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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熱血的抒發與共鳴 ——論骷髏精靈
來源:《網文新觀察》 | 盧景恬  2026年07月01日09:29

骷髏精靈(本名王小磊)是一位頗有韌勁的網文作家,如此形容主要基于其創作歷程。自2004年寫作網游小說《猛龍過江》開始,骷髏精靈基本保持著相對穩定的年輸出量。作者并未否認這種馬拉松般的創作狀態,但他對自己書寫的體認、確證顯然更值得細致揣摩。誠如骷髏精靈在個人公眾號所言:“有人說,骷髏的血,比別人要更熱一點,所以才會孜孜不倦地一本又一本寫到了第十本書!”①作者與讀者之間的相惜相親確乎網絡文學動人之處,而骷髏精靈對此評論的標記更是一個關于寫作的表白或宣喻。事實上,無論是作者自己的訪談,還是眾書友的點評,都慣于將其網文風格概括為“熱血”②。刨除樹立旗幟鮮明的寫手個性以吸納相應讀者這一實在因素,毋寧說,熱血構成了骷髏精靈創作的側重和興奮點,乃至一個亟待解開的深重情結。在此決不質疑作者對自身氣質的定位,抑或其網文創作初心的真誠,問題在于,為什么骷髏精靈無法抵御這種關于熱血的誘惑,不管是在小說敘事還是書寫姿態的層面?它滿足了主體(作為自我建構、實現的對象)怎樣的心理訴求?由是,本文的任務在于深入骷髏精靈創作的思維情感構型,探究其熱血風格的形塑、演繹及內部精神指向。

一、“喜歡才想分享”:基于虛擬想象的個體情感形塑

在自運營的公眾號里,每篇文章末尾都保留著骷髏精靈的“小名言”:“我是一個口味繁雜胸懷寬廣且擁有一顆藝術家夢想的‘老學長’”③。他表示,“要知道,這可是骷髏我想了好久才總結出來的”④。倘若將這條“小名言”視作互聯網社交平臺常見的個人簡介或個性簽名,骷髏精靈在形塑主體過程中的自我認同與期許是不難想見的,此即作家對自身的一大設定。從而合上了網絡語境,或者說二次元時代的節拍。基于新媒介的快速普及、滲透,虛擬在數字時代被賦予倫理品格的合法性,它內化成主體的書寫常識,并在具象的小說內容中呈顯為對強烈幻想色調的主動涂抹,劃開了一條與物質現實相切割的界線。醞釀著傳奇性的想象固然是網絡文學夢工廠的關鍵動力機制,但值得深思的是,本應作為敘事策略的幻想何以生長為一種泛意義上的文學姿態,而在骷髏精靈筆下同熱血瓜葛于一處,建構起了主體的思維和情感結構?

所言紐結在骷髏精靈的初出茅廬之作《猛龍過江》(2004—2006)即有昭示。一般說來,一位作者的首部作品大多源自其心性,哪怕諸多外界條件絞纏其中,也不掩個人特質的敞露。以歷史縱深感為觀測點,《猛龍過江》全書行文頗有為早年網絡空間生態編史的味道,小說語言營構上流露的網感與對第一人稱的擇取彼此映襯,敘事視角的跳轉恰似一枚初觸網的眼睛在閃動。在某種程度上,《猛龍過江》成為網游類型文的奠基與揚名之作之一,恰恰在于其對虛擬生存感受的敏感把抓。在這個虛擬與現實從分庭抗禮到融貫于一的時代語境中,幻想身為新媒介觀念激發的產物,已然成為一種頗具普遍性的創作方式,乃至無須為之辯白的生存天性。就此而言,選擇幻想的策略反倒是缺乏想象力的,它不單純是虛構這一傳統創作理念和方法的變體,更是對當前數字世界形態的下意識印拓。此處并非過分指責網絡文學的根本邏輯,只是試圖說明,虛擬幻想已在潛移默化下成為主體的言說形式,亦即另一種看待當下現實的視角。就此一個頗富意味的細節是,《猛龍過江》中的網游名為“第二人生”,它與新世紀早期的虛擬世界類游戲“Second Life”在語義和隱喻層面有所疊合,敞現了一個以自定義為屬性標識的游戲性現實——通過虛擬構造出理想化的真我,賦予自己不再平庸乏味的生存意義。

時代特有的虛擬感受分化在所有盯著屏幕的用戶個人經驗中,借由第一人稱敘事得以袒露。可較之封閉徹底的自憐自戀,這種指向“我”的幻想又挾裹著被趣緣群體看見和接納的渴求。小說那一個個“我”的自覺抒發,既是主體情感體驗的具象表達,又與千萬網民分裂式的觸媒感知相呼應,充溢著孤獨自戀與掙破交互之間的張力。骷髏精靈自己表示,“里面當然有些借鑒其他書或者漫畫的地方,其實這些地方都是我最最喜歡的,在我腦海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為喜歡才想與大家分享。”⑤。對龐雜數據庫內不同文化符碼(包括化形為“梗”的劇情、人設、臺詞等)的兼容并包、瀟灑駕馭,向來是網絡文學的活性與魅惑之處。此語當然是私人經驗的典型表達,骷髏精靈讓寫作邏輯落腳于“我最最喜歡”而最終抵達“大多數人喜歡”,由此鑿穿了個人喜好與社群分享之間的通道。

基于這種“個”與“眾”聯結的網絡存在形態,熱血情感在以數字媒介技術為支撐的幻想敘事中找到了承載容器。“熱血”一詞原本指向某種激動的情緒化狀態,作為一種在青春亞文化話語實踐中逐漸構建起來的類型語匯,它又天然攜帶著以“燃”為內涵的二次元文化基因⑥。骷髏精靈承認,“我在創作的時候控制不住自己,……當我經歷到這個節點,當我達到情緒的極限,我就必然會失態。……12年中我一直堅持寫一本書的時候一定要寫故事,寫自己想寫、能感動自己的故事。我覺得我能把這份感動帶給讀者”⑦。網絡小說與讀者體驗緊密相關,專注于熱血的書寫實踐顯然叩準了其關節,即借助對情緒的刺激和釋解,抵達網文理應奉上的快感體驗。而作家書寫時熱淚盈眶的情態不啻于一次樸素誠懇的皈依,在打動讀者之前,赤誠感情先成為了主體個性釋放的重要抓手。通過彌散著熱血感的幻想敘事,個人經驗與群體共感得以連接起來。

具體到創作構思層面,骷髏精靈對熱血一詞的凸顯離不開建構情感共同體的具象實踐,大戰當前樹立王動的英雄形象(《武裝風暴》,2010—2011)、明星林回音以歌聲鼓舞軍隊士氣(《星戰風暴》,2013—2016)等情節均有對于表情達意的虔信勾勒。通過現代媒介平臺和程序的強化,數字時代的心理結構、感知方式得到重組,相應的情緒體驗路徑亦隨之革新。感性經驗的傳遞以互聯網為中介,作家在不同章節自述和訪談中反復申說自己又哭又笑的寫作經歷⑧,此中含蘊的情感波動一圈圈泛開信息化漣漪,最終交織成一張用戶共生的情感網絡。以《猛龍過江》為典型的網游小說由是成為主體標舉個我心性和趣緣共鳴的合一方案,既是個體獨異性綻開的良好承載,亦構建了孕育網絡情感共同體的絕佳場所。

二、“給人無限的力量”:作為演繹策略的機甲文及其他

按骷髏精靈自己的理解,“我的熱血其實是感動,具體分為很多類型,英雄式、悲情式等等”⑨。在創作過程中,他將熱血理解為一種令人血脈僨張的激奮、熱切,并致力于捕捉心靈可能為之震動的剎那,小說的敘事和情勢曲線由是生長出來。在此須留意兩處:其一,熱血作為情緒狀態,天生攜帶著與感性官能刺激相交織的振奮感;其二則是它使人激動的意圖,熱血作為一種可改變身體與心靈力量強度的情動(affect),亟需煽動起一定程度的情感波瀾。

就此而言,骷髏精靈的代表作“風暴系列”即為構造熱血的典型案例,相應書寫實踐恰與熱血感動的內涵彼此映照。風暴系列以星際機甲為核心元素,作為一種小說子類,機甲文結合起玄幻小說與科幻小說的特質,亦與高度依賴機甲進行作戰的機甲流游戲有所呼應。“機甲”是一種具有共識性的科幻文化符號,它為網絡文學創作提供了對機械動力和鋼鐵零件的高武想象。以此為核心敘事元素向外輻射,必然涉及一系列包括時空背景、社會形態、人種族群、文化風俗等在內的敘事設定,例如對外星文明和星際戰斗的構造。然而,作家的“風暴系列”并非針對軍迷類讀者的寫實型“硬科幻”,反倒更傾向于某種聚焦故事傳奇性和冒險性的“軟科幻”。換言之,骷髏精靈的機甲文既是活用功法、核力、古武術等幻想類設定元素的玄幻小說變體,又吸納了電競游戲文特有的虛擬競技體驗,由此成為融合科幻、玄幻、游戲類型特質而具有個人獨異風格的存在。“風暴系列”延續《猛龍過江》將現實商戰和虛擬網游相結合的形式,慣于設置線下物質世界與線上游戲世界兩個空間,如第一部《機動風暴》(2008—2009)的主角李鋒便以“刀鋒戰士”為游戲ID,在虛擬競技場駕駛古董機型“BS001”一路殺進聯賽。就小說與電子游戲的親緣關系考察“風暴系列”的新意和魅力,虛擬機甲游戲的設置不僅在顯性閱讀層面帶來代入感和沉浸感,更成為數字時代下對于大眾虛擬生存體驗的文本表征,從而引發了讀者的強烈共鳴。

這種情感經驗的共鳴固然是“刺激—體驗”爽感機制的顯在表現,卻又不止于此。從更為切實的操作層面切入,機甲文的創作選擇實與營造熱血感的需求指向彼此牽系。以機甲為核心元素意味著對戰情節的增加,“星戰+機甲”的結構搭配幾乎成為一種機甲文的敘事定律,亦即對讀者相應閱讀期待的潛在允諾。讀者在網文平臺搜索“機甲”標簽之時,不免具有對酣戰情節和宏偉場景的預設,而后者又最終落在對“爽”的根本訴求上。“風暴系列”打動讀者并得以爆火,自然離不開對于爽感體驗的意義生產,這種網文必備的爽感具象到骷髏精靈筆下,便是激烈競技戰斗特有的暴力美學,及其勝利所產生的熱血振奮之感。機甲對戰情景作為激發熱血感覺的有效舉措,由此成為骷髏精靈的慣用敘事方式,乃至其鮮明的創作風格特質。實際上,若將視角從“風暴系列”擴展到整體作品譜系,會察覺骷髏精靈一向擅于刻寫戰斗場景。無論是暴漲精神力而以核力刀狂掃蟲族(《武裝風暴》),還是雷光劍影中巨型法陣的爆炸(《圣堂》,2012—2013),又抑或受異能驅動的子彈閃動詭譎色彩呼嘯而出(《斗戰狂潮》,2016—2018),其中不無對感官能動狀態的激活及情動力量比例的調度。激戰情境乃是作家打造、振奮熱血這一情感狀態的重要策略,通過交戰場面所構設的恢宏壯闊氛圍、雙方搏斗甚至多方角逐所展現的韌勁和鋒芒,熱血在百般變幻的故事情節中得到了具體演繹。

有趣的是,當被問到最想成為自己書中的哪位人物,骷髏精靈的答案是《機動風暴》的主角李鋒⑩。《機動風暴》的主角李鋒作為主體凸顯、實現其目的的重要關竅,實乃一個足以承托起熱血激情的人物形象,由此往后的作品序列中,一眾主角不無重復、類比李鋒的意味。骷髏精靈表示,“每個人內心都有一個英雄,可以是不懼犧牲的大事兒,也可以是一個小細節的堅持,都能給人無限的力量”。所謂“無限的力量”?,正是作家意圖傳遞給讀者的熱血感動。就此來談,對李鋒等機甲戰士的塑造及其戰斗心理的刻畫,同樣是借勾勒理想人格來呈示熱血情感的想象性實踐。基于網絡文學數據庫消費模式的長期更新和演化,作為一種角色屬性的機甲戰士與燃/熱血的標簽性要素互為表里,兩者共同組裝出“熱血戰士李鋒”這一具體人設。這不僅滿足了受眾對主角人設的既有期待,角色之中蘊涵的熱血感性寄寓也得以被讀者接收:“李鋒,心中永遠的機戰最強主角”?;“看了15年小說,刀鋒戰士還是我覺得最帥的角色”?。打造戰士型人物和描摹戰斗場景的用心類似,作為裸裎主體心理的敘事性窗口,小說人物醞釀了以熱血為核心的情感氛圍,骷髏精靈孜孜以求的熱血創作愿景由此實現。

事實上,無論是科幻與玄幻兼備的“風暴系列”,還是作家旨在涉獵、突破而嘗試創作的奇幻(《界王》,2009—2010)、仙俠(《圣堂》;《御九天》,2020—2021)等類型小說,其慣用的敘事模型沒有因類型的轉向而產生根本性顛覆。網文里個人風格的營構并非完全依賴于類型標簽固有的話語結構和敘事成規,而是小說類型范式與主體內在沖動之間的某種合謀。一定程度上,從網游打怪升級系統與沖冠為紅顏心潮交織的《猛龍過江》,到“換地圖”故事模型與機甲格斗激烈場面錯綜的“風暴系列”,爭權話語體系與澎湃奮戰意志調和的《雄霸天下》(2011—2012),逆天修煉行為模式與睥睨三界氣度融匯的《圣堂》,再到凡胎成神情節軸線與異能交鋒氛圍連接的《斗戰狂潮》,“受困—脫險”敘述結構與重整旗鼓欲望合一的《御九天》,均有不同類型的敘事語法與主體意欲創設的熱血構造彼此糾葛、協調的微妙軌跡。從這個意義說,熱血作為主體心理構型的主要表征,亦即一個被憧憬、召喚的有力核心,貫穿了骷髏精靈作品譜系的所有內容和形式。

三、從“少年”到“老學長”:青春敘事慣性及其突破可能

相應書寫實踐實現了對熱血感覺的祈請,而真正的問題在于,熱血作為主體思維情感結構的主要表征,究竟滿足了怎樣的心理訴求?回到創作的設置和構思,其小說人物群像的共性反而成了一個可供深入覺察的著力點。誠如《機動風暴》里通過激烈戰斗一步步成長的一眾角色,骷髏精靈熱衷于打造一系列青少年人物,他們既處于相應年齡階段,行止間亦透出某種少年心性。須表明,該論斷絕非以客觀年紀為標志來確證其書寫重疊之處,而是嘗試揭示主體心理構型的外在呈現方式,正如激戰局面實乃釋放熱血感的特定場景框架一樣。少年意氣自然是表現熱血情狀的典型手段,作家對此身份及其成長過程的執著卻遠超于少年階段本身內涵,明確指向了名為青春的樞紐性關節。熱血之為主體心理構型的重要表征,恰恰將這種對青春的執迷萬分珍重地留存起來,縫合在了小說的內容與形式里。

有論者指出,80后作家的書寫特質表現為一種青春敘事?。該論斷對1981年出生的骷髏精靈其實同樣奏效。就像公眾號文末“小名言”所昭示的,他慣于將自己嵌在“老學長”的身份里。這個標簽式的關鍵詞或許有刻意整飭之意,內里仍不乏追溯青春的自我欲望表達。誠如作家自言,“畢業這么多年了/有時間的話,我還是會去學校轉一轉/和學生打一場籃球/去母校食堂吃個午餐”?。執著于青春的思維結構在骷髏精靈的書寫中呈顯為對熱血畫面和校園情節的習慣性架構,自處女作《猛龍過江》開始,作家便長久癡迷于為人物設置學生身份,并在構思學院場景與戰斗境況的過程中實現對青春想象殘片的撿拾和咀嚼。他自覺將青春作為一個特定階段來理解、反應,對青春狀態的珍重糾葛著基本意義的索取,這不僅維系了書寫動力機制的運轉,更是主體確認、撫慰自身的重要支撐。須闡明的是,刨除單純的年齡階段,青春作為一種感受世界的眼光和方式,從來就包裹著自戀立異、震蕩躁動的意義內涵。較之生理性的青春期,它更像一種以“青春期”命名的綜合性癥候。敘事興奮點借由對自我標識的呵護延伸出來,具象為小說男主角戰無不勝的光輝履歷。可以在這個意義上理解骷髏精靈的創作:相比網文研究慣用的爽感概念及相應闡釋話語,其小說之為爽文,倚仗的不單是升級流網文向上登攀的快感,更是由爽感包裹著的、“我”的竭力呼喊與英雄造型,這形如少年人自定的勇敢者宣言,寄寓了某種不甘于湮沒的欲念。

眷念青春實乃人之常情,真正令人深思的是主體駐足于青春階段的固執沖動和思維慣性。事實上,倘若不以耽擱某種成長為代價,少年的熱血和銳氣便也無從實現了。正如《星戰風暴》后期彈劾尸位素餐的將領,而擁護一眾新秀將士上任的情節,年齡的對壘成為自我捍衛青春和陶染熱血的直接昭顯。在骷髏精靈這里,個我所生發的呼召(作為“青春性”的重要樣態)與執著于熱血的思維構型互為表里,熱血在主體的青春認知中既是一個結構性核心,又是其最主要的表征和腔調,兩者之聯結不必經受任何內在邏輯檢驗。從具體網文敘述來看,熱血不僅是主體標榜、充實“我”的有效舉措,更釋放著左沖右突的生命熱力。后者與刺激的征戰故事攪纏在一起,無意中形繪出一個無比貼切的隱喻:旺盛的青春能量與機甲戰機爆發的核力碰撞交融、共同燃燒殆盡了——在這灼亮火焰之上,“我”的身影被映照、放大到了極致。

以自我張揚為精神內核的青春性或許需要一種成長。但須體察到,言其擱淺年齡未免有過分武斷之意,對校園化故事元素的偏好也部分遮蔽了主體嘗試長大的努力。就此而言,骷髏精靈的構思未嘗沒有對成熟和某種智性的關切,只是采取了更為曲折迂回的方式。最典型的是“風暴系列”的第四部《機武風暴》(2022—2023),相較前三部那種一往無前的敘述氣勢,《機武風暴》嘗試通過打造伏筆支撐起時間回溯的可能,誠如骷髏精靈所言,這本“有風暴系列的機戰熱血,也多了一些新東西,以前的應該是青春熱血,現在這個,是老男人的了,多了點回味和懸疑”?。主體借助“青春/老”的年齡對照彰示出一種成長性,但這種成熟的實現顯得曖昧而脆弱,其倫理合法性有待商榷。在小說里,相比過去身處天啟少年班,升入天京機武A級軍事學院的李昊看似長大了,這種成熟卻是以年齡而非心性本身來判讀的,生理時間軸上的李昊在不斷向前邁進,其心智情況卻毫無變化。這并不表明李昊處于較為持久的青春狀態,永遠任性稚氣、冒險叛逆;反之,與校園其他同齡人相比,李昊從故事開始就是智慧理性、穩重圓融的。他在開篇便擁有了某種成年視角,此實與被作家表述為“老男人”的書寫意圖彼此依附,也是達到成長這一目標的隱秘體現。

吊詭的是,這個成年人又被壓縮在少年形態的殼子里,某種內外錯位之間的張力即由人物身上的別扭裂隙敞露出來,凸顯了一個關于主體情感結構的隱喻,其中既有長大的愿望和姿態,亦不乏對于青春情狀的難舍。比之從頭“成熟”到尾,作家更像將李昊的青春人為切割成兩段,天啟少年班的經歷代表著隱喻的后一半,身處天京機武學院的現在則滿足了前半部分。如此塑造李昊形象及構建相應故事框架,個中原因固然有敘事上的便于操作及對網文公式規范的遷就,骷髏精靈開新書時述之“懸疑”,即是在市場競爭中盡可能吸引關注的籌劃。“回味”的說辭則一語道破了主體的心理慣性,與“老學長”的標簽相互映照。“學長”是執著于青春的內在訴求,“老”則是戀戀不舍的心念狀態,基于此番癥結,是無論如何都要在故事中為青春階段勻出一個位置的。就此來談,骷髏精靈強調的“新東西”及懸疑方案雖有與喜新厭舊的市場邏輯相默契之處,其標新立異的內在追求亦未曾離開青春期癥候的圍城。對成熟、智性和深刻的渴盼同樣是青春的典型特質,基于此,李昊身上宛若凝滯的成熟氣度更像是主體執意建構和希求抵達的結果。這種近乎一步到位的書寫實踐杜絕了真正樸素的成長契機,其為平衡青春與成熟而百般周旋的背后,仍然是一種孩子氣的不留余地。正如李昊與天啟少年班舊友的再度相遇,玩笑打鬧之間,往日時光又得到了變相重啟。

結語:作為另類成長話語的熱血表達

骷髏精靈以熱血為主要表征的思維情感構型支撐了多年創作歷程。對此,作家在2025年的新書《神祇風暴》(2025—)再次反思,“這么多年自己的寫作手法,一直都是熱血少年,不停的戰斗”,現在轉換新寫法,“想要帶給大家一個有頭腦有沉淀更有回味的故事”?。尚未完本的《神祇風暴》在敘事節奏把控和主角李信的塑造上更顯沉著,長段的增加和設定的繁復都暗暗彰示著作家成長的野心。然而,在切入青春與成長的話題時,固然可以將骷髏精靈的寫作順理成章嵌入關于青春的文學史譜系內?。就此引出的一個必要問題是,倘若承認青春主題天然連接著對自我位置的尋覓、對人生意義的追問,是否需要在這種成型的成長話語框架中討論“網絡文學的”青春?網絡文學本就是從青春亞文化語境中生長起來的獨異性存在,直接為其開出名為成熟的藥方,或許在一定程度上是蠻橫無理的。

為什么一定要選擇理性與深刻呢?當新書感言不滿足于熟悉套路,讀者的回復卻是“一路裝就好,反正我一直追你,就是喜歡你風暴三部曲這個調”?。由此張力出發,骷髏精靈的熱血感昭顯了另一種以情感體驗的代入和接受為根砥的青春表達形式,其與啟蒙姿態在判斷邏輯上的殊異,恰恰部分解構了原有的成長話語機制。而網絡文學的珍貴之處正在于,數字時代的文學實踐前所未有地集中起集體感性的文化力量,通過經驗性意義生產與讀者的情感邏輯相連接,凝聚出了一個具有支撐功能的情感共同體。在這個意義上,骷髏精靈以青春熱血為精神內核的情感構型已足以使網文受眾得到充裕且飽和的快樂。正如讀者在《機動風暴》留言“25年了,回來重溫打卡”?,當作家“把開心和快樂跟喜歡你的人分享”?的初衷生發之際,傳遞情感波痕、鉤織情感網絡的愿景已蘊藏其中。誠然,如何在傳遞情感體驗與書寫智性成長之間尋找動態平衡,或許需要作家和讀者群體共同商榷,就此而言,仍可對骷髏精靈的新書保持一種期待。

注釋

①骷髏精靈.《斗戰狂潮》旋風上架,人物角色采訪介紹![EB/OL].(2016-08-30)[2025-05-12]. https://mp.weixin.qq.com/s/-kgRpOVYv4s7NAaFgml9zA.

②橙瓜深深.【大神訪談】骷髏精靈:我是一個熱血的老學長[EB/OL]. (2017-10-10)[2025-05-12]. https://mp.weixin.qq.com/s/-kPnj0b6jCIQWsbA7MKjVw.

③骷髏精靈.今兒真的只有日常[EB/OL].(2017-06-08)[2025-05-12]. https://mp.weixin.qq.com/s/Gedf0aiA79R5gbeRoFpA9w.

④同上。

⑤骷髏精靈.《猛龍過江》:猛龍歲月[EB/OL]. (2004-08-17)[2025-05-12]. https://www.qidian.com/chapter/11303/342794/.

⑥參考《破壁書》第32頁的解釋:在中國的二次元文化中,“燃”其實更多受到了“熱血”的詞義滲透,強調的是一種熱血沸騰的情感狀態,多與戰斗/競技的場面、激情澎湃的音樂、角色努力奮斗的情節、富有崇高感和正義感的行動邏輯相聯系。在這個意義上,像《火影忍者》《海賊王》那樣的“熱血少年漫”可以說是典型的燃系動漫。參見邵燕君.破壁書:網絡文化關鍵詞[M]. 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18:32.

⑦羅昕.專訪|骷髏精靈:這12年來我沒有一分鐘是浪費的[EB/OL]. (2016-08-27)[2025-05-12].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519894.

⑧相關訪談可參見:羅昕.專訪|骷髏精靈:這12年來我沒有一分鐘是浪費的[EB/OL]. (2016-08-27)[2025-05-12].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519894.

橙瓜深深.【大神訪談】骷髏精靈:我是一個熱血的老學長[EB/OL]. (2017-10-10)[2025-05-12]. https://mp.weixin.qq.com/s/-kPnj0b6jCIQWsbA7MKjVw.

吳旭穎.走近網文新生代丨骷髏精靈:創作是痛并快樂的[EB/OL]. (2024-04-29)[2025-05-12]. https://news.qq.com/rain/a/20240429A02OEC00.

⑨楊舟.“骷髏精靈”王小磊談網絡文學的未來[EB/OL]. (2013-09-10)[2025-05-12]. http://www.plccw.com/2013/2013-09-10/173873.html.

⑩同尾注②。

?同尾注⑨。

?參見用戶“月夜一刀”2020年8月15日的評論,摘自:骷髏精靈.《機動風暴》:理想與現實[EB/OL]. (2008-08-25)[2025-05-12]. https://www.qidian.com/chapter/1049449/21102383/.

?參見用戶“麒麟篸”2024年5月14日的評論,摘自:骷髏精靈.《機動風暴》:“太陽”之路[EB/OL]. (2008-08-25)[2025-05-12]. https://www.qidian.com/chapter/1049449/21099625/.

?相關論述如:孫桂榮.論“80后”文學的寫作姿態[J].文學評論,2009(4):110-115.季紅真.從反叛到皈依——論“80后”寫作的成人禮模式[J].文藝爭鳴,2010(15):12-28.郭艷.代際與斷裂——亞文化視域中的“80后”青春文學寫作[J].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1(8):156-166.高玉.光焰與迷失:“80后”小說的價值與局限[J].中國社會科學,2012(10):141-158+207-208.

?骷髏精靈.同學,你畢業了嗎[EB/OL].(2017-05-04)[2025-05-12]. https://mp.weixin.qq.com/s/yKklwUk9ay9J24EKm8bnnA.

?骷髏精靈.《機武風暴》:泛太陽系機武大賽[EB/OL]. (2022-08-20)[2025-05-12]. https://www.qidian.com/chapter/1034419446/725962529/.

? 骷髏精靈.《神祇》:上架感言[EB/OL]. (2025-06-09)[2025-07-28]. https://www.qidian.com/chapter/1043497779/844552924/.

? 相關論述如:烏蘭其木格.玄幻世界中的青春與成長——以骷髏精靈的《星戰風暴》為例[J].網絡文學評論,2018(2):76-89.

? 參見用戶“李手機”2025年6月30日的評論,摘自:骷髏精靈.《神祇》:上架感言[EB/OL]. (2025-06-09)[2025-07-28]. https://www.qidian.com/chapter/1043497779/844552924/.

? 參見用戶“魔理沙的超電磁炮”2025年4月3日的評論,摘自:骷髏精靈.《機動風暴》:“太陽”之路[EB/OL]. (2008-08-25)[2025-05-12]. https://www.qidian.com/chapter/1049449/21099625/.

? 同尾注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