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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人
來源:《北京文學(精彩閱讀)》2026年第6期 | 陳小手  2026年06月30日13:49

A.成為火神

祝人怕火,他怕看見火,更怕靠近火,因為他是在火中誕生的,他媽媽被火燒成了粉末。

祝人剛出生時,產房莫名起了火,一群人手忙腳亂,可火怎么也滅不掉。滅火器狂噴,火越噴越旺,不斷潑水,火浮在水上吐著舌頭,四散著侵占領地。火苗很快填滿產房,翻卷著往門外擠。

護士且滅且退,沒法靠近。祝火沖進火海,看見老婆已被燒得面目全非,祝人卻完好無損、尖厲號哭,火焰在他身上水草一樣飄搖舞動。祝火忙把祝人抱在懷里,哼起一首兒歌,所有火焰頃刻柔順下來,紛紛往他身上回流。祝火抱著祝人,像一顆燭芯,靜謐燃燒著。火焰越燒越弱,最后輕輕一搖,縮進燭芯內部,滅了。祝人停了哭聲,慢慢睡著。祝火看向老婆,她已變成粉末。

別人都有媽媽,唯獨祝人沒有,爸爸告訴他媽媽被火帶走了。火把媽媽燒成了粉末,這是祝人記事以后最大的恐懼,也是他最大的疑惑——火怎么能把人燒成粉末呢?人被燒成粉末那得多疼啊!至于火為什么沒讓他變成粉末,爺爺解釋說祝人是祝融后裔、火神轉世,不用原火打火機也能釋放原火,原火會保護他的。

原火?原火打火機?祝人聽得滿頭問號。祝融后裔?火神轉世?祝人更是摸不著頭腦。他生來怕火,看見火光便心臟灼痛不斷緊縮,只要靠近火,火苗便會鞠躬一樣朝他彎折,翻卷著往他身上撲。祝人一直覺得火是一種惡靈,疏忽而生,極易失控,再小的火也能給人帶來永恒的炙痛。媽媽被火燒成粉末,爺爺被火燒成怪物,爸爸雖沒被火怎樣,可所有的痛苦都要他加倍承受。

爺爺說只要祝人能釋放出原火,讓他在火里燒泥坯一樣燒一遍,他那萎縮的身體便能恢復如初,那整個世界就還有救。祝人覺得爺爺的老年癡呆沒救了,他早已被火燒得癱瘓難動,再燒不直接成粉末了。可爸爸也說,要想爺爺不再受苦,只能這么做。

為了說服祝人,爺爺一番回溯,原火是開天辟地時的創世之火,能創造一切,也能毀滅一切。因原火永不熄滅,普通火見了會爭相匯融,融入便能變成原火。誰能駕馭原火,誰便能駕馭世間所有火,那些過往的傷疤,會在原火焚燒中盡皆脫落,恢復如初。

祝人疑惑爺爺都能駕馭原火了,怎么還會被燒成那樣?爺爺說他能力不夠,釋放原火得用原火打火機在身上點燃,可打火機被人偷走了。沒有原火打火機,普通火他也招架不住。爺爺慨嘆祝人不用那打火機便能釋放原火,除了先祖祝融,沒人能做到,這不是火神轉世是什么?

鄉鄰李虎插話,師傅,等祝人釋放出原火,我這一身的疤也能恢復嗎?爺爺支支吾吾,你訓練還不夠,不然原火打火機沒丟之前我就治好你了。李虎問,那我要怎樣訓練才夠?爺爺說,最起碼先不怕火,其次要經得住燒,不然原火上身,還沒治好你,你倒先成粉末了。

李虎是爺爺唯一的朋友,他也燒傷嚴重,好在不影響日常行動。他和爺爺同稱鬼見愁,誰見了都得緊縮發抖。大人嚇唬小孩,無論何時,他倆都最管用。李虎和爺爺師徒相稱,情深意篤,往來最多,也聊得最多。爺爺除了祝火孝敬,數李虎最為上心照顧。人家是girls help girls,他倆是怪物help怪物。

李虎疑惑怎樣才能經得住燒。爺爺說,燒得多了自然就經燒了。李虎看著自己一身傷疤,直打退堂鼓。燒一次都這樣了,哪還敢一燒再燒。爺爺對李虎說,不用怕,你訓練好了,我教你個大招,讓你輕松駕馭原火。原火有世上最好的整容效果,咱倆都好好活著,等祝人釋放出原火,咱就不用再做怪物了。李虎渾身融融,心里不住感嘆,這個師傅真是認對了。

祝人莫名其妙,原火他見都沒見過,更別說釋放了。

祝火讓祝人看自己的手,說,你釋放過。當年你爺爺丟了原火打火機,他難以接受而引火自焚,為了救他,我的手燒傷嚴重,有幾根手指燒得只剩下骨頭。后來你釋放出原火,我替你吸收掉,手才恢復如初的。祝火雙手舉至前胸,不斷做著彈鋼琴的動作,說,咱家那些年窮就窮在我這雙手上,疼得啥莊稼活都干不了,后來家里人能穿暖吃飽,全靠你釋放的原火。

祝融后裔、火神轉世,編故事也不帶這么天馬行空的。不管爺爺爸爸怎么說,祝人全然不信。從小到大,祝人連普通人都不如,學習拉胯,常年生病,爸爸是個悶瓜,爺爺是個怪物,同學無不戲弄。要說最大的不同,便是他常年體溫42℃,整天頭暈目眩,虛汗直流。查不出病因,醫生束手無策,只能說人無大礙就好,也不是全無好處,可以當作醫學奇跡,申請個吉尼斯紀錄。

爺爺給他診斷,你體內有原火,只燃燒不釋放,身體怎么可能受得了?釋放出來,釋放出來就好了。

如何讓祝人釋放原火?沒人知道。爺爺想了兩個法門,讓祝火監督祝人執行,他堅信只要常年訓練,祝人定能將原火收放自如,重振祝氏一族。

第一個法子,是讓祝人喝自家釀的高度白酒。

喝酒是祝融后裔的傳統,不是為了爛醉,而是為了養護體內的火苗。爺爺說每個祝融后裔的心臟里,都有一小撮原火火苗,有人火大,有人火小,這火苗是生命力的體現,更是馭火能力的象征。馭火能力是什么?原火毀天滅地,祝融后裔再牛×,吸收原火也得有個過程。誰馭火能力強,誰就能扛住原火焚燒得久一點。超過能力極限,祝融老祖也得燒成骷髏。俗話說“喝酒燒心”,這詞專為祝融后裔造的,酒是原火的食物,誰酒量大,誰心臟里的火苗就旺,誰火苗子旺,誰就能天翻地覆。爺爺說,酒蒙子最無所不能。怕就怕心中火苗委頓,整個人不廢也窮。等祝人酒量練出來,原火在他心臟里旺得難以自持,總會噴薄而出的。

李虎聽得一唬一唬,他想跟著一起訓練喝酒。爺爺忙說,你可不敢再喝了,你是全鎮的酒蒙子頭頭。

人的心臟里怎么可能有火?酒量大就能無所不能?祝人只覺離譜。

爺爺指著祝火,說,你看你爸,小的時候酒量如牛,體溫比你高多了,調皮搗蛋,四處闖禍,把他的好哥們兒祝輝燒成了楊過,把李虎燒得他媽都認不出。現在好了,滴酒不沾,體溫只有36℃,每天渾渾噩噩混吃等死,這輩子望到頭了。

李虎忙說,師傅,燒我那事不怪祝火,都怪我年輕時愛闖禍,一喝酒就調戲婦女,火哥一把火燒得我什么毛病都沒了,真真救了我,不然嚴打那會兒我早吃槍子了。

祝火說,爸,正常人都36℃,我這輩子就這樣了,火神不火神的,指望不上我。再說,你倒是體溫高火苗旺,喝酒沒見清醒過,不也一輩子大火小用,給人雜耍嗎?

李虎忙說,火哥,話不能這么說,師傅是玩火藝術家,像他那樣玩火的,全世界獨一個,怎么能是大火小用呢,小火大用才差不多。

祝人向祝火抱怨,爸,火神指望不上你,為啥非得是我啊?

祝火說,你不一樣,是原火選中了你。

爺爺讓祝火給祝人灌酒。那酒極烈,含在嘴里難以吞咽,頭像套了個馬蜂窩。爺爺命令必須吞下,祝人將酒逼至喉嚨,一口噴出,連帶胃里的食物直往外嘔。嘔吐半天,祝人癱在地上不動,爺爺喊道,再喝。祝人堅決不喝,爺爺說,你生下來那會兒體溫有50℃,這才短短幾年,已經降到42℃了,再這樣下去,你就跟你爸一樣了。

祝人反駁,我爸不喝酒,不照樣好好的。

爺爺說,你想跟他一樣,一輩子窩囊嗎?

祝火身子不自覺微微一動,臉極平靜,什么也沒說。

祝人忍了好久,喊道,你這個樣子,比他窩囊多了。

祝火給了祝人一巴掌,說,聽爺爺的準沒錯。

為了喝酒,爺爺不讓祝人喝水,說水火不容,要想成為火神,遠離水是第一步。爺爺讓祝火天天給祝人灌酒,祝人喝了吐、吐了喝。如此反復,祝人酒量漸增,體溫真有上升,只是頭暈目眩,虛汗直流更嚴重了。

祝人始終不懂,如此違背常識的事,爺爺為什么要逼他做。他再想傷疤脫落恢復如初,也不能不顧祝人死活啊。爺爺對祝人說原火毀天滅地,能無休無止燒下去,只有祝融后裔能駕馭馴服。如果有一天,爺爺和祝火沒了,萬一原火火種從那丟了的打火機不慎流出,整個地球都得靠祝人拯救。

光救爺爺不夠,還得救整個地球。祝人崩潰,這道德綁架,下一步不得救整個宇宙?

為了不喝酒,祝人把家里的酒全換成了水,可他后來發現自己喝不了水了,喝水如喝濃硫酸,疼得像過高壓電,比喝酒還要痛苦。祝人無數次夢到水,可睡夢中的水也喝不了,比現實中更疼。爺爺讓祝火帶祝人來到一處隱秘山洞,火光一照,無數酒罐細脖大肚,整整齊齊排向遠處,像發福的兵馬俑。爺爺說,你老實喝吧,喝五百年都能管夠。等你啥時候喝酒跟喝水一樣,原火肯定能釋放自如。

第二個法子,是讓祝人學會玩火,也就是爺爺嚼炭噴火、腳踩燒紅鐵板那一套。爺爺說祝人怕火,見火總躲,是恐懼壓制了他的潛能,只有戰勝恐懼愛上火,才能釋放出原火。

為了愛上火,爺爺教了祝人一首歡快的粵語兒歌:“我最中意星星火,火的好處真真多,趕走黑暗多威風,光輝溫暖都給我。你要取暖可生火,你要煮飯應生火,冬天干燥多火災,火種不要家中播。”教完,爺爺由衷夸道,這歌詞寫得多好啊,把火的一生寫透了。祝人說,不好,沒寫出火的邪惡。爺爺說,火哪有什么善良邪惡,邪惡的永遠是用火的人。祝人反駁,丟了那破打火機,你把自己燒成這樣,是你邪惡還是火邪惡?爺爺說,是偷原火打火機的人邪惡。我燒成這樣,是火在幫我。

祝人很絕望,他堅決不學。

爺爺說原火溫度極高,祝融后裔也招架不住,這兒歌是辟火術,只要發自內心相信,原火就不會讓人痛苦。祝人很抓狂,唱兒歌就能不怕火燒?再說鐵板上的火又不是原火,唱它有啥用?爺爺說是沒啥用,萬一你釋放出原火,不就派上用場了。

鐵板燙紅,潑一層油,火焰一躍而出,扭著腰身向空中伸出無數雙燃燒的手,拖拽著、撕扯著,似要把夜吃掉。李虎先試,還未行動他已幾近癱軟,不怕火,經得住燒,正常人誰能做到?記憶中烈火焚身的痛苦緊緊攫住李虎的喉嚨,可為了早日做回以前的自己,李虎閉眼跳進火中。恐懼讓他快如鬼影穿過鐵板,可還是燙了一腳燎泡,疼痛和恐懼順著脊椎,一波波往他頭頂沖。李虎窩倒在地,不敢再動。

祝人縮在遠處,用胳膊擋著火光,鐵板上的火焰朝他傾斜狂舞。祝火去追,祝人四處躲,父子倆的影子在院墻上忽大忽小,來回追逐。祝人絆倒,祝火將他捉住,拎小雞一樣往火中走。火焰上撲下跳、前擁后簇,祝人尖聲求饒,爸,放了我,我真的怕火,火會燒死我的。

祝火想說什么卻又沒說,他踩掉祝人的鞋,一推,祝人踉蹌跌入火中。

祝人腳板刺啦作響,焦煙直冒,群火獰笑聚攏,在他身上纏繞。祝火拿一根燒紅的鐵棍,抽打著、逼迫著,快跑,快跑。祝人跑了兩步,那無數雙燃燒的手拖拽著他,猶如一把把淬火的刀劍刺穿腳掌直扎心臟,將他定在火中。

李虎喊著,祝人,你快跑啊!快到火來不及反應,你就不會疼。

祝火準備去救,爺爺攔住說,再等等,他有原火護體,或許疼到極致他就會釋放原火。

祝人喊著救我救我,沒人回應。祝人頭發燃燒,像一根絕望的火把。爺爺偏執,爸爸無情,沒人在乎他的死活。來吧,燒吧,盡情燒吧。祝人心里的勁兒一瞬卸了下來,他決心一動不動,任由火撕碎他、碾磨他。

火越燒越旺,爺爺還不松口。祝火不管不顧,撲進火海去救祝人,李虎也沖進去搭把手。拖出祝人,他渾身血肉焦黑,化膿水腫。祝火怒喊,你為什么不動?祝人躺在地上不住顫抖,嘶啞道,為了證明,你們錯了。

爺爺比祝人還絕望,命運給了他一把拯救世界的鑰匙,卻不告訴他怎么用。爺爺說,不是我逼你,是原火在逼你,是世上所有人在逼你。如果原火現世,你嚇破了膽不敢靠近,更不會駕馭吸收,那世界誰來拯救?

祝人眼睛緊閉,嘴唇緊閉,他顫顫巍巍舉起手,捂緊耳朵。

爺爺說,祝人,你是火神呀。只有愛火,你才會脫去凡胎,擁有神性。恨和怕只會讓你無盡苦痛。

狗屁,都是狗屁!祝人掙扎吞吐,我不信,我恨火!

B.成為祝人

祝人燒傷嚴重,成了另一個李虎。爺爺還想推進計劃,祝人用刀尖抵著心臟說,你們不是說這里有原火嗎,我挖出來給你們。

祝火如夢方醒,對爺爺說,爸,咱們的心臟不就是個原火打火機嘛,把心臟打開,原火不就取出來了。爺爺也如夢方醒,有了原火,祝人就信他們了。有了原火,祝人才能學會駕馭吸收。

爺爺艱難舉起那只能動的手,摸著祝人的刀刃,他什么也沒說,攥著祝人的手朝自己攮去。祝人一時驚叫,祝火猛然前撲,他用左手擋住爺爺心臟,刀子把手心扎穿了。

事后,祝火怪爺爺不該沖動。爺爺反問不然怎么弄,祝火說,我活著沒用,要開也是開我。爺爺怒喝,你能忍心看著祝人剖開自己心臟嗎?兒子,我拖累你太久了。祝火自責不該出這個餿主意,為防爺爺做傻事,他把家里的利器都藏了。

一天深夜,沒有月亮,天空卻一片亮白。嘈雜紛亂,李虎帶一群人沖進院子,高喊,師傅,著火了,祝輝家著火了。那火奇怪,怎么也撲不滅。您是滅火專家,趕緊給支支招。

爺爺問,咋起的火?李虎說,祝輝他媽講,她那小孫子不知從哪兒翻出了個打火機,給她老頭點煙,老頭把煙抽完,煙屁股扔地上,怎么也踩不滅。老頭不信邪,腳尖不停蹍,蹍著蹍著,火星燃上腳底板,蠶吃桑葉一樣往上燃。

祝火插道,小孩怎么樣?李虎說,小孩救爺爺,用手去拍,一拍,火星燃上手,越拍越大,一下騰起火焰,兩個人都燒了起來。祝輝他媽沒法靠近,哭喊著跑出去找祝輝。祝火問,祝輝人呢?李虎說,這不剛從北京回來,升官了,到處有人找他喝酒,喝斷片了。他媽扇他耳光也叫不醒。

爺爺連忙打斷,說,李虎,那火是原火,通知大家趕緊逃。李虎看看眾人,眾人看看李虎,大家一動不動,甚至有人在笑。李虎說,師傅,真是原火嗎?那咱倆豈不是馬上就能恢復了。爺爺躺臥在床,難以動彈,說,祝火,把酒拿來,喝完我去滅火。眾人再笑,覺得老頭的腦子的確是喝壞掉了。

爺爺讓李虎背著他,向火海走去,眾人緊跟其后,為看熱鬧。火浪堆疊,房子連片燒,火光漫天閃爍,有幾個人對著火哭號,還有幾個人護著哭號的人勸阻,沒人管的豬狗牛羊,一身火焰奔逃獰叫。

祝人扶著祝火,祝火扶著爺爺,爺爺不解祝輝偷原火打火機干什么。祝火說,都怪我,怪我小時候把原火的秘密告訴了他,更怪我用打火機燒傷了他的手。誰也沒想到,最后會是這樣的結果。爺爺說,好了好了,眼下找到原火打火機最重要。

李虎滿身喜悅,說,師傅,原火現身,一會兒我背您去滅火,您就可以教我那個大招了。爺爺說,李虎,原火能毀天滅地,你不怕嗎?李虎說,怕,可學了大招,在原火里燒一遍,我就能變回以前的我了。

爺爺說,怕就不行,只要害怕,教了大招也沒用,你會被燒成粉末的。李虎,好好活著,活著最重要。

來到祝輝家,火浪層層翻卷,眾人退后,火海似要把夜掀翻。爺爺直視火海,火光在他眼里閃爍,他猛灌幾口酒,吟唱起辟火術,像在唱一首搖籃曲,又像在唱一首哀歌。他把酒瓶朝下,沖頭頂轉圈,沖火海祭撒,酒順流而下,在他全身開花。火舌聞著酒味卷了過來,一躍撲在爺爺身上,舔舐環繞,驟然騰高,爺爺成了朵巨大的火苗。眾人猛然退后,一片駭叫。

火苗狂舞,癱瘓多年的爺爺竟兀自站了起來,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臉上既有猙獰又有笑,畫皮一般剝裂著那些傷疤。眾人嘴巴大張,呆愣定住。爺爺猛一吶喊,火浪驟縮,他后背似有一道深淵裂縫,所有火都從那兒往他身體里涌。頃刻間,祝輝家骨架露出,只剩幾處小小余燼。大家跳著鼓掌,連連歡呼,掌聲還未停,有人莫名騷亂,竟冒著余火往祝輝家沖。

爺爺癱倒在地,喊著,祝火,祝火,快去搶原火打火機。一分心,火突然失控,所有火又從爺爺后背往外涌,他抵擋不住,來回打滾哀號。祝火僵住,李虎哭著前沖,師傅,咱不滅了,這火咱不滅了,他一躍沖進火中,竭力把爺爺往外拖。火圍著他們,推搡著、撕扯著,他們哪兒也去不了。李虎掙扎喊著,師傅,這下我不怕火了,您教教我大招吧!爺爺把李虎護在身下,擋住所有火焰,再一吶喊,火浪毫無反應。爺爺喊著,李虎啊李虎,你進來干什么。這火太大了,什么大招都沒!

火勢反撲,一浪又一浪,如潰堤之河,沖向祝輝家的那些人,揮舞著一身火又往外沖。他們沖向安全地帶求助,大家七手八腳救火,更多人引火上身,猶如雪崩。他們盲目奔逃,四處點火,火勢徹底失控。有人打滾,有人獰叫,火細嚼慢咽著,無動于衷。

李虎還在掙扎,毫無征兆,子彈擊穿琉璃一般,他碎掉了。火焰繼續咀嚼,地上只剩一層粉末。祝人顫抖著,人竟是這樣被燒成粉末的。火更大了,爺爺喊著,快逃,快逃,我不行了。熱風鼓脹,無數火星往天上沖,爺爺和他的喊聲一齊化為火星,很快在夜海中化為烏有。祝火喊著,爸,爸。祝人喊著,爺爺,爺爺。

有火攀上祝人的腳,疼痛在他體內沖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刻,祝火拉著祝人奔逃。脫離火海,來到高處,祝人雙腿潰膿癱倒在地,祝火背部冒著黑煙,有微弱火苗在燒。祝人上手去撲,祝火不讓動,說,這是原火,你還駕馭不了。祝人回望,還有不少人在火海中掙扎慘叫,他哭著說,你能駕馭得了,你趕緊滅火呀!

祝火后背的火苗慢慢消失,如同燃氣灶關閉旋鈕,火苗慢悠悠縮回圓灶。他說,這火太大了,爺爺都滅不了,更不要說我了。祝人不停抹眼淚,他很是不解,火都沒滅,那些人急著沖向祝輝家干什么?不是他們,爺爺把火都滅了。

祝人說,他們都是搶原火打火機去了。當年原火打火機丟了后,你爺爺引火自焚把自己燒成了癱瘓,到處給人說沒有原火打火機,他啥也不是,誰找到原火打火機,誰就能駕馭原火。毀天滅地和恢復如初都藏在原火打火機里。那些人原以為爺爺喝壞了腦子,現在他們信了。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只有祝融后裔才能駕馭原火,普通人碰到原火,只會被燒成粉末。這是原火的終極秘訣,對外人,爺爺誰都沒說過。

祝人說,爺爺為什么要騙大家啊,害那么多人丟了命。

祝火說,爺爺一直勸人不要玩火,可從沒人聽啊。只是,可惜李虎了。

祝人說,可那些無辜的人怎么辦。這火真要無窮無盡燒下去,那所有人不得燒成粉末。

祝火說,所以爺爺著急啊,著急讓你學會駕馭原火。祝人,我跟爺爺都太弱了,他一輩子只會噴火、嚼火炭,我只會手掌燃燒。你不同,你不用原火打火機也能釋放原火,說明你心臟里的原火旺得能噴薄而出,你的馭火能力絕對強得離譜。這場火太大了,除了你,沒人能滅掉。爺爺不行,我更不行。

祝人更加困惑,爺爺滅不掉那火還沖進火海干什么?

祝火說,為了救人滅火,更為了讓你相信,他說的一切,不是笑話,也不是傳說。

祝人說,爸,我都燒成這樣了,你還說這一切不是笑話傳說?

祝火伸出左手,掌心平平一片,刀刃刺穿的傷疤不見了。你燒成這樣,只是因為你不會駕馭原火。祝人,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說。媽媽懷你的時候,整個孕期高燒不斷,看遍醫生,查不出病因,有個醫生說若想保命只能引產。媽媽堅決不同意,一直硬撐,沒想到生你時又遇難產,所幸她咬牙硬挺,平安生下了你。可誰也沒想到,你剛哭出第一聲,便突然騰起一身火焰,怎么也撲不滅。媽媽明知無濟于事,但還是想也沒想把你抱在懷里。祝人,那是你唯一一次釋放原火,也是我這輩子最恨原火、最恨自己的時刻。我馭火能力太弱,媽媽和你只能救一個。為而不能,是原火對我和爺爺最大的詛咒,而你不同,你能力無限,如果只是因為害怕、因為不信,能而不為,那整個世界都沒救了。

祝人哭著說,你騙我,你騙我,媽媽……不是……不是我……

祝火嘆了口氣,說,祝融后裔生下來就會駕馭原火,只有你不同,只釋放過那一次,還不會駕馭吸收。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生下來就能將原火收放自如,那后來的一切會不會是另一種結果。

祝人怎么也沒想到,媽媽被燒成粉末的那場火竟是自己放的。母子連心,他一瞬明白自己為什么再沒釋放過原火了。

起風了。火浪和人賽跑,越來越多的人被火淹沒。祝人隱隱想逃,可這火只要不熄滅,能無休無止燒下去,又能往哪兒逃呢,誰也逃不了。祝人望著眼前的一切,想象著媽媽抱緊一團原火的絕望與決絕,他發自內心想救下所有人,可他還是害怕、還是不信。不是不信爸爸所言,而是不信自己能駕馭原火,更不信自己能拯救所有。

祝人哭著說,爸,到底要怎樣,我才能駕馭原火啊?

祝火說,把自己想象成原火,等你在原火中忘記自己存在,就什么都學會了。祝火牽著祝人的手,從身后掏出一小酒壺,他猛灌一口,灌完再往身上澆。祝人連連退卻,說,在原火中忘記自己存在,那不就燒死了?爸,我是真怕啊,之前在那鐵板上不動,不是我犯倔,是我怕得癱掉了啊。祝火說,別怕,原火會護著你,我也會護著你,像小時候教你學自行車,有我在,你只管往前騎。

我最中意星星火……火的好處真真多……兩人走進火中,火焰伸出觸手,在他們身上來回撫摸,像要剝開他們的肉體把靈魂揪出。祝人啊啊喊著,祝火也啊啊喊著,疼痛讓他們的手緊緊相握。

(節選)

責任編輯 侯磊

原載《北京文學》(精彩閱讀)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