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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山花》2026年第6期 | 鮑爾吉?原野:你們看見我肚子里的藍(lán)火苗沒有?
來源:《山花》2026年第6期 | 鮑爾吉?原野  2026年07月10日08:03

鮑爾吉?原野,蒙古族。現(xiàn)任中國作家協(xié)會散文委員會副主任。散文集獲魯迅文學(xué)獎、全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xué)創(chuàng)作駿馬獎;兒童文學(xué)獲中國出版政府獎,兩次年度中國好書。

我爬到炕頭,用手拉墻壁上的燈繩。頂棚那盞15瓦白熾燈熄滅了,屋里一片黑暗。黑泥抹的土窗臺被月光照得潔白。“呲啦”——炕上的小黑木桌燃起一片藍(lán)火苗。它們悄悄地燃燒,占領(lǐng)了小黑木桌手掌大的地方。

藍(lán)火苗真可愛。透過火焰能看見桌面的花紋,卻燒不壞小黑桌。我和姐姐塔娜低頭看這片藍(lán)火苗,它高約一指,不往上升騰,向四外擴展。火光照亮我們潔白的牙齒,大姑姥爺笑著看我們。之前,他往小木桌上倒一盅白酒,說關(guān)燈,用火柴點燃桌上的白酒。酒在桌上流淌,藍(lán)火苗追趕酒。酒流進(jìn)小木桌的縫隙里,藍(lán)火苗跳進(jìn)去燒成一趟線。

這個場景大約發(fā)生在六十年前,我現(xiàn)在回憶起來,畫面依然清晰。最后,火苗不情愿地熄滅了,大姑姥爺讓我開燈。他把頭伏在桌子上,用嘴唇收攏桌上燒過的酒,說:“像水一樣,酒燒沒了。”

酒神奇,這個印象來自大姑姥爺?shù)膯⒚伞>颇苋紵猩臇|西才能燃燒,對不對?木頭燃燒,因為它有命;草燃燒,草也有一條命;豆油香油燃燒,因為黃豆和芝麻也有命;有人家的房子燒著了,伴著紅煙與黑煙,房子也有命,它有窗戶的眼睛和門的嘴。

牧民們遷徙到遠(yuǎn)方,從科爾沁遷徙到呼倫貝爾。他們把家里的大小東西搬到車上,拿牛皮繩捆好,然后轉(zhuǎn)身跪下,對舊房子叩頭。我親眼見過這個場景,牧民們給房子磕頭時嘴里說話,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估計在感恩房子的養(yǎng)育之情。

酒燃燒,浮起一片透明的藍(lán)火苗,我寧愿讓大姑姥爺把手里半瓶白酒全倒在小黑桌上,燒出像包楞皮似的一片四方的藍(lán)火苗,但我沒說,這顯得很傻。大姑姥爺喝酒前把一盅白酒倒在桌子上,用火柴點燃。我媽問過他:“你不心疼酒嗎?”大姑姥爺說:“有什么心疼的,酒一燒,祖先都喝到了。”但我覺得他犧牲一杯酒,是為了看到我們驚奇的表情。我們趴在炕上,吃驚地看那藍(lán)色的火苗時,大姑姥爺驕傲地看我們,他前額和眼睛邊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瞳孔被遮沒了,看不清他的瞳孔在哪里,但我確定大姑姥爺仍然能看到我們。他對我們笑,松開的嘴唇露出稀疏的牙齒,顏色比嘴唇更淺的舌頭在豁牙后面往外擠。看到我們驚奇的表情,他高興地拍自己的膝蓋,罵道:“他媽的!”

藍(lán)火苗儀式結(jié)束了,大姑姥爺開始喝酒,換句話說,白酒要到大姑姥爺?shù)奈改c里面玩耍了。他端起酒盅嘟囔幾句話,我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仰面喝盡后,他嘴里又嘟囔了幾句話,我仍然聽不清,但聽出和前幾句話不一樣。

大姑姥爺喝了三盅酒,容光煥發(fā)。他身材矮小、駝背,喝酒前,全身的皺褶好像都擠在臉上——他是一個恭順懦弱的牧羊人兼木匠。喝了三盅酒后,大姑姥爺腰板兒挺直,臉上皺紋消去一半,眼睛終于從一堆皺褶里露出來,閃著光亮。

喝入第四盅酒,大姑姥爺大聲說話。他聲音尖細(xì),批評我們見不到的生靈,這是最讓我和姐姐開心的表演。他伸出手,指著前方:“站住!你憑什么往前走?你耳朵像兩把皮尺插在頭頂,你不值一提!”我們猜想他在教訓(xùn)毛驢。他說:“你這個倒霉的三瓣嘴,你的嘴唇一直在動,動什么動?我實在看不下去,你最好的結(jié)局是被狼抓走。”這是訓(xùn)斥兔子吧?他手指的地方是家里糊著報紙的墻壁。黑暗中,報紙上的字模模糊糊。因為做木匠活的緣故,他手指的關(guān)節(jié)扭曲了,指甲灰白,伸出的五根手指指著不同的方向。

大姑姥爺喝下第五盅酒,改變了話風(fēng)。他招手讓我媽坐在他身邊,右手托著我媽的手,左手撫摸我媽的手背,贊嘆:“你多美呀,烏云高娃!你雖然沒爹沒媽,但你像廟里的蓮花座的珊瑚一樣美,像天上的小鳥一樣美,像河里的野鴨子一樣美。”我媽用牙咬住嘴唇,試圖忍住笑,但最后還是把手從大姑姥爺手里抽出來,捂住嘴,站在地上哈哈大笑起來。

大姑姥爺喝下第六盅酒,觀看我和姐姐,像牧羊人打量兩只羊羔。我們等待他以不尋常的詞匯贊美我們,但他的評價很簡單,只說我們“赫日格秀”,翻譯過來大約是“厲害”。我和姐姐是小孩,一點不厲害。

大姑姥爺喝下第七盅酒,突然掩面哭泣。眼淚從捧著面龐的枯瘦雙手的指縫里流下,他身體抖動,然后撩起前襟擤鼻涕。我媽趕緊找來幾張舊報紙,撕成方塊,讓他擤鼻涕。他瞪我媽,說:“報紙上有字,怎么能擤鼻涕呢?”我媽收起報紙碎片,投入火爐。

第八盅酒他不喝了,向后仰靠在被垛上,支起一條腿,手放在膝蓋上,抬頭看貼滿蒙古文《昭烏達(dá)報》的頂棚,小聲背誦蒙古文字母表的前七個字母:“阿、額、依、喔、烏、奧、烏。”小學(xué)生學(xué)習(xí)蒙古文,最先就是念這七個字母。爾后他睡著了。

我媽把他從被垛上扶下來,平放在炕上,讓他頭沖炕沿,給他脫掉衣服,蓋上被子。大姑姥爺面色粉紅,像嬰兒一樣發(fā)出均勻的呼吸聲,這標(biāo)志著大姑姥爺每晚喝酒活動的結(jié)束。這時候,我和姐姐實在想放聲大笑,但怕吵醒他,只好用手捂著嘴,氣流在肚子里起伏。多有趣呀,太有趣了。我們分不清是大姑姥爺有趣,還是酒有趣。之前我沒看過人喝酒。大姑姥爺在我們家住了三個月,我們每天晚上都能欣賞到他喝酒的五部曲:讓酒燒起藍(lán)色的火苗、與不可見的生靈對罵、贊美我媽、痛哭,以及念誦蒙文字母。

我媽13歲參加工作,時在新中國成立前。她自幼失去母親,父親去了國外留學(xué),她被爺爺奶奶養(yǎng)大。我媽成家立業(yè)后,最喜歡把家族老人接到赤峰小城住一段,三個月或半年。她為老人端飯、端菜,服侍他們?nèi)粘F鹁樱阈睦镉淇臁KX得炕頭上沒一個老人坐著,家就不像一個家了。她覺得人要是不服侍老人,不為他們端飯端菜,就失去了做人的意義。

大姑姥姥紅蘭在我們家住過,大姑姥爺瑙門敖其爾也住過(喇嘛誦經(jīng)時左手搖動的銅鈴,蒙古語叫瑙門敖其爾,藏語叫止布,漢語譯為金剛鈴,這是我大姑姥爺?shù)拿郑_€有一些算不上老人的親戚也來我家住過,比如我大爺和大娘,依咪姑姑,還有好多人。他們坐在炕上吃好的喝好的,吃完飯在炕上躺著。這是牧民眼里天神般的享受,不用去放羊、擠奶,只在炕上躺著仍然有飯吃。我媽勤勤懇懇地做這些事,做了幾十年。

大姑姥爺家在巴林右旗白音爾登草原。他是牧民,但有一套他自己發(fā)明的禮儀。我家當(dāng)時住平房,炕在南邊,炕對面是一對紅箱子,箱子上面的墻上掛著鏡框,鏡框里擺著密密麻麻的照片,即我家親戚的照片。照片多,證明這家有出息的人多。炕和紅箱子中間是生火的爐子。

大姑姥爺從外面進(jìn)屋,走到箱子前脫鞋,擺正,踮著腳一溜小跑上炕,坐在炕沿上用左手拍右腳掌,用右手拍左腳掌,拍掉剛才踩地的灰塵,手在衣襟上擦一擦,盤腿坐下。通常,人們上炕,鞋脫在炕沿下,大姑姥爺認(rèn)為這樣不講究,他把鞋脫在六七米外的箱子邊上。每當(dāng)他光著腳往炕上跑,我媽就會轉(zhuǎn)過身,捂嘴笑一陣。

大姑姥爺喝酒是晚上的事。白天他醒過來,會踮著腳到箱子邊上穿上鞋,用手撫摸我爸的寫字臺、摸寫字臺上的中原牌收音機的殼子、摸反射光亮的箱子面,并辨識鏡框里的黑白照片。鏡框里的一寸二寸照片多是全身照。花了照相的錢,照全身比照半身劃算,但看不清這個人是誰。大姑姥爺長時間盯著這個人看,嘴里說出很多名字,最后確認(rèn)一個名字,才如釋重負(fù)。如果實在看不出來是誰,他就說“他媽的”,所以“他媽的”成了這個人的名字。

大姑姥爺用手摸寫字臺、摸箱子、摸洗臉盆、摸墻上的報紙,說:“干凈呀,真干凈。”巡視一圈結(jié)束,大姑姥爺走到箱子前脫鞋,把鞋擺正,踮腳跑上炕,拍雙腳,盤腿坐在炕上。我覺得大姑姥爺在等待夜幕降臨。天黑后,我媽下班了,在外屋用鐵鍋炒菜,然后進(jìn)屋用一塊濕抹布把小黑木桌擦干凈,把菜端上來——豆角炒肉、酸菜炒肉。散白酒倒進(jìn)鐵灰色的錫制酒壺里,酒壺放進(jìn)裝熱水的白搪瓷缸里,白酒盅放在大姑姥爺面前,邊上擺一雙筷子。

大姑姥爺微笑著端詳圓錐形的錫酒壺,嘴里豁牙后面的粉紅舌頭往前擠,急切地要與酒會面。燙熱的酒在酒壺中發(fā)出香氣,大姑姥爺喉結(jié)滾動,咽唾沫。他有毅力,酒完全燙熱后才倒進(jìn)酒盅。這是一杯獻(xiàn)祭的酒,一會兒要冒藍(lán)火苗。

我已爬上炕頭,手拉著燈繩(燈繩是捆點心的牛皮紙捻的紙繩),大姑姥爺把酒倒在桌子上之后,我關(guān)燈。緊接著火柴亮了,大姑姥爺把火柴丟在桌上的酒里,騰起半寸高的藍(lán)光。我心里計數(shù)——1,2,3,4,5,6,7……看藍(lán)火苗燒了多久。現(xiàn)在想起來,依然神往。

這里為什么沒提到我爸呢?那年冬天,大姑姥爺來時,恰逢我爸遇到一些變故。大姑姥爺知道這一切,在我家的三個月中,他從來不提我爸的名字,怕我媽難過。所以他哭、他罵那些見不到的生靈、他贊美母親、他笨拙地念蒙古文字母,他所能做的只是這些,然后就是睡覺。睡夢中,他能像鳥一樣發(fā)出各種各樣的聲音,不是打呼嚕,而是鳥類歌唱大賽,“唧唧、啾啾、趜趜,呀呦呀呦、啾瞿啾瞿”;還有鳥飛的聲音,“撲啦啦啦”,那是鳥張開翅膀飛走了。每逢此刻,我和姐姐就喜笑顏開,我媽也笑得流眼淚。在那些日子,我媽下班回家,從來沒有笑聲,此刻卻開懷大笑。那么,大姑姥爺是故意讓我媽笑嗎?那些鳥鳴聲可不是誰都能隨便模仿的,更不用說在夢中了。

讓我著迷的是酒的藍(lán)色火焰。那時候沒用過煤氣,沒見過藍(lán)色的火焰。我問大姑姥爺:“酒在你肚子里也會燃燒嗎?”他說:“會的。”我說:“是藍(lán)火苗嗎?”他說:“那當(dāng)然。”他喝下一盅酒,用手拽開掖在褲子里的毛衣和秋衣,露出肚皮讓我看。“看到火苗沒有?”他問。我看到他起伏的肋骨和塌陷的腹部,肚臍像半個破損的杏核。

“看到了沒有?”大姑姥爺又問。我說:“沒見到。”大姑姥爺一只手撐在炕上,另一只手拽著衣服在炕上旋轉(zhuǎn),脊背對著燈,說:“你對著燈看,有沒有藍(lán)色的火苗。”我真想看到他肚子里燃燒的火苗,但沒有。

“烏云高娃,烏云高娃。”大姑姥爺喊。我媽從外屋跑過來。“你看我肚子里有沒有藍(lán)色的火苗?這兩個孩子像瞎子一樣看不到。”我媽笑得渾身顫抖,卻不敢發(fā)出聲音,低頭看著大姑姥爺?shù)亩亲诱f:“喲,有火苗,藍(lán)色的。”大姑姥爺用手拽著衣服,聽我媽這樣說,他才把衣服放下,說:“我胳膊都酸了。肚子里怎么可能沒火苗呢?可惜我自己看不到,你們真有福。”

大姑姥爺喝完一瓶酒,用手晃動空瓶子,驚訝地問:“是我一個人喝的嗎?”我媽憋著笑點頭。大姑姥爺說:“不可能,我能喝下這么多酒嗎?”空酒瓶是盟醫(yī)院輸液用的500ml葡萄糖玻璃瓶,我媽再拿去小賣店打滿酒放在大姑姥爺身邊。大姑姥爺拿起酒瓶說:“一年也喝不了這些酒。”隨后一周就喝完了。

這是有關(guān)酒的往事,我以為我早忘了,卻還記得。想起這些事是在貴州的珍酒廠,在那里我們參觀了釀酒車間,聽到了制作工藝的講解。最意想不到的是,我們在調(diào)酒師的指導(dǎo)下,每人為自己調(diào)制了一瓶酒,酒瓶上寫著每個人的名字,這是一瓶獨一無二的酒。

回到家,我準(zhǔn)備喝這瓶酒。在書房的櫻桃木椅子上坐好,雙腳交疊放在簡易床上,擺上酒、俄羅斯酸黃瓜、韓國首爾東大門烤魚胡同的秋刀魚烤魚片。關(guān)燈,往寫字臺上倒一些酒,點燃酒。藍(lán)火苗要比六十年前大姑姥爺點燃的酒焰高,有一寸,更藍(lán),燃燒的時間更長。我臉上感受到火焰的溫度。藍(lán)火苗終于熄滅了,如果它燃燒的時間再長一些,我?guī)缀蹩梢钥吹交鸸馍钐幍拇蠊美褷敗K哪樍撂锰玫模炖镟洁熘裁矗凵囝^堵住了豁牙的窟窿。更好的,是給他帶一瓶珍酒,那必是他喝過的真正的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