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冕先生的山鄉情緣
謝冕先生是北京大學教授、北京大學中國詩歌研究院名譽院長,著名詩歌理論家。這樣一位詩界大家,卻與北京西部門頭溝山鄉有著一段特殊情緣。
這段緣分的線索,最初藏在他懷念門頭溝籍詩人張志民的文章里。文中說:“京西一帶山水壯麗輝煌,培養那里的人質樸、善良而又豪爽的性格,張志民的一顆詩心,就是百花山的精魂所熔鑄。”還說:“有一個時期我經常去張志民的家鄉,那一帶路徑我很熟悉:出西直門往西,乘京張線至雁翅,沿永定河碧藍的河岸,往大山深處走去,前面展開的便是齋堂川。”
如此熟悉并深情的文字,不是三天兩日的涉足,或一知半解的領略就能做到的。“一個時期的經常去”,又是怎樣的概念和緣由?
“探究緣由”從一次詩歌活動開啟。2018年秋,在被稱為“舉人村”的門頭溝齋堂鎮靈水村,門頭溝區和北京大學中國詩歌研究院、中國詩歌學會、北京作家協會共同組織了一場中美詩歌交流活動。五位美國詩人和數名國內詩人齊聚小山村,在當年舉人的宅院里,以“詩歌與鄉土”為主題,舉辦中美詩歌交流座談會。座談會由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王光明主持,時任北京大學中國詩歌研究院院長的謝冕先生最先致辭。
先生所致之“辭”是與眾不同的:“今天大家在這里相聚很快樂,但是我卻想起了過去年代的痛苦”,“當年,我曾經在這個地區工作過”。他回憶起來,那是三年困難時期,是一個無法忘懷的“饑餓年代”。
謝冕先生用詩性的語言,回顧了當年和這里的鄉親們一起度過艱難歲月,他說:“那時候幾乎見不到糧食。漫長的冬天過去了,我們等待春天的到來,因為春天到來的時候,榆樹就開始長榆錢。我寫過一首詩叫《救命‘錢’》,因為,榆錢救了我們的命。春天過去,夏天到來,菠菜出來了,一片綠色!我們終于能用菠菜代替糧食。”盡管記憶里充滿了饑餓與苦難,但這位國家高等學府走出的熱血青年,卻給這塊土地、這片山川留下深沉的熱愛、感恩與贊頌。他說:“剛才王光明講了怎么懷念鄉土,我就是懷念這段記憶。感謝這片土地,因為她有榆錢,有菠菜,使得我們能夠免于死亡。”
他進而講到特產:“門頭溝盛產煤炭。所以那個漫長的冬天,我們雖然饑餓,但很溫暖。這片土地是溫暖的,是充滿愛心的。”
然后引出詩歌:“我要告訴大家,在當時饑餓的年代,我是靠什么活下去的,那就是詩歌!詩歌讓我在寒夜里生出溫暖。我從來不是詩人,但我要告訴大家,在那個時候,一年多時間,我寫了許多詩。寫過榆錢、柳絮、蘋果樹……寫過齋堂川許多漂亮的景物。也是這些創作讓我覺得生活是美好的,我和齋堂川的鄉親度過了那個艱難的歲月。我們感謝這片土地,感謝詩歌,使得我們在任何艱難的情況下都能活下去。詩歌是溫暖!詩歌是甜蜜!詩歌是愛心!”
此時我們知道了,這位著名的詩歌理論家、評論家,首先是詩人,是一位對“鄉土與詩歌”“詩歌與生存”有著深刻理解的詩人。
致辭感動了所有人,隨著翻譯語音落地,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這掌聲帶著中外詩人從心底迸發出的贊頌與尊崇,帶著從心底到眼中的淚花之感動。
先生的致辭成為引領活動的一篇精彩序言,引起強烈的共鳴與共情,外國詩人也發出由衷的感嘆。美國詩人艾莉森·艾德勒·漢芝·庫克在發言中,動情地講述了她的鄉土給予她的人生、生命以及詩歌的深刻影響。
由于參與活動組織與接待等事務,我沒能有時間和機會直接向謝冕先生了解當年他來此工作的起因和情況。我心中的遺憾一再蔓延,長出枝蔓,長成一首朦朧詩。但又不敢,也不忍心輕易打擾這位年逾九十,仍在詩歌領域成果不斷、在全國范圍的重要詩歌活動中頻繁出場的詩界大家。
直到2025年秋,我心懷忐忑地給先生發微信,提出拜望請求,先生欣然同意,并約定了時間。
在謝冕先生家里,聽先生娓娓道來,講述他那段刻在生命里的經歷,夫人陳素琰教授不時提示與補充。
1960年,謝冕先生于北京大學畢業留校。不久,謝冕等十八名北大干部和教師被派往京西門頭溝深山里的齋堂人民公社。謝冕被任命為齋堂公社辦公室主任,他和同志們一道,每天下鄉,到村里訪貧問苦,聽取村干部和農民的意見。謝冕有時住農民家里,有時住學校,妻子來探親,就住在齋堂中學的實驗室。有一次,他和一所小學的老師住在一起。這位兼校長的老師很熱情,又實在無糧可吃,便找來一捆玉米秸,剝去外皮,粉碎成面,蒸窩頭招待謝冕。
后來,情況逐漸好轉。公社殺了一頭豬,村辦酒廠請大家喝酒。喝酒吃肉,謝冕盡情享受這久違的“盛宴”,同時初嘗醉的滋味兒。
白天和農民一起勞動,晚上和村民一起開會座談,認真記下村民的訴求。在白虎頭村,晚上散會之后,他住在村支書家,和村支書一起睡在土炕上。剛躺下,身旁鼾聲大作,書記口鼻氣管一起“拉風箱”,氣喘頻率緊揪著他的心,一夜沒睡。接著他發現,山里不少男人都有哮喘病,原因是山里有許多小煤窯,山民下窯挖煤,缺乏勞保患矽肺病所致,心里頓生疼痛與惆悵。
謝冕熱愛山鄉的每一個村莊,更愛這里的人。說起齋堂川南溝,如數家珍:“那條溝里有四個‘達摩’村,分別是達摩莊、上達摩、下達摩和西達摩,再往上走最高處是洪水峪,那是作家劉恒的外祖父家。”接著講起洪水峪趣事。晚上開會,村支書發言,一個剛結婚不久的女孩兒站在門口聽,村支書看她不走,就讓她進屋。女孩兒說:“屋里那么多領導開會,我怎么好意思進去。”但仍無離開之意。謝冕覺得有趣,就將場景與人物寫進了他記錄山鄉生活的札記。若干年后,札記被北大中文系曹文軒老師看到,發出感嘆:“謝冕老師寫小說的才華被淹沒了……”
三年山鄉時光,已融進六十多年的漫長歲月;京西的山、齋堂的川,早已成了先生的另一處故鄉,化作心里的縷縷鄉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