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的幕布突然被撕開了一角”——讀潘向黎《完美的金橘》
小說《完美的金橘》中,最具反諷與隱喻色彩的莫過于那棵在陽臺上歷經生死輪回的金橘,兩個完全不擅園藝的人卻莫名其妙地擁有了一棵金橘:“在它掛著金黃果子的時候看了幾眼,然后就把它遺忘在陽臺上了。他們和這棵金橘沒有感情的聯結,在他們心目中,其實沒有金橘的存在。金橘是什么,需要什么,為了讓它活下去需要做什么,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這盆被遺忘的金橘,恰是潘向黎對當代都市男女愛情與婚姻的一種隱喻。男人在妻子離家后,曾體驗到一種沖天的自由感,認為不需要對別人找理由、不看任何人臉色的生活才是完美的自由。然而,不需要理由的關系,真的是完美的關系嗎?背后或許是一種不自知的自戀與自私。在過去的婚姻里,他為了避免口舌和爭吵,養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習慣,然而這種表面的和平,實際上是一種不真實的表達。他不曾真正去了解對方,更不曾探問過對方的需要,如同他從未想過養護一棵金橘到底需要做些什么一樣。都市男女的關系,往往開始容易,延續下去卻缺乏耐心,甚至很多時候,根本意識不到需要細心和耐心的澆灌,順著生活之流的慣性,滑到哪里算哪里。
潘向黎在解讀《紅樓夢》時曾談及賈寶玉的植物觀:“在寶玉心目中,植物和人一樣,有靈,有情,一定場域之內的枯榮,往往是某種征兆。植物不尋常的變化,是有緣故、有靈驗的。”在《完美的金橘》中,金橘的枯萎與復活也呼應著男女主角對情感關系的認識與發展。當妻子決絕地離去,留下一張催促離婚的紙條時,金橘在他看來也因太久沒有澆水而“死了”。然而,這盆在男人眼中已經死了的金橘卻在隔壁單元四樓老太太的手中隨著季節的輪轉漸漸復活。老太太剪枝、換土、修根、施肥、用煙絲水捕蟲,用耐心、精細與智慧澆灌一棵被丟棄的植物,最終讓它重新煥發了生機。
老太太之于金橘也可以視作潘向黎在《古典的春水》中曾寫道過的有關“愛情”的謙卑與深情的一種具象化:“真正愛情的標志不是妒忌,而是謙卑,在愛里放下俗世的標準,放下傲慢與偏見,以最本真的一顆心去面對另一顆心。強烈的愛情,往往會讓人覺得對方異乎尋常的完美,而多少有些擔心自己配不上”,“怎么過都是一輩子,短短的。淺情世間,偏做個深情的人,深情地活到底,此生也就不辜負了。”都市中,植物往往被視作人們生活的裝飾,成為一種“風景”,然而在老太太眼里,它們是有自己生命的存在。與此同時,她也明白舍得的道理,為了集中養分,不惜親手摘掉多余的花苞和青果,這種對植物的極度耐心,反襯出年青一代在情感維系上的傲慢與匱乏。這不僅是園藝技術的差距,更是青年人與老年人之間關于生命智慧的一種錯失。然而,看著老太太在陽臺上精心呵護花草的背影,也不禁讓人產生一種聯想:這位老太太年輕時是否也曾像當下的都市男女一樣,因為缺乏耐心和不懂得如何經營而錯失過一段珍貴的關系?以至于到了暮年,她才在與植物的日夜相處中,補習了耐心與深情這一課。
小說中私家偵探的介入是推動男人心理轉變的關鍵道具。私家偵探無疑是現代都市的發明。男人的窺探最初也是出于確保自己的私利,當他看到照片中妻子像是為了取悅另一個人而打扮時,他內心的妒忌與不甘被瞬間點燃。那一刻,他決定不再維持好聚好散的體面。小說的精妙之處在于,眼見不一定為實,與其通過表象揣度真相,不如向內探析自己的心。原來,照片中那個讓妻子眼神出賣了自己的年輕男人,竟是妻子雇傭來調查男人的同一個私家偵探。在十一月那棵完美的金橘面前,他終于向自己發問“什么有價值?”對于學業和工作,他可以付出長久的努力,在他看來這些東西的價值是確定的;然而對于婚姻呢?他卻從未付出過同等的時間和心力。正是在這個瞬間,男人內心的幕布突然被撕開了一角,他驚覺自己是不是在潛意識里認為婚姻的價值并不高?果真如此,他不過是到年齡就順勢結婚,如今的結局早已是注定。或許,在任何關系中,算計與不甘或許都是愚蠢的,它真正的意義其實不在于能為自己帶來什么切實的價值與利益,而在于通過關系發現更為真實的自己,也許是“他自己欺負了自己”。在不斷地與他人的相處、碰撞甚至是摩擦中“校正”自己,與此同時,不斷更新對對方的理解與認識。探知對方、維護關系的過程,本質上就是一個人認知自我、走向成熟的過程,這即是愛情與婚姻真正可貴的內面,不是占有,而是發現。
小說中,男人頻繁在陽臺上站著、望向窗外的姿態,不禁令人聯想起愛德華·霍普城市景觀題材畫作中的經典意象——那些被困在公寓窗戶內、被無形的孤獨感包裹的都市男女。他們盡可以望向窗外的景色,但他們的身體和心靈卻與那些景物發生不了一絲一毫的實質聯系;透進屋子的光線看似明亮,卻顯得冰冷而不灼人。一切都隔著一層玻璃,看似透明卻不可觸摸,室內干凈、空曠得布滿寒意,人物散發著巨大的、無法排遣的現代性孤獨。小說的前半部分正是籠罩在這樣一種霍普式的氛圍中。妻子走后,表面上一切照舊的家一下子變得空曠而安靜,男人雖擁有了此前一直渴望的自由,卻也同時被拋入了無邊的虛無與冷清之中。他站在六樓的陽臺上,俯瞰著隔壁單元四樓老太太的陽臺,起初他的心態是冷漠、抽離的,甚至在等老太太灰溜溜地將盆栽丟掉。然而,潘向黎筆下的人物最終沒有走向霍普式的絕望與永恒的疏離。作為一位帶有海派溫情與古典詩意情懷的作家,潘向黎依舊渴望并堅信一種諒解與寬仁可以發生在現代都市男女的關系之中。隨著那盆金橘在老太太悉心澆灌下奇跡般地復蘇、開花、結果,男人心中的郁結也隨之化開。在他認輸并決定翻篇的那一刻,他其實已經卸下了心中那層防御性的傲慢。當老太太仰頭對他微笑,邀請他一同賞花,并耐心地向他傳授射干和五星花的名字時,他還感激討好般地主動用手機記下。這個小小的互動也意味著他走出了封閉于室內的自我,開始與外部世界發生真實而溫柔的連結。這盆完美的金橘,雖然命中注定只能出現在別人的陽臺上,但它的存在,卻在他空闊的心底種下了一顆美好的種子,逐漸萌發出感知自己與他人的細微枝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