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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都有AI了,還要讀書博主干嗎?
來源:文匯報 | 李烏鴉  2026年07月03日11:47

作為一個讀書博主,我大概該承認:AI出來之后,我做讀書分享的欲望,低了很多。不(僅僅)是懶,沒那么簡單。準確地說,是我慢慢生出一種感覺:這活兒好像不太需要我了。

AI剛出來時,我還欣喜于它是我夢寐以求的閱讀伙伴。畢竟讀書最煩的就是查東西,冒出一個人名、一個年代、一段似懂非懂的典故,你想弄明白,就得放下書去查,查著查著就忘了讀到哪。有了AI,問一句就行。盡管它偶爾也瞎編,但大多數時候確實很省力氣。

省力氣是真的。只是我沒想到,省著省著,被省掉的那個人是我。它寫書評、列書單、不挑書、不拖更,不會讀到一半棄書,甚至能把一本30萬字的書提煉成800字的精華,深入淺出、邏輯清晰地講給你聽。本碳基生物面對日新月異的各大AI,只能自愧不如。

所以那個問題終于向我襲來:都有AI了,大家還要讀書博主干嗎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誠實地承認對手有多強——AI在讀書這件事上做到的,幾乎是過去讀書博主可以做到的全部。

它比讀書博主更會挑書。過去讀者想要一份靠譜書單,得找一個讀得夠多、品味夠穩的博主,關注幾年,攢下信任?,F在他只要對AI說清自己的處境:失戀、想入門經濟學、通勤想聽點不費腦的……AI幾秒鐘就給出一串書目,要是不合適,當場再換一串書名。讀者不再需要那個讀得夠多夠穩的人。AI比讀書博主更能講透一本書。一本磚頭般厚的書,它拆結構、理脈絡、標重點,把你卡住的概念換三種比喻講到你點頭。讀者不必再“啃”,也不必再等某位博主什么時候有空、有興致、終于更新那篇拖了仨月的解讀。一些讀書博主曾經最值錢的東西,是“我替你讀過了”??涩F在呢?AI替所有人讀過了所有書。

它比讀書博主更會陪人讀書。你讀到一半有疑問,不用攢著等誰,直接問。那些擔心自己淺薄、幼稚,不好意思開口的話題,悄咪咪問AI,對i人可謂極度友好。你的AI讀書搭子不會已讀不回,且24小時在線。讀者漸漸發現,自己其實不需要一個具體的人陪著讀書,需要的只是被回應。而這一點,博主又怎么可能敵得過AI呢?

事已至此,這篇文章好像該結束了:謝謝觀看,博主下班。但我沒有下班。列出上面那串AI完勝清單之后,我反而發現,里面藏了一個偷換的概念。它把讀書博主做的事,等同于挑書、講書、陪讀這三樣功能??扇绻x書博主真的只是個功能合集,那早該被替代了,根本不用等AI,一份豆瓣高分榜、一個讀書群就夠用了,不是嗎?可讀書博主還在,而且還有人前赴后繼地跑來做這件事。這說明我剛列出的那三樣,并不是我們真正提供的東西。

那到底是什么呢?

先說一個AI給不了的東西:偏心。

AI的推薦,本質是一場概率計算。它讀遍了所有人對所有書的評價,再把統計意義上最可能適合你的結果交付出來。它公允,周全,是個八面玲瓏的“猜你喜歡”??梢舱蛉绱?,它沒有偏愛。它不會真覺得哪本書非讀不可,只會覺得哪本書匹配度高。而讀書這件事里,最動人的部分恰恰是偏愛。比如本人,一個控制欲強、又毫無邊界感的獅子座讀書博主。我偶爾會推薦些畫風古怪的冷門女作家,比如豆瓣讀書上當時只有一百來人讀過的那種,推薦語氣近乎霸道:“寶藏書!必讀書!讀了不喜歡,算我的?!边@種推薦毫無匹配度可言,我甚至不知道屏幕那頭是誰。但往往就是這種“我不管、我就是要你看這本”的偏執,“哄騙”讀者一頭扎進了自己的舒適區之外。從某種程度上說,讀書博主都很敢,我們敢為一本書賭上自己的信譽。

AI永遠不會下這種賭注。它遞給你的,是自助販賣機里的一瓶礦泉水,溫吞,安全,哪一口都不難喝,沒有驚嚇,自然也難有驚喜。而一個有偏愛的讀書博主,遞給你的是一杯自己釀了很多年的酒,你可能皺眉,可能上頭,但你嘗到的,是一個具體的人的味道。讀者要找的,有時根本不是最適合自己的書,而是一本被某個人愛得要命的書。而這種愛,并不在AI的訓練數據里。

再說第二個AI給不了的東西:此時此刻。

你問AI一本書怎么樣,它會告訴你這本書寫了什么、好在哪里、適合誰。它說的每一句都對,卻沒法告訴你一件事,它是在什么樣的人生時刻讀的這本書。因為它根本沒有時刻。它不在任何地方,也不在任何時候??梢粋€讀書博主有。我分享過一本叫《自傷自戀的精神分析》的書。在提到書中所講的“高自尊、低自信”的時候,我沒法只把它當成一個單純的心理學概念分析給大家聽,因為我自己就是那種人。這本書里,這樣戳中我的地方還有很多。所以我分享它的時候,分享的不只是書,還有那一下被戳中的、很具體的疼。

這就是讀書博主身上無法被復制的東西。我們的每一次閱讀,都嵌在一段具體的生命時間里。它帶著當時的處境、情緒,甚至那一下被扎中的疼。AI能分析自傷、自戀、討好型人格,條理清楚,術語精準,但歸根結底,它并沒有一個需要被安撫的自己。

最后一個AI給不了的東西,是時間——一個讀者,是會和一個博主一起變老的。你今天問AI一個問題,它答得很好。明天再問,還是很好。但每一次對話,它都從零開始重新認識你。它不在乎你這一年讀的書是越來越深,還是口味變了。它對你很好,只是這份好,沒有時間的味道。讀書博主不一樣。有些觀眾關注了我很多年,他們對我閱讀口味的判斷,有時比我自己還準,知道我偏愛什么、看不上什么,甚至能預判哪本書我肯定要推薦。對他們來說,我的賬號不只是關注列表里的一個信息源,而是一把尺子,他們拿我的眼光,慢慢校準自己的閱讀口味。到這種程度,我推薦什么已經沒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讀書的路上,一直有我這個參照物在。這就是信任。它換不來,也快不得,是幾百條內容、幾年時間,一點點攢出來的。它帶著人格的形狀。我更愿意相信,我對這些朋友來說,不只是個讀書博主,而是一個具體的、有偏見也有局限的人。AI可以瞬間生成一千條推薦,卻生成不了我們一起走過的三年,這東西沒有快進鍵。而AI,也沒有和你我一起變老的資格。

說了這么多AI給不了的東西,你可能以為我現在腰桿挺硬了。其實并沒有。講實話,這么好的工具擺在面前,一味拒絕時代的人才是真的愚蠢。只是到目前為止,AI對我來說更像一個收集資料、幫忙記錄的小助理,它的工作,到我開始分享私人感受的那一刻,就必須停下。

是嫌它寫得沒我好嗎?并不是。情況常常恰恰相反,它寫得太好了,好得太順,太周正,太像一篇標準的讀后感??晌业母惺芷遣恢苷模悄尘湓捦蝗淮恋轿遥亲x到一半走神想起了別的事,是一種我自己都說不清、最后多半也放棄說清的曖昧情緒,也是我視頻里那些爛梗,那種AI想不出,也不屑去沾的爛梗。正是這些不那么高級、不那么得體,甚至有點蠢的部分,才是一個“人”在講書最確鑿的證據。

在一個AI看起來無所不能的時代,我們作為人類還能牢牢攥在手里的,大概就是這點東西了。不正確、不精準,被情緒推著走的所謂“活人感”。AI能給你一本書的全部答案,卻給不了你讀書的樣子。因為讀書的樣子,只能由一個正在讀書的人,親自示范。

寫到這里,開頭那個問題,好像可以回答了:都有AI了,大家還需要讀書博主干嗎呢?又或者,需不需要,本來也沒那么要緊。

文章開頭,我說,AI出來之后我做分享的欲望低了很多。這是實話??珊髞砦乙舶l現,那股欲望并沒有真的消失,它只是被嚇得躲了一下。每次讀到一本好書,我心里那個聲音又會冒出來:太好看了,得講給別人聽。哪怕我清楚,AI講得比我更明白,哪怕我了解,可能沒幾個人在聽。我想,這才是做讀書博主這件事最樸素,也最結實的內核。它不是一份會被AI搶走的工作,而是一個人讀到好東西之后,憋不住的那一下沖動。AI不會有這種沖動。它不會讀到一本好書就抓耳撓腮,不會按著書友的頭推薦,再眼巴巴等人回來跟自己講感受。它只是被調用,然后輸出。而我們之所以是我們,恰恰因為沒人調用,我們也想說。

所以,大家還需不需要讀書博主?這個問題也許該換一種問法。不是AI時代還需不需要讀書博主,而是,只要還有人會因為一本好書而心頭一熱,還想抓住一個同好爭得面紅耳赤,那么讀書博主就不會消失。

這也許不算一種職業,但它會一直是一種人。而我想,總會有人愿意做這種人的吧。哪怕,都有AI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