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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湖南文學(xué)》2026年第7期|于堅:塞爾彭自然史
來源:《湖南文學(xué)》2026年第7期 | 于堅  2026年07月08日08:45

南方大地重重疊疊。AI說:密布“褶皺”。大多數(shù)都沒有名字。這些地方作為風(fēng)景的價值并不亞于那些游客云集的風(fēng)景區(qū)。只是寂寂無聞,沒人知道。在我們這個時代,旅游業(yè)比史上任何時代都更為發(fā)達(dá),用住在意大利的教授阿甘本的話來說,如今是從信仰商品拜物教轉(zhuǎn)換成信仰景觀拜物教的時期。今天已經(jīng)全球化的景觀時代是真正的虛無主義時代。景觀再現(xiàn)替代實存,影像取代經(jīng)濟關(guān)系,其實質(zhì)正是通過對語言共通體的空心化使人的存在變得虛無。這是海德格爾存在論的語境,如果語言是存在之家,當(dāng)語言被徹底掏空時,人的存在則被根除……住在茂科岡鎮(zhèn)的導(dǎo)演(烏鴉)預(yù)言,一個世紀(jì)后,南方將會消失。雖然話是這么說,那些所謂“人跡罕至”之處在南方還是綽綽有余。溝壑、河流、丘陵、叢林、星空、泥石流……偶爾還會遇到大象、野豬、狐貍、豹子、孔雀、狼、猿猴什么的(在邊境地區(qū))。冬天到處是霧。有時候霧中會出現(xiàn)一群被曬得烏黑的牛,一動不動,笑瞇瞇地嚼草。南方也從未產(chǎn)生過哲學(xué)這種東西,哲學(xué)系的哲學(xué)在南方基本上是笑話,笑話更適合于哲學(xué)這種含鉛量過高的東西生長。南方這個老婦人總是謹(jǐn)小慎微,心甘情愿地落后、愚昧、抱殘守缺,迷信地老天荒,反復(fù)其道、神秘主義——小心地守護(hù)著自己的美人遲暮。

屬于茂科岡鎮(zhèn)的這個山谷當(dāng)然也沒有名字,一直天荒地老,除了放牛娃,沒什么人來過。如果不是被幾個藝術(shù)家突然看上(你懂的,就是那些剃光頭、說普通話或者長發(fā)披肩、裝神弄鬼、總是在抑郁和躁狂之間徘徊的家伙),這個地方肯定會繼續(xù)自恐龍時代以來的默默無聞,不會出現(xiàn)在任何文字或圖片中(喀斯特地區(qū)凹下去的一條溝,谷底有石頭、溪流、樹木,天上飄著兩三片陰陽怪氣的云。這種風(fēng)景在本地并不稀罕,無人在意,甚至都懶得在這種地方墾荒種地)。南方人一般比較懶惰,夠吃就可以了。你要吃,別人也要吃,連鎖店這種事情他們認(rèn)為缺德,把連(南方土話:全部的意思)都你一個人占了,那不是要斷掉別人活路?大家隨便在山野壩子上挖上幾鋤頭,萬物就蓬勃而來,“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南方,大多數(shù)時間都用來祭祀、感恩、唱歌、跳舞、做愛、坐月子……藝術(shù)家都是城市出來的,那里缺乏山水。大家都知道,畫畫寫詩要來南方,這是一個古老的真理。

這一伙人開著兩輛高底盤、四驅(qū)的本田吉普車到來的時候,正是一個那種陰雨綿綿數(shù)月之后,忽然放晴的秋天。南方,天空湛藍(lán),山川明媚。“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無數(shù)的時間,無數(shù)的目光在公路上一閃掠過,都沒有看出這個地方有什么意思,其貌不揚、過目即忘。他們停車下來小解,“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蘇轍)于是看見了這條溝,看出了它的野蠻、原始、天真無邪。“完全是陶淵明住的地方嘛!”“瓦爾登湖!”一見鐘情不只是在男女之間,也在人類和大地之間,這意味著要與這一處建立更親密的關(guān)系了。

這一伙共有六個人,皆古代殺手之秘裔。百度說:“殺手在古代稱為‘刺客’。指為了一定利益進(jìn)行暗殺活動,致人死命的人。” 比如專諸、要離、聶政、荊軻……其實這幾個只是些膚淺的、一望而知的殺手。哪有前者那般高尚、深明大義、視死如歸。不過是些殺人越貨的小廝。經(jīng)常出入于好萊塢銀幕。比如《這個殺手不太冷》《低俗小說》《殺死比爾》《殺人三步曲》《尼基塔女郎》之流。如果想當(dāng)然地以為殺手就是這些小廝,那么就會由于膚淺而放過埋伏得更深的殺手。坊間流傳最廣的謠言是:“殺手就在你的床上。”但尚未被統(tǒng)計、分析以引起警惕。這伙殺手比好萊塢的演員狡猾得多,明明是在攻城略地,卻打著“隱居遁世”的旗號。海德格爾教授早就看透了他們:“城里新來的和常來的人當(dāng)中的許多人——尤其是滑雪愛好者,這些人如今在村上和莊戶家的一舉一動顯出到這里尋開心的樣子,這里成了他們大城市人享樂的殿堂。如此這般的舉動在一個夜晚擊碎的東西要比用幾十年時間進(jìn)行的有關(guān)什么民族性、民俗的科學(xué)教唆還要來得多。”就是這種普遍的“尋開心”再加上歷史上的“種族清洗”“工業(yè)革命”,令德國永遠(yuǎn)失去了南方。如今在那兒,只有高速公路和一些丑陋的車間、集裝箱以及集中營般的居民區(qū)、超市、取款機、修剪得像是天鵝屁股的花園。這種文質(zhì)彬彬的殺手,比推土機還危險。他們那些短平快、張口就來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之類的小資產(chǎn)階級文化口號,掩蓋了真正的危機。一首詩領(lǐng)著房地產(chǎn)開發(fā)公司和施工隊來煞風(fēng)景的事情還干得還少嗎?

李白說,“大塊假我以文章。”文章的好處是“忤物無傷”(“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圣人處物不傷物;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 “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莊子)對于大地來說,“煥乎其有文章”,只會萌生人們對“天地之大德曰生”的感恩、敬畏、收斂、禮遇。(“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jié)之,亦不可行也”“ 禮者,既視而遠(yuǎn)聽,皆有法式。以不可勝者求之,以似不肖者求之。”)大地一旦被無禮對待,它就離死期不遠(yuǎn)了。

這些文化殺手倒也并非壞人,只是些淺薄之輩,抒情狂、自私自利、不以天下為己任的小資產(chǎn)階級浪漫派。而歷史的經(jīng)驗教訓(xùn)就是,一知半解的膚淺之徒帶來的禍害往往比盲目無知、心狠手辣更甚。

率先踏上橫在公路一側(cè)水泥壕溝上的板子,沿著溪流邊的石頭和蘆葦往里走的是成克歡,一個典型的抒情殺手。瘦,皮膚偏深,嘴唇厚,顴骨較高。金牛座,小個子。喜歡用一只手扶著鋼琴唱歌。在城里賣了幾年電視機,然后考進(jìn)了北方一所以培養(yǎng)色盲為主的美術(shù)學(xué)院,在奧爾良一個以矯正視力聞名的LKC畫室進(jìn)修過半年。最后成了一個畫家(目前正在讀英國人吉爾伯特·懷特寫的《塞耳彭自然史》(“被譽為自然文學(xué)開山鼻祖,改變世界的10本書之一,發(fā)行過上百個版本,經(jīng)久不衰。徐志摩、戴望舒、查海生、達(dá)爾文等人推崇備至。”)到了五十歲,看世界終于有了一番自己的見識,不再人云亦云,“這個世界沒有什么窮山惡水,只在于你的眼光。”成克歡在車廂里對同行者說。

下了車,走了大約十分鐘,他們看見一股清溪正繞過幾砣白石汩汩而出,匯入公路邊的深溝里。水溝再匯入南溪河,然后流進(jìn)瀾滄江(景茂到吳吞這一段),最后在越南以西進(jìn)入大海。春天是清溪,夏天是洪流,秋天、冬天則水落石出。其間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烏黑石塊。山坡上有松樹、毛竹、枯藤什么的,頗有些像是巨然或龔賢畫的一個角(事實上他們剛剛離開)。遠(yuǎn)山一片蔥蘢,被霧蒙著一層薄薄的紫紗。一只鶴正站在溪中洗腳,卷著白色的褲腿。另一只雙腿插在沼澤地上想自己的事情。

洗腳的鶴說:“來了?高先生在里面等著。”

殺手們就跟著此鶴往山谷深處走。“太好了,完全是巴比松畫派的作品。”柳不為邊走邊說。“更像俄羅斯巡回展覽畫派。”王哼說。其他幾位也是嘖嘖稱贊。走了一段,溪邊冒出來幾塊巨石,油亮,下半部被苔蘚覆蓋著。那鶴順著兩塊巨石之間的一條窄縫爬上去。大家也跟著爬,抓著石頭縫里長出來的藤子。王哼從瑞士買回來的登山鞋在石頭上滑了一下,差點滾下去,幸好那藤子老是結(jié)實,他抓著吊了幾秒鐘,終于蹬到一塊褶皺,爬上去了。然后又將胡秋韻和柳不為拖上去。到了上面,風(fēng)景豁然開朗,植物們張牙舞爪,郁郁蔥蔥,許多都不知其名。

老高的茅舍就蓋在這里。老高是畫水墨畫的,已經(jīng)在這里定居了三年。1993年,老高辭去公交公司駕駛員的工作,成為一名畫家。畫家可不是想當(dāng)就能當(dāng)?shù)模鹊棉o職,然后再去買筆和顏料、看書。很長的一段時間老高的畫一幅也賣不出去,他曾說他的畫只要每幅能賣上兩百人民幣就心滿意足了。搬到這個山谷后,在鶴的指導(dǎo)下,有了仙風(fēng)道骨。“他的畫作中,山谷非平面,而是立體的迷宮,每個轉(zhuǎn)角都藏著未知的驚喜,如同博爾赫斯在《小徑分岔的花園》中描繪的迷宮——每一道岔路都通向不同的時間,卻最終指向同一個終點。”(烏鴉)。經(jīng)烏鴉這么一評論,大家就明白了他的畫的妙處。如今,市面上賣到五千人民幣一平尺。他穿一襲長衫,留著山羊胡子,頗似山水畫里的古人,那個誰?還模仿著保羅·高更,娶了一個本地的土著女子(沒進(jìn)來,在隔壁廚房里煮著豬食)。前幾天,老高打電話給成克歡,請他上山來玩玩,看看他的畫。成克歡就帶著這幾個來了:王哼(搞雕塑,文質(zhì)彬彬,開著一輛奔馳302);成克明(成克歡之弟,虎背熊腰,一米七,正在與一個咖啡館的女老板談戀愛。開著一輛路虎);胡秋韻(女,畫家,畫水彩,小巧玲瓏,單身,喜歡體育運動,喬丹健身俱樂部的長期會員,開著一輛切諾基820);柳不為(畫油畫,清秀。患了糖尿病,每次吃飯都要掀開肚子,打一針胰島素。沒開車,坐胡秋韻的車,一路上都將左手放在她的腿上);山科(搞設(shè)計,胖子。離婚剛滿十年。開一輛紅色奔馳)。老高上了茶,幾位紛紛抬起來吹吹,唇邊沾了沾水面,就開始贊美山谷。沒想到呵,真沒想到!總之,天下第一,贊不絕口。

成克歡當(dāng)場朗誦了《陋室銘》:“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diào)素琴,閱金經(jīng)。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大家拍手稱快。紛紛附和——

王哼:“想起一生后悔的日子,梅花跪下在南山!”他的口音是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朗朗上口。

胡秋韻唱了一曲歌:“一首詩在落日中懺悔,半夜里月光還不睡。”她邊唱邊瞟柳不為。胡秋韻是這伙殺手里面唯一的女性,曾是詩人,后棄詩搞雕塑,心狠手毒,代表作是:《沒有皮膚的娃娃》。

成克明背誦了《塞爾彭自然史》中的一段:“大自然的安排總是如此精妙:每一種生物都有其獨特的生存方式,每一個季節(jié)都有其專屬的聲音和色彩。當(dāng)春天的第一縷陽光灑在塞爾彭的田野上,你會聽到云雀在高空歌唱,看到紫羅蘭在草叢中綻放;而當(dāng)秋風(fēng)吹過樹林,落葉沙沙作響,又會有另一種寧靜的美。我們只需靜下心來觀察,就能發(fā)現(xiàn)造物主無處不在的智慧。”

山科說:“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恍若徐志摩。

柳不為說:“蘆葦彎腰拾起光斑,每一粒都是夕陽的遺囑。”

大家鼓掌叫好。

這塊地在他們腳下聽著,悶悶不樂。“我就是一塊地,哪有那么多說場。”

“或者我們也搬過來。大家都在這里買一塊蓋工作室。”成克明說。

“好主意!”

“這樣我就不寂寞了”。老高笑道。

“人家外國的藝術(shù)家都是住在這種地方。”胡秋韻說。

“貴不貴?”成克歡問道。

“不貴,太不貴了,一畝的租金一年才八千塊。”老高說。

大家七嘴八舌合計了一下,激情高漲。

老高說,我現(xiàn)在就帶你們?nèi)フ掖彘L。

一伙人就跟著老高回到公路,上車去了茂科岡鎮(zhèn)的村公所。

“一口價,每年五萬。”

當(dāng)場就簽訂合同。這片山地,從東面的趙家村的界碑到西面的李子溝的界碑有一公里左右。溪從起源到公路邊有1500米。這一片租給他們六個人,先租十年。每年三十萬。

太劃算了!大家欣喜若狂,躍躍欲試。

這塊地不想把自己賣給他們,焦慮不安,開始失眠,夜夜做泥石流的噩夢。

村長穿著一身西裝,系著領(lǐng)帶,領(lǐng)子上有一圈微光。村長對這塊地說,別怕,人家只是來蓋點小房子,不會損害到你的利益的。放心。再說了,雖然地是你的,但是蓋章的是我,你管不著。

第二天大家就上山看風(fēng)景分地。成克歡要了一個臨溪的山洼。王哼要了那片長著毛竹的坡。成克明要了松樹下面的那個高臺。胡秋韻要了源頭附近那一塊。柳不為和山科決定毗鄰而居,住在谷底的大榕樹下。

鶴說,你們來住,我歡迎。以前也有詩人在這里住過,還是北宋時候的事了。清代也有人住過。其人已沒,看看,一切還是老樣子。我就住在那棵松樹上,有空過來乘涼。

山谷沒有名字,山科說,不如就叫克歡谷。克歡的畫賣得最貴,在業(yè)界大名鼎鼎,有廣告效應(yīng)。

大家鼓掌通過。

村里失業(yè)的巫師也在場,說了句:“惕中吉。終兇。”

村長說,說些哪樣,瘋子!一邊去!他就退下。

“將來要開發(fā)成網(wǎng)紅打卡點,再修個飛機場。”村長用打火機敲著合同,心滿意足。

大家開始蓋房子,各顯神通,暗中攀比、大開殺戒。一個要比一個蓋得別出心裁,別具一格、一個要比一個牛逼。

烏鴉說,狠吶!

在公路邊蓋了一個油毛氈庫房,拉來十多卡車水泥,三卡車鋼筋、一卡車玻璃,還有管子、電線、木料、油漆、炸藥什么的。材料是雇村民背進(jìn)去的。他們只管指手畫腳,“撬起來!”“砸碎!”“填掉!”“推開!”“炸掉!”“把那棵樹砍了!”“那是一棵建木,千萬砍不得!”這棵樹說。都不知道什么是建木,也不查字典。砍了。“把那塊石頭搬開!”“搬不得,這是女媧補天備用的石頭呢!”鶴說。“老何,莫迷信。女媧補天都補了一萬年了,你見過她?”“把那條蛇宰了!” 宰的時候,穿背心的那個民工不小心,被咬了一口,馬上開車送到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去……總之,熱火朝天,爭分奪秒,日夜燈火通明。

成克歡蓋得不大,平房,用木頭蓋。有個壁爐,他仿效了那個叫梭羅的作家。房子蓋起來他就到日本去了。他孩子在日本讀書,老婆陪著。去了兩年才回來,等他回來的時候,各家的房子也已經(jīng)竣工了。他這棟房子在藝術(shù)圈里名聲遠(yuǎn)揚,評論家說他是南方的巴爾蒂斯。還有人來山谷參觀,隔著窗子朝里面看。幫他守房子的銀杏樹說,你們要十月份來,那時候滿地的葉子都是金黃的。可以坐在上面拍照。

胡秋韻的房子在山谷最上面,就是這條溪的源頭處。溪是從一塊大石頭下面淌出來的。她是個游泳愛好者,在溪上面架設(shè)了水泥板,修了一個五十米長的馬賽克游泳池。溪水從源頭淌進(jìn)去,漫邊,再流下,成了一個瀑布。她全裸著裹著塊藍(lán)毛巾走出來,掀開,挺胸,跳進(jìn)去。看得柳不為和山科目瞪口呆。他們兩個的地選在她附近,蓋了一道圍墻,將她那邊擋起來,在墻上留著一道小門。到了夏天,游泳池被山洪沖垮了,橫在溪上。胡秋韻根本搬不動,懊喪不已,請人來看,工程師說,只有炸掉重新蓋。胡秋韻就不來住了。損失了二十萬。沒事,賣幾幅就掙回來了。她說。

成克歡的弟弟成克明受西班牙那位建筑師高迪的影響,蓋了一個城堡似的東西,有七八個蘑菇般的圓頂,墻上開了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窗子。放牛的農(nóng)民害怕這個龐然大物,說是他在一個窗子里面看見過鬼。柳不為說,不是鬼的臉,是胡秋韻的臉。消息傳到村里,村長就下令用一堵墻封死了通往這條溪的小路。當(dāng)?shù)鼐蜎]人敢再過來這邊。

王哼的那塊地上有一片野生毛竹。每棵都有罐頭瓶那么粗。他嫌這些毛竹難看,土。就把這片毛竹賣給了幫他蓋房子的農(nóng)民。他們欣喜若狂,拉了滿滿一卡車,給了王哼五千塊。洪水來的時候,山頂就向下滾,大塌方,泥巴石頭將王哼的房子包圍了一半,后面的窗子打不開,他就懶得再來了。

柳不為的房子旁邊是一塊棺材蓋般的褐色巨石。成克歡建議他在石塊邊上修一道欄桿。柳不為說,修了會煞風(fēng)景。這不是“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最佳觀景臺嘛!就沒有修。山科和柳不為的房子挨著。他蓋了三層樓,站在樓頂可以俯瞰整個山谷。還擋住了柳不為家的一部分光。柳不為說,莫這么窮兇極惡嘛!山科說,我的地,想咋個蓋就咋個蓋,這是我的自由。你管不著!”柳不為想將他的房子加高一層,蓋得高于山科。但手頭拮據(jù),就算了,以后再說。在屋頂上留著鋼筋。站在那塊大石頭上,除了明月、清溪,還可以看見山科鋪著猩紅色床單的大床(如果他不拉窗簾的話)。有個晚上,柳不為站在石頭上看溪流中的碎月,忽然看見對面窗子里躺在山科床上的不是山科,像是胡秋韻。心里一緊。那天下過雨,石頭滑膩,54歲的柳不為閃了一下,滾到下面的溪流中去,腦袋撞在一塊石頭上。腦震蕩,躺在醫(yī)院里,醫(yī)生說,起碼要躺九個月。他家的門一直鎖著。

山科將在家閑著沒事的老母親接來守房子。“看好了,莫讓那些農(nóng)民小偷小摸。”電話座機安在還沒有裝扶手的水泥走廊上。有一天,電話鈴聲響了,他母親是小腳(他們那個村的最后一雙。)小跑著去接,踩在水泥板接頭的縫隙處,摔倒。一翻身就掉下樓去,溪水為之一振。過世了。山科從此得了重度抑郁癥。藝術(shù)家圈子里將這個故事叫作:“午夜兇鈴” 。

老高后來也搬走了,他蓋房子,只顧了風(fēng)景,沒測量過地基。這一帶是喀斯特地貌。地表下面結(jié)構(gòu)復(fù)雜,他的房子剛好蓋在一個漏斗上面。房子一塌(用了7噸水泥),下面的原始結(jié)構(gòu)就解體了,他的房子逐漸下沉,七年后就住不成了。重新?lián)竦卦偕w,他已經(jīng)沒有那個激情。好在畫已經(jīng)賣出了些名聲,就搬回城里去了。他逢人就講:“喀斯特地貌的胃,吞得下所有雄心。”

這個山谷的結(jié)局完全應(yīng)了那個巫師算的卦:惕中吉。終兇。

海德格爾教授評論道:“這其實是一種促逼,現(xiàn)代技術(shù)中起支配作用的‘解蔽’乃是一種‘促逼’(有‘向……挑戰(zhàn)、挑釁、爭奪’之意)。”“此種促逼向自然提出蠻橫要求,要求自然提供本身能夠被開采的儲藏的能量”,從而把自然按照人的制造目的“揭示為持存物”,開發(fā)對象、成為資源、資本,最后導(dǎo)致了毀滅。

這塊地去找住在地下的蘇軾報告了上面的情況。“大師,‘惟江上之清風(fēng),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現(xiàn)在還有何話?”蘇軾說:“一陰一陽謂之道。陰而已。道在其中,潛龍勿用。必將反復(fù)其道。”這塊地唯唯而退。

村長因為貪污了二十萬,抓進(jìn)去了,過十年才能回來。

成克歡不知道這些事。他從美國一回來,就趕往山谷。發(fā)現(xiàn)克歡谷已經(jīng)杯盤狼藉、到處是工地、廢墟。大家都不在,只有鶴站在支離破碎的溪流里洗腳,羽毛沾著泥漿:“歡迎回來,巴爾蒂斯先生。您的房子是唯一沒塌的——但它正在下沉。”

山科母親摔死時,那塊未裝扶手的走廊還懸在斷崖邊,如今已長滿青苔。

成克歡的梭羅式小屋是椿木造的。木頭已經(jīng)紅掉,很美。地板裂開三指寬的縫,窗框扭曲,衛(wèi)生間漏水。那本《塞耳彭自然史》被泡得發(fā)霉。

他們是前年十月來蓋的房子,現(xiàn)在也是十月。南方的秋天不會蕭條,蘆葦正在開花。

這些故事并非虛構(gòu),與現(xiàn)實比起來,任何虛構(gòu)都過于文質(zhì)彬彬,溫良恭儉讓。這些都是真實發(fā)生過的事,只是隱去了當(dāng)事人的真名。“做人要厚道嘛!”烏鴉說,它準(zhǔn)備將這個故事拍成一部驚悚電影,與好萊塢合作。

【于堅,字之白。1970年開始寫詩至今,著有散文集《挪動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