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2026年2卷|燈燈:枯枝上(組詩)
[無 非]
我不會走得太遠。無非就是從今天
走向昨天。或者明天。
一只麻雀不會飛得太高。無非就是從風里
飛向雨里。飛向短暫的晴朗里。
一個窮人不會窮得太久。無非就是
這一生:
他從雪后的菜地直起腰,他的鋤頭明媚。
遠遠的,他朝我笑
并邀請我進入他白日的夢境。
[枯枝上]
枯枝上坐著群山。暮晚。冬雪。
枯枝上座無虛席
接踵而來的悲憫。善惡。膽怯和勇氣。
唯一的法官是鳥雀。
啼叫聲已化作驚堂木。
安靜下來的曠野,風,塵世。
我是來聆聽的。我已化作枯枝的一部分
我向美彎曲
在善里,寒風截去一節(jié),我長一節(jié)
我向暮晚,向蒼穹
向無窮落寞的星子,向時間和美
我彎曲。我生長。
[無可說]
如果西西弗斯的意義,被算力取消
狗犬的聲至,被黎明取消
這廣大的蘆葦,荒蕪的蘆葦,怎么說
我記得,我是記得的——
我再不堪,也是世間不堪。
我奮爭,努力
群山峰回路轉,夕光中的一株蘆葦
推著光,巨石——
我用語言推一遍。
我用生命,哦。我用生命
再推一遍。
[那個人]
每一天我凝望著湖水浩瀚的寧靜
沒有疑問
更沒有不解
小鸊?雙翅劃出人形的波浪
蘆葦在岸上,被夕陽點燃的身體
跟著走遠
在群山的靜默之中
我知道從我之中出走的那個人
來到了這里:
我的心安寧,和宇宙連成了一片。
[郊外遇烏鶇鳥]
秸稈被制作成瑞士卷。它們整齊
圓形
憂傷也是整齊,和圓形的。
我坐在這圓形之上,瑞士卷之上
憂傷之上
幾乎是——我向左傾,向右偏
就能聽懂烏鶇鳥的歌聲
就能加入到它們中間,就像我一直
在我們中間
而烏鶇鳥,烏鶇鳥哦
它身披黑夜給它的禮服,歌聲這么婉轉
穿越溪流,迷霧,青春
穿越我和朋友們
跌跌撞撞的生活
在金色,一卷卷秸稈之間
在即將到來的夜色之間:——
它歌聲婉轉
幾乎覆蓋我們的一生。
[這一刻]
不是鷹,而是別的
我叫不上名字的鳥,它黑色的雙翅
像沾滿墨汁的筆尖
像左手和右手
在天空這巨大的白紙上,奮力疾書
像我同時有兩個靈魂
一個永遠在路上
一個在短暫的肉身
當我們同時出現(xiàn)在巨大的夕陽之下
它這樣美
充滿漢字的激情
掙脫我的敘述,并把我,群山,湖水……
留在塵世以內(nèi)。
[我 愿]
遠山褪去雨霧,枝條在飛鳥飛走后
守住那和雪
即將到來
混為一體的顫栗:——
垂釣者在湖邊。結霜的蘆葦
在風中,向蒼茫空中一笑
我已歸來。
我愿在垂釣者垂釣的湖水之中。
我愿在鳳頭潛鴨飛不走的雙翅之中。
我愿在稻草人
遠處,近處
空空的心,空空的衣袖之中
——我愿手捧這顫栗,在風中,雨中
雪中
在永恒的波紋之中
……直到,我成為顫栗本身。
【燈燈,現(xiàn)居浙江嘉興。著有詩集《我說嗯》《余音》《清澈》。曾參加《詩刊》社第28屆青春詩會,曾獲《詩選刊》中國先鋒詩歌獎、第四屆葉紅女性詩歌獎、第二屆中國紅高粱詩歌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