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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寄故土——烏瓊鄉土散文中的生態與文化意識
來源:文藝報 | 艾 平  2026年07月03日11:47

烏瓊長期扎根呼倫貝爾,創作了許多主題鮮明的散文作品。她的寫作立足現場,將草原、森林等自然生態,與棲居于此的各民族生存現狀相結合,以第一人稱“我”的視角,探討生態存續、民族文化傳承兩大核心議題。此類散文可歸入鄉土散文,普遍具有細膩的敘事質感,又依托地域形成較為清晰的思考脈絡。

烏瓊的鄉土散文最基礎的書寫維度,是對呼倫貝爾自然空間的客觀審美與詩意還原。她以個人在場的感官體驗搭建自然敘事,以具象場景構建可供分析的自然美學體系。《草原望月》中兩段觀月經歷構成對照:仲秋時節,巴彥塔拉蘇木的月升極具視覺沖擊力,“東邊黑色的天幕上劃出一條光亮的曲線,那是耀眼的橘色,比人間的燈火更為張揚……從未見過如此碩大的圓月,橙黃橙黃的,像火把外焰的顏色”。作者區分人造光源與自然月色的差異,城市燈火依靠人為設定,而月亮“盈盈虧虧,升起的時間有早有晚”,遵循自然節律,承載人的思念與團圓意象。另一幕呼倫湖滿月,以湖水為載體,將天地生靈融為一體,平靜的湖面托舉圓月,人與月色默然相對,完成人與自然精神層面的相融。輝河濕地的候鳥、大興安嶺林間的白蝴蝶、額爾古納成熟待收的麥田,共同構成完整的地域自然生態圖景,為全文的生態反思鋪墊了現實基礎。

在自然審美之外,烏瓊的鄉土散文具備清晰的生態省思與修復的敘事邏輯,《呼倫貝爾,夢予綠色》是其生態觀的集中體現。文章直面草原沙化的現實問題,將沙地比作“猛獸的利爪,從中心向外撕扯著草原”,數據與現場見聞結合,點明草原退化的嚴峻形勢。但文章并未停留在問題層面,而是記錄人為治沙的實踐路徑:牧民集體在沙地搭設草方格,混合燕麥、羊柴播撒草種,依靠植物根系固定流沙,逐步將流動沙地改造為穩定植被區。這套“破壞—溯源—治理”的敘事結構,跳出了單純的寫景抒情,形成完整的生態思辨:人類只有順應自然規律、主動修復土地創傷,才能實現草場可持續發展。

《寫給天空的詩行》以輝河濕地為對象,闡釋萬物共生的生態系統邏輯。濕地作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為蒼鷺、天鵝、鴻雁等上百種水鳥提供繁殖棲息地,鳥類繁衍、捕食、遷徙形成穩定的自然循環;周邊牧民放牧、通行,與水鳥長期共存,互不侵擾,呈現原生狀態下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范本。在烏瓊的論述體系中,生態保護是土地、動植物、本地居民共同構成的整體性生存命題,人的觀念與行為直接決定生態系統的存續狀態。

多民族文化的存續、轉型與傳承,是烏瓊鄉土散文的另一個核心關切。呼倫貝爾境內分布蒙古族、鄂溫克族等多個族群,現代化定居生活、市場經濟持續沖擊傳統生產民俗,作者通過具體的事例、細節表現不同民族文化的演變路徑,難得的是其間滲透著關懷與憂思。使鹿鄂溫克人的文明轉型,是其文本中極具研究價值的案例。《使鹿鄂溫克人的節日》《密林深處有人家》呈現了鄂溫克傳統信仰體系:火象征家族興衰,阿涅節需徹夜保留篝火,肉食必先敬獻火神;人與馴鹿保持“使用但不占有”的共生關系,馴鹿是遷徙、生產、精神寄托的重要載體。同時,作者記錄轉型帶來的文化陣痛:傳統“烏力楞”家族公社解散,狩獵技藝逐步失傳,而維加、紀錄片創作者顧桃等人,以文學、美術、影像的方式留存森林記憶,成為文化自救的重要力量。這篇散文規避情緒化感傷,客觀呈現文明轉型的得失,探討少數族群在現代社會中保留文化根脈的可行路徑。

此外,烏瓊的散文也記錄了傳統與現代融合發展的新型牧區生活。在《呼倫貝爾,冬日片段》中,牧民朝魯門保留鏟雪護蒙古包、烹制肚包肉、四季打草儲肉的傳統生產生活方式,同時借助短視頻、線上直播售賣草原特產,打造自有品牌,實現傳統牧業與市場經濟的結合。在《額爾古納的麥子》一文中,額爾古納農場的機械化麥田展現了農墾文化與草原文明交融共生的樣貌,農墾勞動者順應短促的無霜期搶抓收成,和牧民一同構成呼倫貝爾多元的生產主體。

從創作方法層面梳理,烏瓊的鄉土散文形成一套適配地域研究的寫作范式,兼具文學表現力與文本研究價值。其一,采用實地走訪式紀實敘事,以采訪經歷串聯素材,牧人、鄂溫克老人、園長、農場工人的原生對話保留民間話語的真實性,避免脫離現實的主觀抒情。其二,以本土風物構建意象體系,月亮承載鄉愁團圓、沙柳代表生態修復、馴鹿象征森林文明、篝火代表民族信仰,所有意象均扎根本地現實,具備明確的現實指向。其三,敘事保持客觀克制,面對沙化、狩獵文明消亡、母語流失等現實困境,不刻意渲染悲情,同步記錄治沙成效、校園文化傳承、線上牧業發展等正向實踐,形成辯證完整的論述視角。其四,運用時空對照的敘事結構,以當下場景勾連過往記憶,今昔對比直觀呈現數十年間自然環境、民族生活的變遷,強化文本的現實參照意義。

整體而言,烏瓊的鄉土散文突破普通地域游記的淺層寫景模式,平等觀照草原、森林、濕地與各類生靈,記錄多民族傳統生產、民俗、信仰,將呼倫貝爾定義為各族群眾共同的精神原鄉,無論牧民、山林使鹿人還是記錄者自身,都在這片土地上尋找精神歸屬,始終傳遞著對地域文化與人文精神的守護意識。

(作者系內蒙古作協散文創作委員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