是敕勒歌還是拐棍歌?”羊九十九說:“你懂啥,這叫——創新。”馬十八說:“創新也不能把“野”字拐到天上去。”羊九十九說:“那我下次拐少點。”馬十八說:“下次別唱了。”
還有一回,他去馬十八家喝奶茶。馬十八家的奶茶是他喝過最香的,奶皮子厚厚一層。他端著碗喝了一口,燙得直接吐回碗里。馬十八沒說話,接過碗,拿勺子一下一下攪著,又噘起嘴吹了吹,才遞回來。他喝完才想起來,那碗是他吐過的。他問馬十八:“你咋不嫌我臟?”馬十八說:“嫌啊。”羊九十九說:“那你還攪?”馬十八說:“攪完了就不嫌了。”
再往前,那天他們一起去剪羊毛。他舉著剪子追著一只小羊羔在羊圈里轉圈,邊跑邊喊:“別跑別跑,就一剪刀。”小羊羔跑得更快了。馬十八在后面喊:“你那是剪羊毛還是殺羊呢?”最后,小羊羔跑進蒙古包不肯出來,還是馬十八拎著奶豆腐哄出來的。奶豆腐是小羊羔最愛吃的,他蹲在門口嚼一塊,小羊羔才慢慢蹭出來。
羊九十九越想越心虛,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草里。草葉子扎著他的眼皮,癢癢的。
遠處傳來馬蹄聲。
他趕緊爬起來,假裝在認真看云。
馬十八停在他面前,喘著氣:“等半天了吧?我……”
“沒事沒事。”羊九十九搶著說,“我沒等多久,我剛數云呢。那朵像勒勒車,那朵像馬鞍子,那朵像奶桶。對了,你要跟我說啥?”
馬十八張了張嘴。
羊九十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想說……”馬十八從背上解下一個布袋子,“你前天落我家的。我怕你著急用。”
羊九十九接過袋子,打開一看,是他那把梳羊毛的梳子——木頭梳子,齒有點密,他用了好幾年了。
他愣住:“就這?”
“就這。”馬十八點點頭,“你不是每天早晨都要梳毛嗎?昨天沒梳成,我看你后背那撮毛都打結了。”
羊九十九扭頭看看自己后背,還真是,有一小撮毛翹著。
馬十八又說:“還有,你前天不是問我會不會唱《敕勒歌》嗎?我回去練了兩天,你聽聽對不對……”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唱起來: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他唱得很直,一點彎都沒拐。
羊九十九聽著聽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咋樣?”馬十八唱完,緊張地看著他。
羊九十九使勁眨眨眼:“好著呢。比我唱得好。”
馬十八咧嘴笑了:“那行,我走了,今天還得幫隔壁剪羊毛。”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你后背那撮毛,晚上來我家,我給你梳。”
他說完,就跑起來,四蹄騰起一小片草屑。
羊九十九站在原地,抱著那把梳子。梳子上好像還帶著馬十八蹄子的溫度。
風從遠處吹過來,他后背那撮打了結的毛晃了晃,像被誰輕輕梳理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來,剛才馬十八說了幾句話?一句,兩句,三句,四句,五句,六句,七句……
他忘了第七句說的是什么了。
算了,明天再問他吧。
2. 馬十八的十八遍
馬十八第一次獨自出遠門,去北邊草場運鹽。
出門前,羊九十九叮囑了十八遍。
第一遍:“迷路了就看太陽,太陽在哪邊落山,記住了,落山的對面就是東方。”
馬十八點頭。
第二遍:“太陽落山就看北斗星。”
馬十八點頭。
第三遍:“北斗七星看不清就站在原地別動,我就會來找你。”
馬十八心想:我又不是三歲小馬。
第四遍:“路上有河,河上有橋,橋上的木板松了,你要小心。”
馬十八說:“知道了。”
第五遍:“路上有烏鴉,烏鴉不咬你,你也不能惹它們。”
馬十八說:“知道了。”
第六遍:“北邊容易起沙暴,起了沙暴你就把頭埋低,用鬃毛護住眼睛,別張嘴。”
馬十八說:“知道了知道了。”
第七遍:“沙暴過去了抖抖身上的沙子,別把鹽袋子弄丟了。”
馬十八說:“我馱著呢。”
第八遍:“路上渴了別喝生水,我給你帶水了。”
馬十八說:“好。”
羊九十九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早點回來。”
馬十八說:“好。”
羊九十九又想了想,實在想不出還有什么可叮囑的了,就說:“那你走吧。”
馬十八就走了。
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羊九十九還站在那,像一小團白色的云。
路上他遇到一條河。羊九十九沒告訴他河有多寬,也沒告訴他橋在哪兒。他站在河邊想了很久,最后沿著河走,走到一座木橋上。
橋上鋪的木板有些松了,他試探著踩上去,木板“吱呀”響了一聲。他停住,等了一會兒,又往前走一步。走到橋中間的時候,風從河面上吹過來,他的鬃毛飄起來,遮住了眼睛。他用蹄子撥開,繼續走。
過了橋,他回頭看了一眼。橋還是那座橋。
路上他遇到一群烏鴉。羊九十九沒告訴他烏鴉有多少只,也沒告訴他烏鴉喜歡站在哪兒。他站在那兒沒動,烏鴉落在他旁邊的草上,歪著頭看他。他也歪著頭看烏鴉。看了一會兒,烏鴉叫了一陣,飛走了。
他數了數,七只。
路上他遇到沙暴。羊九十九沒告訴他沙暴來得有多快。遠遠看見天邊黃了一片,他還沒反應過來,風就刮到臉上了。四周沒有能躲的地方,他把頭埋低,用鬃毛護住眼睛,四條腿站得穩穩的。
沙子打在身上的時候挺疼的,像無數只小螞蟻在咬。但他沒動。他在心里數數,從一數到三百,沙暴過去了。
他抬起頭,抖掉身上的沙子,繼續往前走。
鹽湖比他想的大。白茫茫一片,太陽照在上面晃眼睛。他找到運鹽的人,把鹽裝好,往回走。
回來的時候馱著兩袋鹽,天黑才到家。
羊九十九站在門口,遠遠看見他,跑過來上上下下看了三遍:“咋樣?沒事吧?沒迷路?沒掉河里?沒被烏鴉啄?沙暴沒把你咋樣?”
馬十八把鹽卸下來,說了一句:“你少叮囑幾遍,我就啥都知道了。”
羊九十九愣住。
馬十八又說:“不過還是謝謝你教我看太陽。下次我會靠自己的。”
說完進屋喝水去了。
羊九十九站在原地,想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他忽然覺得,這傻小子好像真的長大了。
他轉身回家,走了一半又停下來,對著馬十八家的方向喊:“明天早晨還來我家喝奶茶啊!”
遠處傳來馬蹄聲,越來越遠。
馬十八邊走邊想:明天得告訴羊九十九,他數錯了。他明明叮囑了九遍,不是十八遍。
第一遍是看太陽,第二遍是北斗星,第三遍是別動,第四遍是河和橋,第五遍是烏鴉,第六遍是沙暴,第七遍是抖沙子,第八遍是別喝生水,第九遍是早點回來。
他數著數著,進了家門,實在太累了,倒頭就睡,忘了喝奶茶的事。
3. 兔十二的十二個朋友
兔十二挖了一個洞。
很深,很舒服,鋪了干草,存了野蔥。他給這個洞挖了十二個彎,每個彎后面都有一小間。他說,這樣萬一有壞人進來,就會在里面迷路。
其實,草原上沒什么壞人,兔十二喜歡把事情想得周全。
他請羊九十九來參觀。羊九十九腦袋剛探進去,就被卡在了第一個彎。他使勁往里鉆,耳朵都擠扁了,還是進不去。拔出來的時候,耳朵上掛著一根干草,腦門上蹭了一層土。
“你這洞太小了。”羊九十九揉著耳朵。
“我又不是給你挖的。”兔十二說。
他又請馬十八來參觀。馬十八繞著洞口轉了三圈,問:“我咋進去?”
“你進不來。”兔十二說。
“那你讓我來干啥?”
“讓你看看我挖的洞啊。”兔十二理直氣壯。
馬十八蹲下來,把一只蹄子伸進去,剛好塞滿洞口。他抽出來,說:“行,我看見了。”
“你看見啥了?”
“看見一個洞,挺圓的。”
兔十二氣得耳朵都歪了。
他又請駱駝三十三來參觀。駱駝三十三蹲下來,把腦袋抵到地上,往洞里看了一眼,說:“挺深的。”
“你能看見最里面嗎?”兔十二問。
“看不見。”駱駝三十三說,“但我聞到了野蔥味。”
兔十二高興得耳朵都豎起來了,跑進洞里掏出一把野蔥,塞給駱駝三十三。駱駝三十三嚼了嚼,說:“香。”
他又請鷹七來看。鷹七在天上盤旋了一圈,說:“我看見洞口了,但看不見里面。”
兔十二說:“那你下來看唄。”
鷹七說:“我下來就飛不起來了。洞口太小。”
兔十二想了想,也是。
他又請勒勒車八來看。勒勒車八遠遠地停在那兒,說:“我過不去,輪子會陷。”
兔十二跑過去,給他描述了一遍洞的樣子。勒勒車八聽完,說:“挺好的。我年輕的時候也想挖個洞,后來沒挖成。”
“為啥?”
“因為我是勒勒車,挖了洞也沒法住。”
兔十二覺得這個理由很有道理。
他又請沙棘果十六來看。沙棘果十六長在沙棘叢里,動不了。兔十二就站在她旁邊,給她講洞的樣子:“第一個彎后面是干草鋪的屋子,第二個彎后面是存野蔥的屋子,第三個彎后面……”
他講到第十二個彎的時候,沙棘果十六晃了晃。
兔十二說:“你也覺得好是吧?”
沙棘果十六又晃了晃。
他又請芨芨草九來看。芨芨草九是一叢長在路邊的芨芨草,也動不了。兔十二蹲在她旁邊,又講了一遍。芨芨草九聽完,說:“那你住在第幾個彎后面?”
兔十二愣了一下。
對啊,他住在第幾個彎后面?
他挖了十二個彎,每個彎后面都有一小間。但他忘了給自己留一間。
他跑回洞里,從第一個彎走到第十二個彎,又從第十二個彎走回第一個彎。走完之后,他站在洞口,想了很久。
最后,他在洞口外面鋪了一層干草。
他想,反正草原上的天這么大,睡哪兒都一樣。
那天晚上,羊九十九來找他,看見他睡在洞口外面,問:“你咋不睡洞里?”
“洞里沒地兒了。”
“你不是挖了十二間嗎?”
“都存了別的東西了。”
羊九十九沒再問,趴在他旁邊,也睡了。
第二天早晨,兔十二醒來,發現羊九十九已經走了,旁邊放著一小捆羊毛,軟乎乎的。
他把羊毛鋪進洞里,給他存的干草和野蔥蓋上。
他想,這算是第十三間吧。
后來,他又請朋友們來參觀。朋友們進不去,但都愿意蹲在洞口聞一聞。
他數了數,來過的朋友一共有十二個。
羊九十九、馬十八、駱駝三十三、鷹七、勒勒車八、沙棘果十六、芨芨草九,還有五個是路過的,他不太認識。
他對那五個不認識的說了聲:“謝謝”。
他們說:“不客氣,你的洞挺好的。”
兔十二說:“你們聞見野蔥味了嗎?”
他們說:“聞見了。”
兔十二高興得耳朵豎起來,又落下去,再豎起來。
4. 勒勒車八的八年
勒勒車八老了,輪子吱呀吱呀響。
羊九十九問:“你咋不去修修?”
“修啥,響了八年了,聽習慣了。”
馬十八問:“你年輕的時候跑得快嗎?”
“不快。”勒勒車八說,“勒勒車沒有快的。但是能裝,能走遠。”
兔十二問:“你走過最遠的路是哪兒?”
勒勒車八想了一會兒,說:“我去過鹽湖,在大北邊。連著去了八年,每年都去一趟。”
“路上有意思嗎?”兔十二問。
“當然有意思啦。”勒勒車八說,“頭一年去的時候,路上遇到一群黃羊。它們跑得真快,從我身邊‘嗖嗖嗖’地跑過去,比風都快。我那趕車的人說,這輩子要是能像黃羊那么跑一回,就算沒有白活。”
“后來呢?”
“第二年去,又遇到那群黃羊。有一只老得跑不動了,落在后面。我那趕車的人說,你看,跑得快老得也快,都得老。”
“第三年呢?”
“第三年去的時候,路上遇到沙暴。我把自己埋在沙里,等了三天。等沙暴過去,趕車的人把我挖出來,輪子還能轉。我那趕車的人拍拍我的車轅說,還是你結實,抗造。”
“第四年路好走,啥也沒遇到。那年,我那趕車的人一路上都在唱歌,唱了一整天。他唱得不好聽,但我不嫌棄。”
“第五年遇到一條河。以前過的那座橋沒了,我們繞了很遠的路。繞路的時候看見一片從來沒見過的花,紫色的,開得滿地都是。我趕車的人摘了一朵,別在車轅上。那朵花蔫了之后他還留著,干了也不扔。”
“第六年我那趕車的人病了,沒去。是另一個人趕的我。那個人不愛說話,一路上就聽見我自己的輪子響,吱呀,吱呀,吱呀。”
“第七年我那趕車的人又好了。他又開始唱歌,唱得還是不好聽。他說,去年沒去成,今年得補上。結果那年鹽湖干了,沒運成鹽。我們空著車回來的。”
“第八年……”
勒勒車八沉默了一會兒。
“第八年去的時候,路上又遇到那群黃羊。只剩三只了。我那趕車的人說,你看,都老了。”
“后來那個人呢?”
勒勒車八又沉默了一會兒。
“后來那個人老了,趕不了車了。我也就停在這兒。”
駱駝三十三走過來,趴在他旁邊,說:“我來陪你一會兒。”
夕陽照在兩個老家伙身上。
勒勒車八的輪子“吱呀”響了一聲。
路邊那叢芨芨草晃了晃。
勒勒車八看了她一眼,說:“你不用走。你站在這兒,路就活了。”
芨芨草九不太明白這句話,但是她記住了。
那天晚上,風從她身邊吹過。她把這句話帶給每一個路過的朋友。
羊九十九聽見了,想了想,好像有點懂。他每天走來走去,好像也沒想過路是啥。聽勒勒車八這么一說,他覺得腳下的草甸子忽然就不太一樣了。
馬十八聽見了,跑得更快了。他想,他跑過的每一條路,是不是也都記得他?
兔十二聽見了,往洞里又挖深了一點。他想,他的洞也在路上。雖然他沒走過遠路,但路從他旁邊經過。
駱駝三十三聽見了,脖子上的鈴鐺“叮當”響了一聲。他想,他走過的那些路,沙暴里的路,鹽湖邊的路,現在好像都在鈴鐺聲里。
鷹七在天上飛著,也聽見了。他低頭看著那條彎彎曲曲的路,看著路邊那叢芨芨草,看著路盡頭的勒勒車八。
他對著風說了一句話。
風把話帶到芨芨草九耳邊:“他說得對。你站在這兒,路就活了。”
芨芨草九使勁晃了晃。
風從她身邊吹過去,帶著那句話,往遠處走了。
勒勒車八看著風走的方向,自言自語:“第八年之后,就是第九年了。也不知道第九年還能不能動。”
輪子又“吱呀”響了一聲。
5. 駱駝三十三的三十三下
駱駝三十三很喜歡往自己脖子上掛一個銅鈴鐺,走起路來叮當叮當響。
兔十二問:“你掛著這個不吵嗎?”
“吵!”駱駝三十三說。
“那為啥還掛著?”
駱駝三十三沒說話。鈴鐺響了一聲。
馬十八問:“這鈴鐺能借我戴一天嗎?”
“不行。”駱駝三十三說。
“為啥?”
駱駝三十三沒說話。鈴鐺又響了一聲。
羊九十九問:“這鈴鐺是誰給你的?”
駱駝三十三沉默了很久,說:“一匹老駱駝。”
“他呢?”
“后來他走不動了。”
“走不動了去哪兒了?”
駱駝三十三又沉默了一會兒,說:“就停在一個地方。我不知道那個地方叫什么,旁邊有一叢芨芨草,有一條小路,遠處能看見山。”
“那他咋辦?”
“他把鈴鐺摘下來,掛在我脖子上。他說,以后你走路的時候,我就能聽見你了。”
羊九十九不說話了。
馬十八不說話了。
兔十二也不說話了。
遠處來的風吹過草原。駱駝三十三站起來,慢慢往前走。銅鈴鐺叮當叮當響,聲音傳出很遠很遠。
羊九十九忽然問:“你現在走路,他還能聽見嗎?”
駱駝三十三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說:“能。”
說完繼續往前走。
叮當,叮當,叮當。
羊九十九他們站在原地,一直聽到聽不見為止。
那天晚上,羊九十九躺在草地上數星星。他數到三十三顆的時候停住了。
他想起駱駝三十三的鈴鐺。那匹老駱駝把鈴鐺給了他,他就替老駱駝繼續走。每走一步,老駱駝都能聽見。
那他現在數的每一顆星星,是不是也有人能看見?
他翻了個身,對著馬十八家的方向喊:“馬十八,你睡了嗎?”
遠處傳來一聲:“沒呢!”
“你看見天上的星星了嗎?”
“看見了!”
“第三十三顆,最亮的那顆,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
“那就是我數的……”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傳來馬十八的聲音:“你數的就是你的了?”
“對!”
“那我數的就是我的了?”
“你數了多少?”
“我還沒開始數呢!”
“那你快數!”
過了一會兒,馬十八的聲音傳過來:“第一顆……”
羊九十九笑了。他閉上眼睛,聽著馬十八從一數起。數著數著,他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醒來,他記起駱駝三十三說過,那匹老駱駝的鈴鐺響了三十三年。
他問駱駝三十三:“三十三年,是一直響嗎?”
駱駝三十三說:“一直響。刮風的時候響,下雨的時候響,過河的時候響,沙暴的時候也響。”
“那壞了呢?”
“壞了就修。老駱駝會修。”
“現在還會響嗎?”
駱駝三十三沒說話,走了幾步。
叮當,叮當,叮當。
羊九十九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三十三年好像也沒多長。
6. 鷹七的七天
鷹七老了,飛不動了。
他蹲在懸崖邊的一塊石頭上,看天。
羊九十九爬上來,喘著氣問:“你在這兒干啥?”
“看天。”
“天有啥好看的?”
“我以前在天上飛的時候,往下看,什么都小。現在在地上看,什么都大。”
“都不錯。”
羊九十九在他旁邊蹲下來,也往天上看。
“你年輕的時候能飛多遠?”羊九十九問。
“最遠一次,飛了七天。回來的時候翅膀都快斷了,歇了半個月才好。”鷹七說。
“那你還飛?”
“飛啊!在天上看見的東西,在地上看不見。”
“能看見啥?”
“看見山那邊的山,看見河那邊的河,看見云上面還有云。”
羊九十九想了想,好像能明白一點。
鷹七又說:“有一回,我飛過一片沙漠,看見底下有一隊駱駝。他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我飛了一圈,又飛一圈,等他們走遠了才走。”
“你認識他們嗎?”
“不認識,我想讓他們知道,上面有人看著他們。”
羊九十九不說話了。
太陽慢慢往下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鷹七說:“你該下去了,天快黑了。”
羊九十九點點頭,站起來往下爬,爬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鷹七還是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幾天,馬十八跑來說:“鷹七不在了。”
他們跑到懸崖邊,只剩那塊石頭。
石頭上刻著幾個字,歪歪扭扭的,用爪子劃的:
“我飛走了。”
羊九十九看了很久,說:“他是飛走的。”
馬十八點點頭。
風從遠處吹來,他們站在懸崖邊,誰也沒說話。
石頭上的字被風一遍一遍地吹著,好像鷹七還在那兒蹲著,看著天。
羊九十九后來每次路過那塊石頭,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
有一次,他帶了一小把野蔥,放在石頭下面。
兔十二問:“你放那兒干啥?”
羊九十九說:“鷹七沒吃過野蔥。”
兔十二說:“他又不是兔子。”
羊九十九說:“可他也沒吃過啊。”
兔十二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后來,他每次路過,也會放一小把。
再后來,石頭下面的野蔥越來越多,堆成了一小堆。風把野蔥的香味吹到懸崖下面,吹到草甸子上,吹到河邊。
有一天,一只小鷹從懸崖上面飛過去,聞到了野蔥的味道。他低頭看了看那塊石頭,看見了上面的字。
他在石頭上空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然后飛走了。
后來他每次飛過這里,都會轉一圈。
他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覺得應該轉一圈。
7. 沙棘果十六的十六天
沙棘果十六長在一片沙棘叢里,熟透了,紅彤彤的,很顯眼。
她旁邊的沙棘果,有的青著,有的半紅,只有她熟透了,紅得像小燈籠。
一天過去了。兩天。三天。四天。五天。
她看著別的果子一個一個被鳥啄走,被風刮落,她開始擔心起自己來了,希望沒有人來摘她。
羊九十九路過,看了她一眼,走了。
馬十八跑過去,蹄子差點踩到她,沒停。
兔十二蹦過來,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說:“太紅?”
沙棘果十六沒吭聲。
兔十二又說:“酸吧?”說完蹦走了。
沙棘果十六晃了晃,搖了搖頭。
幾天又過去了,一只鳥落在沙棘叢上,歪著頭看她。鳥的嘴啄了啄她的柄,她晃了晃,沒掉。鳥飛走了。
后來下了一場雨。噼噼啪啪的雨點打在她身上,亮晶晶的,她覺得自己好像比昨天更紅了。
第十二天,羊九十九又路過。他停下來,看看那叢沙棘,看看那顆紅彤彤的果子,他看了很久,走了。
沙棘果十六覺得很難過,難道自己真的這樣不討人喜歡?!
第十三天,羊九十九又來了。這次他帶了一個小籃子。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摘下來,放進籃子里,帶回家,放在窗臺上。
第十四天,他咬了一小口,酸的。
咂咂嘴,嚼了嚼,說:“怪好吃的。”
第十五天,馬十八來串門。羊九十九從沙棘叢上又摘了幾顆,旁邊還有幾顆不太紅的,拿起一顆讓馬十八嘗。那顆最紅的,他留給了自己。
馬十八的臉皺得比羊九十九還厲害,他說:“確實怪好吃的。”
第十六天,兔十二來了,羊九十九給他嘗了一顆。
兔十二的耳朵一下豎起來了,說:“還真好吃。”
他們坐在羊九十九家門口,一人一顆,吃得臉都皺成一團。
沙棘果十六不在了,她的味道留在了三個朋友的嘴里。
駱駝三十三最后一個來的,他沒趕上。羊九十九說:“那顆最紅的我吃了,酸得很。”
駱駝三十三說:“那我嘗嘗別的。”
他蹲下來,用舌頭卷了一顆沙棘果,嚼了很久。
他說:“我年輕的時候,走過鹽湖,走過沙暴,吃過很多苦。可是酸的還是第一次吃。”
羊九十九說:“那你該嘗嘗那顆最紅的,比這個還酸。”
駱駝三十三說:“下次吧。”
羊九十九點點頭。
他們都沒想到,那顆最紅的沙棘果,是那叢沙棘里最后一顆熟透的果子。
后來的沙棘果,再也沒有那顆那么紅了。
兔十二有時候路過那叢沙棘,會停下來看看。
他說:“那顆最紅的,是我見過最紅的沙棘果。”
羊九十九說:“是我吃過的。”
馬十八說:“是我沒吃到的。”
駱駝三十三沒說話,鈴鐺響了一聲。
風把鈴鐺聲帶到沙棘叢里,沙棘叢晃了晃。
新長出來的小沙棘果還不知道,她們的前輩,曾經紅成那樣。
尾 聲
那撮野蔥在懸崖邊的石頭下面放了好多天,一直沒壞。可能是因為兔十二每天去看那塊石頭的時候,都會用鼻子聞一聞。
石頭上的字還在,風一遍一遍地吹著。
有一天,勒勒車八路過那片懸崖底下,停下來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塊石頭。他對芨芨草九說:“那塊石頭,好像跟別的石頭不太一樣。”
芨芨草九說:“嗯,鷹七在那上面刻了字。”
勒勒車八說:“我聽說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輪子“吱呀”響了一聲,然后就慢慢走遠了。
風把鈴鐺聲從遠處帶過來,叮當,叮當,一下一下地。
羊九十九趴在草地上,看著天。他在數云。
一朵,兩朵,三朵……
數到九十九朵的時候,馬十八從遠處跑過來。
“你干啥呢?”
“數云呢。”
“數到多少了?”
“九十九。”
“那第一百朵呢?”
羊九十九看了看天,說:“沒看見。也許明天會來。”
馬十八也趴下來,趴在他旁邊。
“那我陪你等。”
太陽慢慢往西邊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草地上連成一片。
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野蔥的味道、沙棘的味道、鈴鐺的聲音、勒勒車吱呀吱呀的聲音。
第一百朵云今天沒來。
等等也挺好的。
【作者簡介:林路,1993年出生于內蒙古通遼市霍林郭勒市,獨立插畫師,曾在《內蒙古日報》發表過插畫,首次跨界寫作,嘗試創作溫暖奇幻的童話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