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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留住文學批評的“靈光”——評陳勁松《AI時代的文學回響》
來源:文藝報 | 蘇沙麗  2026年07月06日09:25

“在時代里創(chuàng)作,從文學中尋美”,此乃陳勁松的文學理想,也是其評論集《我們的時代及其文學》《尋美的批評》共同傳遞的批評精神。這種理想與精神,在其評論新著《AI時代的文學回響》里得以延續(xù)深化。作者試圖從變幻莫測的時代洪流中,廓清文藝創(chuàng)作的常道與變遷。一脈相承的追問之下,憑借的依然是鮮活而體己的個人審美經(jīng)驗,雖不一定具備指點江山的氣勢,卻猶如細水長流般汩汩流淌,蘊藏著一股深情與韌勁。

讀罷《AI時代的文學回響》,我認為其最鮮明的特征是,作者以開闊的批評視野對文學遭遇科技的大變局進行敏銳體察,并構建起個人獨特的觀察視角。文學大變局的重要因由,源自近年來AI(人工智能)寫作的勃興。身為高校教師和批評寫作者,陳勁松并未簡單地擔憂它們的“風生水起”會給大學教育或文藝創(chuàng)作帶來災難性后果,而是在日常教學與批評實踐中,通過多種嘗試發(fā)現(xiàn)其弊端,認識到其難以替代人類寫作之處。譬如,課堂上先讓學生充分大膽地使用AI寫作,然后比較AI寫作與人類寫作的差異,自然可以看到AI在條理清晰、主題明確之外,還有其無法抵達的精神細節(jié)。又譬如,在關于文學的閱讀與對話中,AI寫作仍無法獲取并呈現(xiàn)出足夠的深度、創(chuàng)造性與想象力。在陳勁松看來,好的文學作品除了語言,還離不開情感、想象力及人類經(jīng)驗。與此同時,他意識到人機協(xié)同寫作似乎已經(jīng)無法阻擋,已有不少高校出臺各種“AI+寫作”的教學舉措。以他的理解,“最值得擔憂的并非AI可以寫作,而是AI正在改變?nèi)祟惖拈喿x習慣和寫作方式。因此,人類創(chuàng)作者須盡早走出寫作的舒適區(qū),重新思考和定位自己在寫作中應扮演的角色,與AI做到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合作共贏”。一個從文學本心出發(fā)的批評家,必定能看到生活世界與人心世界發(fā)生劇變后,什么才是最珍貴與不可褫奪的。

擁有包容開放的姿態(tài),是批評家持續(xù)更新文學觀念、突破現(xiàn)有寫作困局、洞察新穎創(chuàng)作動向,最終融入與時代同頻的寫作磁場的表現(xiàn)。因而,一方面,我理解陳勁松對近年崛起的科幻創(chuàng)作的密切關注,以及基于當前城市的物質(zhì)基礎與文化特性,對深圳打造科幻之城的美好期待;另一方面,我感佩他對深圳本土文學創(chuàng)作近20年的關注與批評,無論是楊爭光、鄧一光、曹征路、南翔等知名作家,還是歐陽德彬、武捷宇、時瀟含、王諾諾等年輕作家,他都有充分的關注。陳勁松在評論文章中彰顯他們獨特的敘事經(jīng)驗與美學光影,提煉他們刻畫時代、城市與人心的全景與細節(jié),從而勾勒出深圳文學不斷發(fā)展的生動圖卷。這對一座城市和一個批評家而言,也算是一種雙向奔赴吧。

從陳勁松對文學的動情解析中可知,批評于他而言從來不是高深理論的機械印證與闡發(fā),不是文獻資料的簡單羅列與梳理,不是寫作語言的多重纏繞與修辭,而是在和時代與作品的對話中,完成對文學世界的理解與認知,完成對批評對象的解構與再造。這背后的張力,既源于他意識深處的疑惑與困頓,也源于他尋美旅途的理念與懷想。正如批評家謝有順所言,“批評首先是介入文學現(xiàn)場,出示對作家作品的直覺判斷,厘清當下的文學面貌。其次是由作品通到歷史,通到時代,為當下的文學找尋坐標,同時也確證它在何種歷史脈絡之中,與時代又是如何同構或錯位的。再次是由作品通到人,通及作者,也通及批評家自身,最終使批評不僅闡釋別人,也自我闡釋,成為個人生命的表達。三者合一,就是批評的使命和價值”。所以,我們看到陳勁松特別關注寫作的倫理、小說的精神、詩歌的心魂以及對文學本質(zhì)性問題的探索與思辨。“現(xiàn)實主義”“悲憫情懷”“思想”“靈魂”等詞語,在他的文章里反復出現(xiàn)。當然,在剖析文學作品的精神面貌時,他也沒有忽視對承載精神氣象的美學方式的考量。

在這個AI盛行的時代,那些源于人類本心的體己感悟,那些源于創(chuàng)作實踐的文學觀察,那些對時代癥候和文學困境的詰問與哲思,顯得尤為珍貴。我不由得想起本雅明的《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本雅明認為,在機械復制時代,藝術作品最珍貴的就是它的“靈光”,即那種“此時此地”的獨一無二的真實性。我認為,這種真實性既指向個體生命經(jīng)驗的創(chuàng)作,又指向個體及作品所在的情境或場域,一切都是不可復制與模仿的。在AI的沖擊下,我們所能觸及的“靈光”會越來越少——源于個體經(jīng)驗的語言、審美、思想,獨具辨識度的批評風格,日益被人工智能看似合情合理實則千篇一律的文字所侵蝕。因此,從陳勁松的這部評論集出發(fā),我想到的是,文學批評應堅守足夠的情感溫度與問題意識,秉持基本的美學視野與思想信念。這種屬于批評的獨一無二的“靈光”,也是文學念念不忘、未來必有的精神回響。

(作者系惠州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