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喀喇昆侖
一
艾喜河三個兒子中,艾革吉的學(xué)習(xí)成績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但參加高考,卻名落孫山。文秀讓他復(fù)讀,他讀了兩個月,就要報名參軍。
文秀管不住他,就給擔(dān)任藏北防區(qū)參謀長的丈夫艾喜河打電話。艾喜河聽了,笑得嘴角頓時裂開來,但他裝得很生氣:“家里有我在阿里守著就夠了嘛!這家伙,他成績不差,當(dāng)什么兵?我堅決反對!”
艾喜河能這樣說,文秀心里好受了些:“老艾,你要勸勸他。三個孩子,就老大肯學(xué),成績最好。”
“兒子呢?你讓他接電話,我跟他說。”
“不去上學(xué)了,天天在招兵的跟前轉(zhuǎn)。”
“老婆啊,偏遠地區(qū),教學(xué)條件有限,他愿意當(dāng)兵說不定也是個出路。”
“老艾,我看你是想把三個兒子都弄到部隊去吧!你一個人當(dāng)兵就夠我操心的了,再去三個,我不得操碎了心?”
“你以為當(dāng)兵就那么容易,誰想當(dāng)兵誰就能去?你以為你三個兒子都個個優(yōu)秀?”
文秀一聽,又不愿意了:“你說,我三個兒子哪個不優(yōu)秀?如果想去當(dāng)兵,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艾喜河笑了:“晚上我打電話給老大,勸他去復(fù)讀。”
艾革吉晚上十點多才從縣城回到位于新藏公路零公里處的家屬院。文秀迫不及待地把電話再次打給了艾喜河。艾喜河說了半天,無非是勸艾革吉先復(fù)讀一年,若再考不上大學(xué)再說。
而艾革吉卻是鐵了心:“我打聽清楚了,今年在葉城征的兵是去喀喇昆侖,如果是去其他地方,我還可以等一等。”
艾喜河一聽,生了氣,大聲對艾革吉說:“誰要去當(dāng)兵,不準(zhǔn)打我的旗號;如果到了部隊,也不要提我,一切靠自己!”
艾革吉聽了,平靜地說:“爸,你放心!你以為我去當(dāng)兵是跟你當(dāng)年一樣,是到部隊混口飯吃啊?”
兒子的話把艾喜河噎得說不出話來,把電話“啪”地掛掉了。
艾革吉體檢合格,政審?fù)ㄟ^,又有高中文憑,順利入伍。新兵訓(xùn)練結(jié)束后,他被分到了喀喇昆侖防區(qū)位于班公湖的水上中隊。
班公湖位于中印邊境西段,如一顆璀燦的藍寶石。湖面海拔4286米,東西長150多公里,大部在我國境內(nèi),西頭伸進克什米爾印控區(qū)。
水上中隊前身是東海艦隊水上交通中隊,為加強班公湖我方水域管控,于上世紀(jì)六十年代初奉命西遷。隊伍從長江入海口出發(fā),翻越橫斷、唐古拉、喜馬拉雅、岡底斯諸山脈,萬里西進,一直來到喀喇昆侖山脈深處,駐扎于班公湖北岸。官兵把班公湖稱作“西海”,也因此有了“西海水兵”的美名。
艾革吉遵照老班長的吩咐,輕輕跳下軍車。幾天來,沿著父親無數(shù)次往返的新藏公路顛簸跋涉,所見盡是冰山巨壑,眼前的景象讓他恍然如夢。而更讓他激動的是,湖的南岸,就是父親駐守的阿里,他一下覺得離父親近了。
湖面波光粼粼,深藍色的湖水倒映著飛翔的斑頭雁、天鵝、野鴨,以及綿延的雪峰、蔚藍的天空和緩緩移動的白云。在這亙古荒涼的喀喇昆侖,能與水相伴,當(dāng)一名水兵,艾革吉深感榮幸。
艾革吉跟所有新兵一樣,都期待著第一次巡邏。經(jīng)過兩個多月的訓(xùn)練,這一天終于到來,他很是激動。太陽剛從雪山頂上探出頭,巡邏艇便乘風(fēng)破浪,斬開薄冰,犁碎湖中雪山倒影,向邊境水域巡航而去。
從出發(fā)到抵達目的地,一路陽光清澈,天空蔚藍。返回途中,氣候突變。天空暗沉,白云變灰變黑,風(fēng)越來越大,湖面波濤洶涌,風(fēng)雪隨之而來。狂風(fēng)夾著雪花,把班公湖攪得天昏地暗。巡邏艇在風(fēng)雪里穿行,在浪濤中搖晃顛簸。高山反應(yīng)本就容易讓人痛苦,如此一來,幾名新兵把著船舷,把黃膽都吐了出來。就在大家吐得死去活來的時候,巡邏艇被一塊暗礁頂住,擱淺了。官兵們跳入冰冷刺骨的湖水,或推或拉,折騰半天,終因人少力薄,巡邏艇沒能動得分毫。
這里離中隊部的水上距離2.2公里,離湖岸的直線距離至少有3公里多,上到湖岸,再回隊部,還要走6公里多湖邊土路。中隊長李豪連忙向中隊駐地方向發(fā)射信號彈,但風(fēng)雪迷蒙,信號彈打完,也沒有回應(yīng)。
眼看夜色臨近,若不盡快來人救援,不僅全艇人員夜間有凍傷的危險,巡邏艇也會受損。見大家個個心急如焚,艾革吉拍拍胸脯,對李豪說:“中隊長,我學(xué)過游泳,差點進了地區(qū)游泳隊,我游回中隊去報信吧?”
“可你是第一次巡邏,這水域還不熟悉,水又這樣寒冷,你受得了嗎?”李豪不放心。
“我知道中隊的方向,寒冷我能堅持,我接受過冬泳訓(xùn)練。”他說著,取下槍彈,脫掉大衣、大頭鞋,穿上了救生衣。
李豪給他指了一下隊部所在方向,把救生圈遞給艾革吉:“記住,一直靠左岸方向。千萬小心,不行就及時返回!”
“一定完成任務(wù)!”說完,他一頭扎進漂浮著碎裂冰塊的湖水里。
艾革吉一入水,寒冷便往他骨髓里浸。他開始還能展臂遨游,不久,便四肢麻木,難以動彈。他認(rèn)準(zhǔn)中隊的方向,隨浪漂去。一個小時四十六分鐘后,他顫抖著出現(xiàn)在了營門前,頭發(fā)、眉毛全結(jié)上了細(xì)小的冰凌,裸露的皮膚上被冰塊劃出了道道血痕。
艾革吉報告完情況,就昏迷過去了。中隊馬上派出另一艘巡邏艇前往救援,其他戰(zhàn)士則趕緊褪去他身上的衣服,用雪把全身搓一遍,然后把他裹進被子里。但他還是發(fā)了高燒,繼而出現(xiàn)呼吸困難,咳出的痰里有粉紅色泡沫,口唇、指甲青紫,心悸乏力,時有大汗。中隊軍醫(yī)廖遠經(jīng)過診斷,判定他得了急性肺水腫,必須趕緊送三十里營房醫(yī)療站救治。
二
電話打到醫(yī)療站,站長尚海燕知道急性肺水腫決不能耽誤,當(dāng)即讓中隊立馬派車送病人前往醫(yī)療站,同時,醫(yī)療站派醫(yī)護人員前去接應(yīng)。
中隊和醫(yī)療站的軍車幾乎同時緊急出動。當(dāng)中隊的汽車碾過界山達坂和死人溝的冰雪,醫(yī)療站的救護車也翻過奇臺達坂、越過甜水海荒原,來到了死人溝口。雙方交接完病人,各自分頭返回。
醫(yī)療站是一處平房營院,面朝雪山,背靠喀拉喀什河。河水對岸,是連綿雪山,雪山之外自然還是雪山。院子安靜,一片素潔。艾革吉躺在病房里,隔窗可見院內(nèi)長著數(shù)叢高原柳,柳枝上殘留著幾枚紅透了的柳葉,在寒風(fēng)中搖曳。病房鄰河,河流早已封凍,呈灰白色,往日的流水聲已經(jīng)沉寂。
醫(yī)護人員一年一換,這批人員剛換防上來不久,一共九人。同是部隊營院,別的營院只有剛硬之氣,這兒卻剛?cè)峒鏉尯阼F色的喀喇昆侖有了幾抹亮麗色彩——醫(yī)療站里有女兵。
艾革吉要到醫(yī)療站去治病,中隊人人羨慕。即使艾革吉已病得迷迷糊糊,還有人不忘囑咐他,不要只顧治病,要趁機多和女兵說說話。
尚海燕是他的主治醫(yī)生,護理他的是個年輕女護士。
“小戰(zhàn)士,怎么搞的?還沒當(dāng)多久兵,就病了?”
“巡邏時突降大雪,巡邏艇出了故障,我游到中隊去報信求援。回到中隊,躺下去就起不來了。沒想得了肺水腫。”
“這個季節(jié),在班公湖里游泳?多長時間?”
“我不知道,戰(zhàn)友說一個多小時。后面也不是游了,就漂著。”
“你呀,做事不惜命!”
“我是地區(qū)游泳健將,我心里有數(shù)。”
“這是在高原!是在班公湖!你以為是在游泳池里?”
“主要是水太冷了,又喘不上氣。”艾革吉憨厚地笑了笑,“事發(fā)突然,總得有個人頂上去。”
女護士和艾革吉一樣,也是個新兵,平時很少言語。他和尚醫(yī)生說話時,她安靜地站在一邊,一雙清亮的大眼睛撲閃著,臉上流露出難以掩飾的崇拜之情。艾革吉想和她說話,可有些靦腆,好幾次張口,話到嘴邊,又咽了進去。直到女護士為他輸液的時候,他才清了清嗓子,開了口:“戰(zhàn)友,他們都喊你小齊護士,是整齊的齊嗎?”
他叫她“戰(zhàn)友”,沒有喊她“護士”,這讓她感到親切。
“是祁,嗯,就是祁連山的‘祁’。”
“祁——?”
“文靜。”
“真是文靜呢。”
她露齒一笑,牙齒潔白整齊,臉上染上紅暈,兩個酒窩隨之變深。
“那倒不一定。”
“難道還有不文靜的時候?”
“當(dāng)然啊。”
“我們應(yīng)該是同年兵。”
“怎么說呢,嗯,我應(yīng)該是老兵,我在部隊待一年半了。”
“那我該叫你班長。”
“不過,我正式入伍才一年,也可以說是同年兵。”
艾革吉頗是不解地望著她。
“一時半會說不清,你如果想要知道,等下班了再跟你說。”
“我肯定想知道。對了,我叫……”
“艾革吉,住院卡上寫著呢。這名字少見,我問了,說革吉是藏北一個縣的名字。你是在那里出生的?”
“我媽生我的時候,我爸在革吉一帶剿匪,為了紀(jì)念他的光榮歲月,所以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哦,你爸打過仗啊!”
“剿匪不知道算不算打仗,反正我爸每次講起,都眉飛色舞。”
“剿匪當(dāng)然算打仗了。”她對他投來更為崇拜的眼神,好像是他打過仗一樣。
三
此后,艾革吉就對祁文靜格外留意。從尚醫(yī)生和祁文靜斷斷續(xù)續(xù)的閑談中,他漸漸知曉,這位女兵的經(jīng)歷堪稱傳奇。
她母親生她時,因難產(chǎn)去世。她五歲那年,父親又因病去世,自此由堂姐收養(yǎng)。她初中畢業(yè)后,回鄉(xiāng)務(wù)農(nóng)。次年六月,繁忙的“虎口奪糧”麥?zhǔn)占緞傔^,一日中午一點鐘,她疲憊地從莊稼地里趕回家吃午飯,只見姐夫正一邊吃飯,一邊聽收音機。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軍事生活》節(jié)目,正在播報三十里營房醫(yī)療站的報道。她只聽了后半段,便被女兵在邊防巡診、搶救戰(zhàn)友的事跡深深感動。她放下飯碗,趴在桌子上哭了。堂姐說:“就聽了個收音機,能把你聽哭了?”姐夫說:“不要說她一個女娃娃家,我一個爺們兒,也覺得挺感人的。”堂姐勸了她半天,她才抹凈了淚。雖然沒有聽全,但她記住了“昆侖山”“醫(yī)療站”這兩個地名和“尚海燕”這個名字。她跟堂姐說:“姐,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到那里去當(dāng)一名女兵,那該多好!”
堂姐笑了:“不要做夢了,我還從來沒聽說有農(nóng)村女娃去當(dāng)兵的。”
祁文靜有些沮喪:“我也沒有聽說過。我要是個男孩子就好了。”
堂姐嘆了一口氣:“文靜,認(rèn)命吧,生在農(nóng)村,就把地種好。”她悄聲對堂妹說,“我和你姐夫已經(jīng)在給你攢嫁妝了,再過幾年,你就成個家,好好過日子。到時,我這個姐的責(zé)任也就盡到了。”
“姐……”她聽堂姐這么說,看到堂姐四十出頭,已滿臉皺紋、頭發(fā)花白,想道一聲謝,卻哽咽難言,把頭靠在堂姐肩頭,傷心地落起淚來。
那逶迤于中國西部的高大山脈對祁文靜而言,是陌生的。她不知道昆侖山的方位,不知道她離昆侖有多遠,不知道昆侖有多高,更不知道在那里當(dāng)兵有多艱苦。可從此以后,她做起了當(dāng)兵夢。對于一個農(nóng)家少女而言,要去當(dāng)兵,談何容易。這樣的夢想,很多人想想也就算了,但祁文靜卻很執(zhí)著。她一直想著這件事,她想到昆侖山去找醫(yī)療站,去找那個叫尚海燕的阿姨。
有一天晚上,吃過晚飯,她猶豫了一陣,小心地對堂姐說:“姐,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
“你和姐夫給我攢了多少錢了?”
“才一百多呢。咋啦?想出嫁了?”
祁文靜臉紅了:“姐,你說啥啊?你還真給我攢錢啊?”
“不攢錢,到時咋嫁你?”
“姐,前些天,收音機里說的昆侖山醫(yī)療站女兵的故事你還記得嗎?”
堂姐點了點頭:“你聽得哭兮兮的,我哪能不記得。”
“我想去找她們,我想到那里去當(dāng)兵。”
堂姐看了她好一陣子:“你還在做夢啊?”她沒想到自己的妹妹會這么天真。
“我天天都在想這個事。”
堂姐問她:“你知道昆侖山在哪里嗎?”
“我看了地理書,在西邊。”
“西邊,西邊大得很!”
“到青海就能看到了。”
“青海,青海遠得很吶!你不說,我都從來沒想過那么遠的地方。”
“我在地理書里看了,其實也沒有多遠,過河南、陜西、甘肅,就是青海了。”為了說服姐姐,她故意輕描淡寫,想把那段長路說得像是去鄰居家串門。
“要過好幾個省吶,還不遠?”
“只要那山在,我就能走到;只要有那個醫(yī)療站,我就能找到。”
“你以為你找到那個地方了,人家就會招你當(dāng)兵?”
“我去看一看也行,哪怕當(dāng)不了兵,也滿足了。”
“這樣的事想想就行了。”
“姐,我想用你給我攢的嫁妝費去趟昆侖山。”
“你以后不嫁人了?”
“以后不要你給我攢嫁妝費,就是要嫁人,也該我自己去掙。”
“哪有女子出嫁自己攢嫁妝錢的?我看你自從聽了那個廣播,魂就丟了。那么遠的路,一百來塊錢哪夠?”
“姐,一百塊就行。如果不去,我一輩子都會想那里,去了,就不會有啥遺憾了。”
堂姐盯著妹妹,半天沒有說話,好久才嘆息一聲,不解地說:“你就聽了半截新聞,怎么就魔怔了?怎么就冒出了這么個想法?”雖然是堂妹,卻是自己養(yǎng)育大的,她待堂妹如女兒一般,“你說,這哪是我們莊戶人家該做的夢!”
“姐,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都好幾次夢見自己上到昆侖山了。姐,我好高興啊!可醒來后,發(fā)現(xiàn)是夢,你不知道我有多難過……”
“哎,文靜,你這么想去,我哪忍心不讓你去?可你一個人去,又那么遠,我哪放心得下!你還是收了心吧。我們是農(nóng)民的命,就要想著把莊稼種好,這才是我們的本分,莫要奢望那些不著邊際的事。常言說得好,‘命里只有八顆米,行遍天下不滿身’啊。”
堂姐還是否定了祁文靜的想法。祁文靜覺得自己的心頓時結(jié)上了冰霜。她茶飯不思,無精打采,失魂落魄的。堂姐終究心軟,和姐夫再三商量,不得不點頭答應(yīng)她出去闖一闖。
堂姐賣了一些糧食和雞鴨,湊了三百元錢,給她縫在內(nèi)褲里,還給她煮了雞蛋,烙了大餅,作為路上的干糧。堂姐和姐夫一起,把她送到石家莊火車站,買了到西寧去的火車票。
真到了離別的時候,堂姐怎么也舍不得她走。“我養(yǎng)你十多年,你明了不?你是我妹妹,也是我女兒!”
祁文靜滿臉是淚,哽咽答道:“姐……我明了……”
“按說,姐該陪你去,但是……沒得這個條件。你時時處處多個心眼,有啥事,就調(diào)頭回家……”
祁文靜哭得更傷心了:“姐……你……你放心……”
“如果能找到那里,就趕緊來信……”
姐妹倆抱頭哭了一場,火車就載著祁文靜“轟轟”遠去了。
四
到西寧下了火車,祁文靜見人就問去昆侖山怎么走。不少人一聽,奇怪地盯她半晌,搖搖頭。昆侖山是多大個地方,誰能說得清楚?也有人說,好像格爾木就在昆侖山下,讓她到那里去。她又坐上了從西寧到格爾木的火車。到達之后,她問了好幾個人到昆侖山怎么走?搖頭的人居多,也有人指了指遠處一列模糊高聳的山影,說那就是昆侖山,大得很。他們便問她要去昆侖山的具體地方。
“昆侖山前哨醫(yī)療站。”她說道。她把“三十里營房醫(yī)療站”想當(dāng)然地記成了“昆侖山前哨醫(yī)療站”。
所有人都說從沒聽說過有這么一個醫(yī)療站。
“是部隊的,邊防部隊的。”
有人就跟她說,那應(yīng)該在西藏,西藏才有邊防,你還得往西藏走,至少得先到拉薩。
排隊買票去拉薩的都是藏族鄉(xiāng)親,說的話她一句也聽不懂,一問售票員,說到拉薩還有一千二百多公里路程,要走三天,車票也不便宜。她害怕了,打消了馬上去拉薩的念頭,覺得還是先找部隊的軍人問清楚了再說。于是,她找到西藏軍區(qū)駐格爾木辦事處招待所,在那里住了下來。
她見到了也住在那里的一名年輕軍人,感到很親切,便怯怯地上前,叫了聲“解放軍叔叔”。
這名軍人很熱心,見她風(fēng)塵仆仆的,有點塵污的臉上還帶著稚氣,便道:“我姓孫,你就叫我孫哥吧。你遇到什么難處了嗎?”
“我要到昆侖山前哨醫(yī)療站去,但我問了一路,從西寧問到了格爾木,都沒人知道醫(yī)療站在哪里。”
“昆侖山前哨醫(yī)療站?”孫紅烈想了半天,搖了搖頭,“從格爾木到拉薩是要翻越昆侖山,但這一路都沒有這樣一個醫(yī)療站,你到駐格爾木的陸軍第二十二醫(yī)院去問問看。他們應(yīng)該知道。”
祁文靜馬上就去陸軍第二十二醫(yī)院詢問。得到的答案是,醫(yī)院沒有尚海燕這個醫(yī)生,醫(yī)院在昆侖山上也沒有醫(yī)療站。祁文靜非常失望,回到招待所,難過得哭了一場。余下的錢不多了,她不能在這里停留太久,便準(zhǔn)備返回老家。當(dāng)她把包袱提在手中,忍不住再次哭了。走了這么遠的路,卻連醫(yī)療站在哪兒都沒打聽到,她有些不死心。剛好有個老兵開了一輛軍車,也來招待所住宿。她就去問他:“大哥,你知道昆侖山有個前哨醫(yī)療站嗎?”
“哪個昆侖山?”
“天下就一座昆侖山吧。”
“不是,有昆侖山,還有喀喇昆侖山。你說說看,你一個小姑娘,尋找昆侖山干嘛呢?”老兵是個熱心人。
祁文靜把自己的愿望講了。
老兵看看這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很激動地說:“那你算問對人了!我開車的時候,常聽廣播,也聽過這個醫(yī)療站的報道。不過不叫什么前哨醫(yī)療站,而叫三十里營房醫(yī)療站,在喀喇昆侖山里頭。你要往新疆走,具體在哪個地方我也不清楚。”
祁文靜一下變得高興起來:“謝謝大哥,那太好了!不過,你可記清了,是不是真在新疆?”
“沒錯,絕對沒錯!肯定在新疆,在喀喇昆侖山上頭。”
祁文靜一聽,連連道謝。她想:“不管這個醫(yī)療站在哪里,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要找到它。”
當(dāng)天,祁文靜就從格爾木返回西寧,沒想到了西寧,得了重感冒,頭痛發(fā)燒,咳嗽不止。她住在一個小旅社里,舉目無親,孤苦伶仃,前路漫漫,帶的錢只剩下一百多元了。她不禁想起姐姐和姐夫來,淚水把枕頭都打濕了。她不想再往前走了,但這種念頭馬上就被決心所代替:“我既然出來了,就是乞討要飯,也要走到那個地方!”
她不顧自己正感冒著,馬上上路,嫌火車快車票貴,就買了西寧到烏魯木齊的慢車票。姐姐為她烙的面餅已硬得像石頭,但為了節(jié)省錢,她每天也只吃半個。
五天之后,她到了烏魯木齊。當(dāng)時她的感冒還沒有好,對西北的氣候又不適應(yīng),身體發(fā)虛,渾身無力,走起路來,兩腿發(fā)軟。她先到報刊亭買了一張新疆地圖,在地圖上找到了喀喇昆侖山,又在那深褐色的地貌圖中,找到了“三十里營房”。
“真有這個地方!”祁文靜高興得跳起來,覺得感冒也不那么難受了。她指著“三十里營房”,問賣地圖的人:“大叔,我要到這個地方去,怎么走啊?”
那人琢磨了一陣,不解地盯了她半天,說:“這地方可遠,差不多三四千里路呢。”
“那么遠!”她一聽,也嚇住了。
“都到天邊邊了,能不遠?你一個小姑娘,去那里做什么?”
“我要去找一個人。”
“那里可不一定有人,你確定你找的人在那里嗎?”
“我確定,廣播里都廣播過。”
那人還是表示懷疑,指著地圖,點了好幾下“三十里營房”那個地點:“你確認(rèn),你要去的是這個地方?”
“是的,無論如何,我都要去那里。”
“你可以直接從烏魯木齊坐長途班車到喀什;也可以先坐火車到庫爾勒,再從庫爾勒坐班車到喀什。到了喀什,再問怎么走。”
“從這里到喀什有多遠?”
“三千多里吧,順利的話,也得走四五天。”
“那么遠!為什么去昆侖的路都那么遠?”
那人聽她那么說,呵呵笑了:“你是上喀喇昆侖山啊,肯定遠。”
祁文靜當(dāng)時只剩下了幾十元錢,直接到喀什的汽車票太貴,她買不起,就決定先買火車票到庫爾勒。她感冒還沒痊愈,加之從西寧出發(fā)后,就沒睡好覺,吃得又很差,人很虛弱。到庫爾勒后,她覺得自己走路都費勁了。雖然有地圖,但她總是不放心,決定還是盡快找個部隊的人問一問。
她踉蹌著找到了庫爾勒兵站,再也站不穩(wěn),搖晃了幾下,眼前一黑,暈過去了。一個叫王自體的戰(zhàn)士一見,趕緊把她架到兵站里,叫來醫(yī)生。醫(yī)生檢查后,說她感冒了,營養(yǎng)不良,身體虛弱,之所以昏迷,可能是饑餓導(dǎo)致的。他為祁文靜輸了液。
祁文靜慢慢蘇醒過來,看到掛在床頭的輸液瓶,虛弱地問守在身邊的王自體:“大哥,我……我怎么了?”
“沒事。就是感冒了。”
“我不用輸液,我……我沒有錢……輸液……”她著急起來。
“這是部隊的醫(yī)生,你沒有錢,就不用給錢。”
祁文靜輕輕舒了一口氣。
王自體去炊事班煮了一大碗面條,里面臥著兩顆荷包蛋。祁文靜接過來,哇地一聲哭了。這是她自離家以來,吃的第一頓熱飯——也是第一頓真正意義上的飯。
王自體勸了半天,她才把眼淚止住。
看著她滿臉風(fēng)塵,身上衣服污臟,散發(fā)著火車慢車、便宜旅社、長路風(fēng)塵混合而成的難聞氣息,很是心疼。待她吃完面,王自體問她怎么到了這里。她講了此行的經(jīng)過和要去的地方。
王自體聽得眼淚汪汪,“我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人!”他告訴祁文靜,“喀喇昆侖山上的確有個三十里營房醫(yī)療站,前段時間,好多報紙電臺都報道過他們的事跡。”他說完,去找來了一份刊有三十里營房醫(yī)療站事跡的《解放軍報》,讓她看。祁文靜看完,非常激動,想馬上就出發(fā)。
“你急什么?喀喇昆侖山永遠在那里,三十里營房也不會飛走。到喀什的班車明天早上才發(fā)車。”
祁文靜有些難過,也有些尷尬,想說什么,沒有說出口。
“有什么難處你跟我說。對了,我先借你一點錢吧。你走了那么遠的路,身上的錢應(yīng)該不多了。”
“太感謝了,我……我盡早還給你。”
“你就把我當(dāng)哥吧,莫那么客氣。”王自體說著,拿出一百元錢,遞給祁文靜。
“謝謝哥!”祁文靜滿臉是淚,哽咽難言。她還想說什么,王自體制止了:“什么也不要說了!”
“如果去了那里,不想待,想回家了,需要幫助,再回來找我。”
五
經(jīng)過四天四夜顛簸,祁文靜到了喀什,當(dāng)天,就坐上了去葉城的班車。抵達已是夜里兩點,街道空寂無人,她無處可去,只好在車站待著。清冷的街上沒有一個人,直等到八點多鐘,才零零星星有人走動。她邊問邊找,來到新藏公路零公里處,想在那里搭便車,恰巧遇到正在休假的艾喜河:“叔叔,你知道要上喀喇昆侖山的話,怎么才能搭到便車嗎?”
艾喜河看她一個小姑娘,蓬頭垢面的,就問她:“你到喀喇昆侖山的哪個地方去?”
“三十里營房醫(yī)療站。”
“找哪個呢?”
“尚海燕阿姨。”
“找尚醫(yī)生啊?我前幾天還見過她,她換防下來了,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十二醫(yī)院。醫(yī)院就在縣城,你不用上山去找她。”
祁文靜一聽,激動得眼淚汪汪的:“叔叔,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dāng)然是真的。”
“謝謝叔叔!”
祁文靜找到十二醫(yī)院,見到尚海燕時,她剛查完病房回來。看到站在門口的年輕姑娘,尚海燕以為她是來看病的,將她請進了辦公室。
“姑娘,你哪里不舒服?”
祁文靜渾身都帶著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塵土,頭發(fā)、眉毛都染黃了,本有污臟的衣服變成了褐色的。她像是沒有聽見尚海燕的話,只睜著一雙疲憊、但依然清澈的眼睛,盯著心里的女神看,不時撲閃幾下被沙塵染黃的眼睫毛。
尚海燕見祁文靜半天沒吭聲,抬起頭,問道:“姑娘,你咋了?”
她的魂好像被什么勾走了,依然沒有聽見尚海燕說話。
“這孩子咋了?”尚海燕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我臉上沾啥東西了?”
祁文靜這才夢如初醒:“你……真是尚海燕阿姨嗎?”
“那還有假?”
“原來有這么好看的人。”祁文靜像是自語。
尚海燕哈哈一笑:“說說,你哪里不舒服?”
“我好好的,啥病沒有。”
“那你跑到醫(yī)院來找我干什么?”
祁文靜聽她這么一問,哇地哭了。
“這孩子怎么啦?”尚海燕有些迷惑,以為她遇到了什么難處,忙過去哄她,“孩子,有什么事你跟我說,身體有啥問題更要跟我說,我是女醫(yī)生,我會保密的。”她說完,掏出自己的手巾幫祁文靜擦眼淚。
祁文靜止住了淚,但還哽咽著:“阿姨,我……我找你……和醫(yī)療站走了二十多天了,我……我找得……好苦……”
尚海燕一聽,看著這個像叫花子的女孩,更是迷惑:“孩子,你跟我說說,我就在這個醫(yī)院里,你怎么找了那么久?”
祁文靜就把前因后果從頭到尾跟尚海燕講了。
尚海燕聽著祁文靜的講述,睜大了眼睛。“你這個孩子啊,可真是遭罪了!”她心痛得連連抹淚,“當(dāng)兵可沒有這樣來當(dāng)?shù)摹!?/p>
祁文靜也哭了:“當(dāng)不了兵,我能做點什么也行。”她覺得自己像是終于找到了久別重逢的親人。
尚海燕先帶她吃了飯,然后把她領(lǐng)回家,讓她洗了澡,找出幾件自己的便服,挑出一套,讓她換上。
祁文靜換了衣服出來,像變了個人似的。尚海燕看了,笑著說:“一下變成小仙女了!”
祁文靜羞澀地笑了。
尚海燕特意做了晚飯,兩人一起吃了,然后請示院長,把文靜臨時安排到女兵排,讓她先休息幾天,再由醫(yī)院負(fù)責(zé)送她回家。
祁文靜一聽,就急了:“阿姨,我想上喀喇昆侖,我想當(dāng)兵。”
“我說了,沒有你這樣當(dāng)兵的。”
“阿姨,當(dāng)不成兵也沒啥。我走了那么多路來到這里,如果能上喀喇昆侖做點事也行,哪怕做飯掃地,也心滿意足了。”
“你這個孩子,那是喀喇昆侖,是邊防一線,就是我們,也只有換防或巡診時才能上去。”
“那我能在醫(yī)院做點事也行。”
“先休息幾天再說。”
祁文靜閑不下來。她幫醫(yī)院打掃衛(wèi)生,到炊事班幫廚、種菜,幫飼養(yǎng)班喂豬,就這樣成了陸軍第十二醫(yī)院的一名“編外女兵”。
轉(zhuǎn)眼到了十月底,醫(yī)院突然安排她免費體檢。她從沒體檢過,就問尚醫(yī)生:“阿姨,劉醫(yī)生通知我去體檢,為什么啊?”
尚醫(yī)生沒有告訴她原因,哄她說:“你在醫(yī)院干得好,獎勵你。”
祁文靜相信了。
過了十來天,院長把她叫到辦公室,和藹地問她:“小姑娘,在部隊待著,習(xí)慣嗎?”
“比在家里還習(xí)慣!”
“如果讓你上喀喇昆侖,天天打掃衛(wèi)生、做飯、喂豬,你干不干?”
“叔叔,只要能讓我上山,不管干什么都行。”
院長笑了,說:“你知道,之前讓你體檢是干什么嗎?”
“尚醫(yī)生說是獎勵我。”
“醫(yī)院本來是要送你回老家的,剛好軍區(qū)白炳武參謀長來醫(yī)院檢查工作,我向他匯報了你的情況,首長很感動,讓你先留下來。這也是你能這么久留在這里的原因。”
“叔叔,我知道了,你們要送我走了,體檢也是因為這個吧?”她難過得要哭了,“如果是這樣,我也要自己搭車去一趟喀喇昆侖。不然,我一輩子都會遺憾的。我沒查出什么病,我可以上去。”
院長笑了:“你不要難過。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經(jīng)過研究,軍區(qū)特批你入伍了!醫(yī)院正幫你辦入伍手續(xù)呢。”
祁文靜瞪大了眼睛,一下僵立不動,像被定住了,噙在一雙大眼睛里的淚水,如決堤的湖水一般傾瀉而出。她抬起袖子,抹了好幾把淚,小心問道:“叔叔,你說什么?我沒有聽錯吧?”
“你被特批入伍啦!”
“真的?”
“真的!你很幸運,是你的勇敢和誠心為你獲得的。”
“謝謝叔叔!”祁文靜激動得哭出了聲。
“現(xiàn)在,我們是戰(zhàn)友了。你可以稱呼我同志,或叫我院長。”
“謝謝叔叔,不,謝謝院長!”祁文靜破涕為笑。
新兵訓(xùn)練結(jié)束后,祁文靜先當(dāng)炊事兵,在病號灶做飯;一個月后,開始學(xué)習(xí)基礎(chǔ)護理、醫(yī)療操作、病情監(jiān)測。
不久,三十里營房醫(yī)療站按期換防,祁文靜第一個申請前往。尚海燕同意了,她激動得在辦公室轉(zhuǎn)起圈來。
六
艾革吉的病情在慢慢好轉(zhuǎn),他想盡快回到中隊去。但每當(dāng)他產(chǎn)生這個想法,就會立馬生出另一份依戀之情——他發(fā)現(xiàn)自己舍不得離開這里了。原因很簡單,就是他想能天天看到祁文靜。祁文靜的經(jīng)歷讓他既感動又佩服,他發(fā)現(xiàn),自己愛上了她。
他想時時刻刻見到暗戀的姑娘,但在冬天,醫(yī)療站搶救病人的時候越來越多,即使待在醫(yī)療站,他也只能偶爾見到她。
元旦前一天,距離醫(yī)療站五百多公里遠的空喀邊防連打來電話:兩名戰(zhàn)士突發(fā)高山昏迷,一名戰(zhàn)士患急性闌尾炎已穿孔,急需搶救。
尚海燕得知后,當(dāng)即帶著外科主治軍醫(yī)陳占詩、護士祁文靜、李勤,由駕駛員杜國才開車,前往救治。
高原已被大雪封凍,野戰(zhàn)醫(yī)療車由牽引車改裝而成,底盤高,動力強,但在雪原行進,仍然吃力。他們用了兩天多時間,才趕到天岔口。在天岔口茫茫雪原繼續(xù)行駛兩個多小時,車陷進了兩米多深的雪坑里。這里正是被人稱為“死亡荒原”的舒木野營地,海拔5384米。當(dāng)時風(fēng)狂雪大,氣溫低至零下31攝氏度。他們清楚,如果不盡快擺脫困境,等待他們的將是可怕的結(jié)局。
雖然大家已被高山反應(yīng)和嚴(yán)寒折磨得疲憊不堪,還是咬牙下車挖雪推車。四個多小時過去,眾人力氣耗盡,也沒能把車推出來,只好重新縮進車?yán)铩p囸I、寒冷和嚴(yán)重的高山反應(yīng),使得祁文靜小便失禁,臉腫得像面包一樣,兩腳凍得連鞋都脫不下來。駕駛員杜國才餓急了,抓起雪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
二十多個小時過去了,救援車輛依舊不見蹤影。
風(fēng)像刀子一樣,一陣陣襲來。五個人緊緊地依偎在ー起,仍然抵御不了透徹骨髓的寒意。腿想動,動彈不得;嘴想說,說不出來;心想哭,哭不出聲。只有五雙眼睛無言地對視著。
尚海燕是高原病研究所主任,自然知道生命的危險時刻很快就會到來。她費了好大勁,從身上摸出一支圓珠筆來,攥在手里,猶豫了好一陣,對其他四人說:“戰(zhàn)友們,為防……萬一,大家有什么……想說的,就……就寫下來吧。”她說完,從大衣口袋里摸出處方簽,給每人分了一張。
她把處方簽遞給祁文靜時,頓了頓,說:“文靜啊,你看你……死活……要當(dāng)兵,當(dāng)了兵……死活要上山……”
祁文靜連忙打斷她的話:“站長,我……不后悔。”
其他人一聽,眼淚唰地流了出來。淚水很快在臉上結(jié)成了冰。
尚海燕想了想,“我來帶個頭。”說完,在出診包上歪歪扭扭地寫上了這樣一段話:
戰(zhàn)友們?nèi)裟馨l(fā)現(xiàn)我們,也許我們已經(jīng)變成冰雕。內(nèi)疚的是,沒能完成搶救病員的任務(wù),沒能把四位同志安全帶回。
接下來又寫了一句:
五斗,一定要把女兒照顧好。
你如在高原下不去,就把女兒送到姥爺姥姥身邊。代我向二老致歉,沒能盡孝;也向你和女兒說聲對不起,一直都沒能照顧好你們。
我愛你們!
她寫完,把筆遞給祁文靜,祁文靜想了想,寫道:
如果我死在這里,就把我埋在這個地方。這樣,這里就不再是無人區(qū)了。
姐姐姐夫,謝謝你們養(yǎng)育了我,謝謝你們給了我這個機會,我還沒有來得及報答你們。
其他三人已昏迷過去。祁文靜還想給艾革吉留一句話,硬撐著又寫道:
革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喜歡和你說話,我從沒有對人說過那么多話。我喜歡看你聽我說話的樣子。如果有機會,你途經(jīng)這里的時候,記得來看看我,記得……
她沒寫完,就昏迷了。
尚海燕抓起罐頭盒里剩下的一點橘瓣,往每人嘴上抹了點。做完這件事,她眼前一黑,也倒下了。
連隊沒有等到醫(yī)護人員,便知道他們被困,當(dāng)即派出牽引車,前來營救。在五人都已昏迷不醒時,兩束汽車燈光刺破雪障,救援人員把他們救上了車。吸氧、飲水、吃了東西后,五人先后緩了過來。
到達哨所,一行人來不及休息,立即對患者展開救治,并為患闌尾炎的戰(zhàn)士做了手術(shù),三名戰(zhàn)士脫離了危險。然后,醫(yī)療車?yán)蟼麊T,開始回返。
艾革吉那幾天沒有見到祁文靜,很是掛念,打聽后才知道,她去了天文點。人還沒有返回,被困的消息已傳回醫(yī)療站,艾革吉更加擔(dān)心,后來又得知他們翻過奇臺達坂,到了紅柳灘兵站,才放心了一些。雖然救護車還要十多個小時才能回到醫(yī)療站,但他已往門口望了好幾回。直到傍晚,救護車風(fēng)塵仆仆地出現(xiàn)在大門口。聽到汽車引擎聲,艾革吉嗖地翻身下床,跑了出去。醫(yī)療站其他人也都到門口去迎接。
幾個人從車上下來,全都像脫了一層皮,或輕或重都受了凍傷。祁文靜看上去好好的,艾革吉一見,把心放回到了肚子里。
安置好病號,尚海燕叫住了祁文靜。
“把鞋脫了。”
“在這里脫鞋干嘛?我回宿舍去換鞋。”
“你的腳是不是受傷了?脫了。”
“就長了個凍瘡。”
“我看看。”尚海燕用命令的口氣說。
祁文靜只好把鞋脫掉。
尚海燕一檢查,發(fā)現(xiàn)她雙腳凍傷,右腳小腳趾凍傷嚴(yán)重,完全失去血色,呈暗褐色。
“你看你,為什么不及時報告?”尚海燕嚴(yán)厲地問。
“大家都忙著救治病號……”
“有痛感嗎?”
“開始有,現(xiàn)在沒了。”
“你的小腳趾已喪失痛覺、溫覺,皮膚與皮下組織、骨骼粘連變硬,已經(jīng)壞死,得截掉。”
祁文靜被嚇住了:“我以為是凍瘡,過幾天就好了。站長,這不會影響我當(dāng)兵吧?”
“如果你再瞞著我,產(chǎn)生繼發(fā)問題,炎癥向腳背、腳掌蔓延,整個足部壞死,就只能截肢。那時,成了瘸子,你還能當(dāng)兵嗎?”
“趕快給我做手術(shù)吧!”祁文靜乞求道。
祁文靜的小腳趾被截除,躺在了病床上。艾革吉一見,心像被劃了一刀,血呲呲往外冒。
“疼嗎?”艾革吉問。
她搖搖頭,又點了點頭。
“啥感覺?”
“我的右腳好像吃不上力了。”
“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腳肯定變丑了。”
“腳在鞋子里,又沒人看得見。”
“你是認(rèn)為,它真的變丑了?”祁文靜眼里突然汪起了淚水。
“沒有沒有,真的沒有。”艾革吉一聽,趕緊安慰,說出的話卻蒼白得像停在天上的云。
那段時間,祁文靜要養(yǎng)傷,沒能再來護理艾革吉。他心里空落,希望自己能盡快出院。他這才知道,大雪封山之后,邊防官兵只要守在各自的哨所就行。但一有病情,即使再危險,醫(yī)療站的醫(yī)護人員也要立馬出動,前往救治。而在這雪域高原,每行動一步,都危險重重。
過了七天,祁文靜終于再次出現(xiàn)在艾革吉的病房里。她走路的時候,看上去還有些不利索。
“文靜,腳好了嗎?”
“差不多了。”
“應(yīng)該全好了再上班。”
“又不是干重活,這點傷算啥。”頓了頓,她還是有些難過地說,“我只有九個腳趾了。”
“那也……也是完美的。”
祁文靜的臉頓時紅了:“終于會說話了。”
七
體檢結(jié)果顯示艾革吉已康復(fù),即將離開醫(yī)療站歸隊了。他心情有些復(fù)雜。他知道這是什么原因:除了母親,他第一次對異性產(chǎn)生依戀之情。這個原本是陌生的姑娘,現(xiàn)在卻牽住了他的魂。
愛就是這樣不可思議——不需要刻意去了解彼此,只需有緣相遇,只需四目相對。
祁文靜來送他,半開玩笑地對他說:“不要再到班公湖里去游泳了。”
艾革吉笑了:“該游泳時還得去。不過,現(xiàn)在想下去也不可能了,湖水都冰凍了。”
“把自己照顧好。”
“你也是。”艾革吉站得筆直,向她敬了一個軍禮,“謝謝你!”
“你是叫我戰(zhàn)友,還是叫我妹妹啊?”
“我對你……有更好、更適合的稱呼。”他勇敢地說。
祁文靜假裝糊涂:“我比你早到部隊,你該叫我班長。”
艾革吉嘿嘿一笑,跳上了牽引車。很快,他和他乘坐的軍車一起,被蒼茫的銀色雪山吞沒了。
祁文靜雖然還是個新兵,但已經(jīng)明白,在其他地方遇不到的情況,在高原隨時可能遇到;在其他地方不可能有的犧牲,在這里卻很容易發(fā)生。艾革吉冒雪歸隊,途中要翻越奇臺、界山兩座達坂,要經(jīng)過甜水海荒原和死人溝,她心里非常擔(dān)心。直到三天后,他打來電話,告知已安全回到中隊,她才放下心來。
艾革吉回到中隊一個多月后的一天,和他同班的姚軍除著雪,突然昏迷,臉發(fā)黑,嘴唇發(fā)紫。尚海燕得到報告,在電話里讓中隊軍醫(yī)評估了患者的意識、呼吸,測了脈搏、血壓,判斷是患了高原腦水腫,并讓軍醫(yī)立即給患者吸氧、靜脈輸液,讓患者抬高頭部,臥床休息,同時禁食。交代完這些,她立馬組織醫(yī)護人員前往搶救。
祁文靜站到了尚海燕面前:“站長,這次任務(wù)我也要去。”
“你已經(jīng)受過傷,又到神仙灣去接過病號,下次再說。”
“我經(jīng)歷過磨難,有經(jīng)驗了。”
“沒有新的理由了?”尚海燕還是有些猶豫,“水上中隊離醫(yī)療站最遠,路途最危險。”
“那我更要去。”
“是不是也想順便見見你的小病友?”
祁文靜的臉紅了,微笑著點了點頭。
“好吧,那你就跟我吃苦去。”
祁文靜并沒有告訴艾革吉自己會去水上中隊。當(dāng)醫(yī)療站的軍車還只是雪野上的一個綠點時,哨兵就望見了,趕緊通報大家。
被大雪困了四個多月的官兵都涌出來,朝來路眺望,艾革吉也在其中。他既希望祁文靜能來,又不想她在車上——畢竟,她已去過天文點和神仙灣,遭過兩次罪了。當(dāng)她從車上跳下來,他激動得一口氣差點沒有喘上來,手足無措地站在她面前,一時語塞,只咧嘴傻笑著。
祁文靜無暇顧及他,只看了他一眼,就隨尚海燕救治病員去了。
姚軍才十九歲,已戍邊兩年,長期的高原風(fēng)霜讓他看上去像三四十歲的人。經(jīng)尚醫(yī)生診斷,確認(rèn)他患上了高原腦水腫,便趕緊給他注射了快速降顱壓的藥。
祁文靜看著姚軍痛苦的樣子,心里很難過,悄聲問尚海燕:“站長,您說,他能搶救過來嗎?”
“放心吧。你要堅強些,以后,這樣的場面你會經(jīng)常面對。”
她稍微放心了些,可仍不停地抹眼淚。
經(jīng)過初步救治,尚海燕所帶的救護小組連熱水都來不及喝一口,就要立刻護送姚軍到醫(yī)療站去救治。那里的海拔比這里要低幾百米,對患者的后續(xù)治療恢復(fù),無疑很重要。
祁文靜這次翻越過奇臺、界山兩座險峻達坂,闖過甜水海荒原、死人溝、多瑪溝,和艾革吉就真的只匆匆對視幾眼,但兩人都覺得,這已足夠。
八
水上中隊的巡邏艇,是用巨形平板車從內(nèi)地走青藏線運到班公湖的。每次更換新的巡邏艇都必須組成特別車隊,穿越青藏高原上的唐古拉、念青唐古拉、喜馬拉雅、岡底斯、昆侖、喀喇昆侖六大山系,跨越數(shù)百條河流。雄關(guān)擋道,天塹縱橫,僅翻越的達坂就有一百一十二座,往返行程一萬一千八百多公里。沿途地區(qū)海拔多在四千米以上,冰川雪海相連,荒無人煙。
巡邏艇固定在平板車上,車身超高超長,行駛困難,押運是一項艱難的任務(wù),但人人都希望前往。艾革吉在前往疏勒參加軍校考試前,就提交了申請書。部隊通知他考試結(jié)束后,直接去參加押運任務(wù)。
在考場,他驚喜地看到祁文靜也在。兩人四目相對,凝望了好一陣,然后伸出手緊緊相握。艾革吉情不自禁,將她攬入懷里,緊緊相擁。
祁文靜感覺閃電一次次在她身體里流轉(zhuǎn)。靈肉融化,歸于空無。
在其他戰(zhàn)士的注目下,在喝彩聲響起時,他們才不得不分開。艾革吉紳士般微笑著向大家擺了擺手,祁文靜卻滿臉通紅。
艾革吉低語道:“你害羞的樣子真可愛。”
“誰害羞了?明明是高原的陽光留我臉上了。”
“反正你看上去很美。”
“你一個當(dāng)兵的,多久學(xué)會甜言蜜語了。”
“在你面前,天生就會。”
祁文靜甜蜜地笑了:“真沒想到你會擁抱我。”
“我也不曉得自己哪來的勇氣。”
“你準(zhǔn)備報什么專業(yè)?”
“北方陸軍學(xué)院指揮專業(yè)。”
“可惜我不能跟你一起報考,我初中畢業(yè),只能報考中專院校。尚海燕站長建議我報考軍區(qū)衛(wèi)生學(xué)校。”
“她的建議是對的。你當(dāng)一個好護士,我到時帶兵在前線打仗,你負(fù)責(zé)搶救傷員。”
“祝愿我們兩個都考上吧!”祁文靜滿懷期待地說。
考試結(jié)束,艾革吉從喀什到烏魯木齊,再乘車到西寧,然后到格爾木與其他人員會合,恰好把祁文靜三年前尋找昆侖山之路回溯了一遍。
車隊從青海格爾木出發(fā),大型平板車在十輛車的保障下,翻過唐古拉山口,到達拉薩。從拉薩出發(fā),經(jīng)日喀則,溯雅魯藏布江而上,越過岡底斯山脈,闖過“十三圣湖”無人區(qū),到達班公湖邊,需要四十多天時間。這段時間車輛所需油料保障、押運人員的食品等物資,全得在拉薩備齊。
艦艇超高超長,行駛中極易掛斷電線,西藏自治區(qū)政府特批:部隊無力搶修恢復(fù)時,可不予修復(fù)。車隊從格爾木到拉薩還算順利,但一過日喀則,沿途多為荒原,人煙稀少,很多電線屬于軍用線路,一旦損毀,很難恢復(fù)。因此每遇到橫跨公路的線路,艾革吉便會和老兵張?zhí)煳囊黄穑赖脚炌希央娋€托起。
快到拉孜時,天上下起了小雨,雨霧蒙蒙,每一滴雨里都帶著寒意。公路一旁是洶涌澎湃的雅魯藏布江,一側(cè)是望不見頂?shù)耐回已隆?/p>
車隊小心翼翼地行駛著。轉(zhuǎn)過一道彎,前面突然出現(xiàn)了兩根橫跨公路的軍用電話線,車隊立馬減速、剎車。艾革吉和張?zhí)煳倪B忙托起電話線,不料因為下雨,又是下坡,平板車載重大,沒能及時把速度減下來。兩人只顧托舉線纜,沒提防平板車還在繼續(xù)向前行駛,站立不穩(wěn),一個趔趄,差點摔進一旁的雅魯藏布江里。急慌之中,兩人幾乎同時抓緊了手中的電話線。這時,平板車已開出十多米遠。
兩人共計三百多斤,懸掛在電話線上,身子不停晃蕩著,當(dāng)真命懸一線。一陣江風(fēng)吹來,把兩人的帽子吹進了大江里。二人離地七八米高,手中的電話線如果支撐不住,后果不堪設(shè)想。
戰(zhàn)友們一面指揮平板車駕駛員往后倒車,一面大呼兩人堅持住。
雅魯藏布江驚濤拍岸,發(fā)出巨大的轟鳴聲,大風(fēng)從河谷里呼嘯而過,淅淅瀝瀝的雨聲和戰(zhàn)友們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混雜成一片。
空氣緊張得像要爆炸。
張?zhí)煳暮桶锛绞肿ブ娫捑€,很快就覺得抓住的是刀刃,像要把手掌割斷。兩人齜牙咧嘴,很快就感覺堅持不住了。
平板車在狹窄、濕滑的下坡路上往回倒,本已不易,加之車載超重,更是困難。宋思久心里著急,指揮時卻叮囑駕駛員務(wù)必小心。好在駕駛員技術(shù)過硬,還是把車倒了回來。張?zhí)煳陌踩宦湓谲図敚锛种谢瑵竦碾娫捑€卻再也難以支撐,嘣地一聲斷掉。他摔落在巡邏艇上,又順著巡邏艇滾到了平板車上。
艾革吉躺在車上,再也不想動彈,手掌像被割斷,前半截手掌已無知覺,后半截手掌則火辣辣地痛。
車隊繼續(xù)向前,來到了拉孜渡口。喜馬拉雅、岡底斯的冰峰雪嶺為雅魯藏布江提供了充足的源流。江水狂傲不羈,不可一世地穿山奪谷,直奔印度洋。拉孜江上沒有橋,渡口的裝備簡單到近乎原始,八十多米寬的洶涌江面上,只有一條最大載重量為二十八噸的渡船。來往車輛渡河時,把車開上船后,渡口工人在兩岸用人力轉(zhuǎn)動絞盤,帶動滑輪,把渡船拽向?qū)Π叮缓笠酝瑯拥姆绞皆僮Щ貋怼?/p>
八九月份,正值豐水季節(jié),江心水深十余米,江風(fēng)在五六級以上。渡口工人看載著巡邏艇的平板車開來,如小山一般,堅決不讓上船。宋思久拿出自治區(qū)政府的特批文件,找渡口管理所所長交涉,但所長依然連連擺手,說:“什么文件都不行,這渡口過不了你那大家伙。實在要過,只有等一兩個月,洪水退了,江風(fēng)小了,再試試看。”
車隊萬里西行,好不容易來到這里。前面多是險途,車隊不可能在這里停留太久。何況一旦進入十月份,大雪就會封山,前面還有大小二十多座達坂,到那時,縱然過了江,也過不了那一道道冰雪天險。
滯留兩天后,宋思久只得再次拿著特別通行證去纏所長,說明情況。所長無奈之下,雙手一攤:“你們硬要渡江,可以。但有一條,得寫下保證書,渡船若翻了,你們包賠;人員若出現(xiàn)傷亡,你們負(fù)責(zé);你們的任何損失,我們概不負(fù)責(zé)。”
宋思久權(quán)衡再三,說:“行,我簽!”
宋思久待中午江風(fēng)小的時候,讓平板車小心翼翼地往渡船上開。誰料渡口那十幾個工人一見,害怕,全跑了。
好在過渡不是什么高科技,一看就會,宋思久一揮手:“我們自己來。”
渡船緩緩啟動,在激流和江風(fēng)中晃動著,像個醉漢。吃水線很快接近極限,繃緊的鋼纜錚錚作響,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附近的老鄉(xiāng)和渡船工人來看熱鬧,一見吃水線過了極限,都嚇得不吭聲了。
宋思久心里有數(shù),因為兩天來,他和戰(zhàn)士們對渡運情況觀察過很多遍,讓艾革吉對風(fēng)力、水的流速、鋼纜的拉力都進行了測量和精確計算。他不慌不忙,沉著指揮,渡船順利靠岸。
九
車隊經(jīng)過獅泉河時,要停留一晚。艾革吉便去看望父親艾喜河。一打聽,才知道父親不在防區(qū)機關(guān),去了札達的邊防一線去。他在門衛(wèi)室要通了父親的軍線電話。
得知兒子到了獅泉河,艾喜河高興之余,又覺得遺憾。“看了你從格爾木寄給我的信,曉得你要過獅泉河。但我不可能在那里等你,還估摸著你前天可以到,那樣就能見你了,沒想到你們今天才走攏。”
“過拉孜渡口時,耽誤了兩天。”
“難怪。我昨天到了一線,不能在獅泉河請你吃好吃的了。”
“像是故意躲我。”艾革吉笑著說。
艾喜河也笑了:“老子歡迎還來不及呢。”
“提一個小要求。”
“說。”
“我想到你宿舍里去坐坐。”
“去干嗎?偵察老子怎么睡覺的?”
“我媽老說不曉得你這么多年在高原上是怎么過的,我替我媽去看一眼。”
艾喜河聽兒子這么說,喉頭一堵,眼睛濕了,“都是當(dāng)兵的,跟你們中隊長的宿舍差不多。你在原地等著,我讓人接你進去。不要讓你戰(zhàn)友曉得我是你爸。”
“明白。”
“自你當(dāng)兵,我就沒見過你了。不過,喀喇昆侖和藏北兩個防區(qū)相鄰,我哪天過班公湖了,我們父子兩個見一面。”
“你來中隊見我,戰(zhàn)友曉得你是我爸了咋辦?”
艾喜河被兒子的話噎了一下,罵了句:“你個臭小子!”
艾革吉呵呵笑了:“我們其實就一湖之隔,等我休假了,我來看你。到時如果可以,你帶我到革吉去看看。”
“那太好了!一定帶你去,也算是去尋個根。”
“爸,你注意身體!”
“你也要注意安全。”
艾革吉很久沒有跟父親說這么多話了,放下電話,一抬頭,看見一名年輕的參謀已在等他。
參謀說他姓張。張參謀帶他來到一排平房前,打開了一扇門。
“這就是我們艾參謀長的宿舍。”
的確跟所有軍人宿舍沒有多少區(qū)別:報紙糊墻,墻上掛著一張大幅中國地圖,一個木頭衣架,一個鐵洗臉架,一張單人鐵床,一套制式辦公桌椅,鐵床下放著一個行李箱……整潔樸素,簡陋得近于寒酸。唯一特別的是,艾革吉聞到了父親的氣息。
“張參謀,我想自己在這里待一會兒,十分鐘時間,可以嗎?”
“好的。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離開時把門拉上就行。”
張參謀出去后,艾革吉在父親的單人床上坐了一會兒。床上的白床單已顯舊,綠色的軍被被套已洗得發(fā)白。他坐了一會兒,看到桌上有筆、信紙,就給父親留了幾句話:
爸爸:
我到了你的宿舍,在這里坐了好一會兒。好像你剛才就在這里,這里有你的氣息。你每次回家,身上都有,我都能聞到。
宿舍太簡陋了,跟一個士兵宿舍的區(qū)別就是,你的是單間。但我跟我媽說的時候,我會說得好一些,好讓她放心。
你一定要注意身體,照顧好自己。
爸爸,我愛你!我們?nèi)叶紣勰悖?/p>
兒:革吉
艾革吉掩上門,又輕輕推開,朝房間望了幾眼,再次關(guān)好門,這才轉(zhuǎn)身離開。
第二天一大早,車隊出發(fā),傍晚平安抵達班公湖邊。平板車在小碼頭倒車駛?cè)牒叴a頭,巡邏艇脫離平板車,浮在了碧波蕩漾的湖面上。
十
艦艇接回中隊不久,艾革吉軍校考試的成績也公布了,他以三分之差落榜;而祁文靜考上了軍區(qū)衛(wèi)生學(xué)校。他很是難過。想到自己一晃只剩一年服役期,不禁有些失落。空閑的時候,他常到湖邊去,盯著起伏的波濤發(fā)呆,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天。
有一天,營長俞白楊到中隊檢查工作,得知艾革吉情緒變化較大,就找他談心。
艾革吉坐在湖邊,波濤涌動的聲音時而令他內(nèi)心躁動,時而又讓他內(nèi)心寧靜,心境就在這兩種狀態(tài)間起起伏伏。俞白楊來到他身邊。艾革吉一見,趕緊起身。俞白楊按住了他的肩膀,在他身邊坐下來。
“我來跟你一起看看湖水。”
“營長……”艾革吉不知該說什么。
“聽說你成績不錯的,沒有發(fā)揮好?”
“好多東西突然記不起來了,有人說這是因為待在高原,記憶力衰退了。”
“是有這個說法。不過,明年還可以再考。空閑的時候,抓緊時間復(fù)習(xí)。”
“軍校畢業(yè)后,還能分回來嗎?”
“可能性很大,但也不一定。”
“營長,你能把我調(diào)到神仙灣去嗎?”
“啊?”營長盯著他,“神仙灣的海拔可比這里還高一千多米呢。”
“正是因為它是全軍最高的哨所,所以,一直夢想能到那里去當(dāng)兵。”
“這個夢倒不難實現(xiàn)。本營范圍內(nèi)調(diào)動,我打電話跟軍務(wù)股報告一聲即可。如果真想去,我后天剛好要去那里檢查工作,到時你可以坐我的車。”
“這么說,營長你同意了!”艾革吉激動得一下站起來。
“你又不是去享福。”
神仙灣海拔5380米,按生物學(xué)家的觀點,海拔5000米即為“生命禁區(qū)”,也就是說,在那個海拔之上,任何生命將難以生存。5380米不僅是一個海拔高度,還是一種危險的象征,像大江大河里的水位超過某個刻度,就預(yù)示洪災(zāi)的來臨。連隊官兵長期在生命禁區(qū)生存,所以,他們也是生活在大洪災(zāi)上的人,一直漂泊、顛沛在兇險萬端的洪流之上,置身于驚濤駭浪的中心。
去往哨所,必須翻越哈巴克達坂,這是一條在懸崖峭壁上用炸藥硬炸出來的通道。山體在炸出這條路的毛坯后,余下的就交給了往返于此的戍邊官兵,以車輪日復(fù)一日去碾磨踏平。
吉普車時而蠕動于萬丈懸崖之下,時而顛簸于深峽溝谷之間,無論行走在哪里,都沒有停止劇烈顛簸。沒過多久,艾革吉就頭悶眼花,開始嘔吐。營長讓駕駛員巴圖停車,休息片刻再說。
再次上車后,艾革吉問:“營長,到連隊還有多遠?”
營長已走慣了這樣的路,頗是自若,笑著說:“不遠了,快到了。”
又走了兩個多小時,艾革吉又問,營長還是那樣回答。
前面的路依然難走。老邊防都有經(jīng)驗,那就是,走這樣艱險的長路,“快到了”便是最好的回答。如果說還要半天、還要兩三天,一些人當(dāng)場就可能崩潰。
到了達坂上,積雪更厚,大家剛舒了一口氣,身后突然山崩地裂一聲巨響,半座雪山崩塌了下來。好在大家離它已有兩百米的距離,人員安全,但雪沫冰屑仍擊打在了每個人身上。
到達連隊,已是傍晚。連隊四周的亙古冰峰閃耀著冷峻的光芒,雪山變得低矮,原本高拔的雪山降到了腳下,化作了可以俯瞰的銀色雪原。
艾革吉就這樣到了神仙灣邊防連,擔(dān)任二排五班班長。
哨所那幾棟簡陋的平房,孤零零地漂浮在雪海里。通過郵路抵達這里的人間消息,一般得三五個月時間。
嚴(yán)寒、缺氧、寂寞,被高原軍人視為三大無形敵人。艾革吉深知,這三大敵人比真正戰(zhàn)爭中的敵人更難戰(zhàn)勝。戰(zhàn)爭中的敵人消滅掉一個,就會少一個,最終總能獲勝;而這三大對手無影無形,隨時隨地得和它們交手。除非滄海桑田,世界屋脊下陷為綠洲平原,否則你永難戰(zhàn)勝它們。
最讓艾革吉難以置信的是,他到這里后竟吃不下飯。剛上來的官兵,都以吃飯論英雄,飯?zhí)米钚涯康氖恰叭B官兵本月吃飯考核表”:以三碗飯為衡量標(biāo)準(zhǔn),一餐一碗飯及格,兩碗良好,三碗優(yōu)秀。為了生存,哨所建立不久就定下這樣的規(guī)矩。艾革吉前三天吃了吐,吐了吃,加之高山反應(yīng),人都虛弱變形了。一周后才有了幾次及格,十余天后,才達到良好,即使這樣,他也得巡邏執(zhí)勤,并為可能發(fā)生的戰(zhàn)斗做好準(zhǔn)備。一個月后,他終于能做到三分鐘內(nèi),全副武裝占領(lǐng)營房后海拔5400多米的無名高地。
才九月底,神仙灣的冬天就來了。在這片冰雪世界里,官兵能做的事很少。沒有訓(xùn)練執(zhí)勤任務(wù),戰(zhàn)士們就只能靜坐在房間里,各懷心事,彼此之間兩三個小時不說一句話。說什么呢?就這么些人,能說的事、該說的話,早已互相訴說了無數(shù)遍,說的人和聽的人都早感乏味。
剛開始,艾革吉坐不住,好像屁股上著火了。他坐在床上,想了會兒,又找出本書,翻了翻,嘀咕兩句:“看過了,看過了。”放下書,想看看外面的雪原,但窗戶結(jié)著冰,啥也看不清。他抬腕去看表,一看離天黑還有七小時四十二分鐘,只好四處串門。他來回串,像犯了病,推開一扇門,看看戰(zhàn)友都靜坐著,沒人理他,什么也沒說,又把門關(guān)上,去推另一扇門……如此反復(fù)推門關(guān)門,四十多分鐘里,把連隊所有的門,來回推開了二三十次,連馬廄和犬舍的門也沒有放過。戰(zhàn)友們看他的樣子忍不住大笑。
不久,大雪就從天上倒下來。一夜之間,雪域封凍。冬天到來,山下的影片送不上來。于是,哨所現(xiàn)存的幾部影片,翻來覆去放映。官兵們百無聊賴,有人曾一口氣連看六部電影,大家戲稱這是“精神饕餮”。那些電影即使看過,他們還會不厭其煩地一遍遍看。每部片子都放了四五十遍,臺詞與配音都爛熟于心,即便不放擴音,隨著銀幕上的畫面就能配音。最后,艾革吉別出心裁,跟文書說,順著放看得多了,膩煩,讓他將影片倒過來放。沒想眾人一致贊成,從此有了“六部片子放半年,順著看了倒著看”的說法。
十一
有句俏皮話說:“喀喇昆侖的石頭都是公的。”因此,每一位上到哨所的女性,都能感受到格外真誠的敬重。尤其是三十里營房醫(yī)療站的女醫(yī)生與女護士,她們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能刻在戰(zhàn)士們的記憶里。
每年夏季或入冬之前,醫(yī)療站都要派一支醫(yī)療隊對一線各哨所的官兵進行全面體檢。醫(yī)療隊里,總有兩三個女護士。哨所官兵一年里,差不多只有這一次見到女性的機會。所以,只要那些女兵一到,大家就像見到仙女一樣。
建軍節(jié)前夕,譯電員用很是鄭重的表情宣布,一個醫(yī)療組馬上要來神仙灣為官兵做體檢,其中有兩名女醫(yī)生、三名女護士,要連隊安排好她們的住宿。
官兵一聽,頓時興奮起來了,不時往那條從哨所門口、穿過雪原、延伸至遠方的淺褐色邊境公路張望。
過了三天,一輛像綠色種子的軍車,從雪原上顯現(xiàn)出來,然后萌芽、成長,逐漸變形,成為一片綠葉、一小團綠植、一個綠色的移動方盒、一輛綠色的軍車——在官兵眼里,最終幻化成了一片綠野仙境。
令艾革吉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祁文靜竟然在這個醫(yī)療組里。
祁文靜是最后一個下的車。她一下車就透過墨鏡鎖定了艾革吉。艾革吉看到那個身影有些熟悉,但怎么也不敢相信會是她,一時有些疑惑,定在那里,一動不動。祁文靜露齒一笑,如晴日一道閃電掠過,這才讓艾革吉確定,她真是祁文靜!
有認(rèn)識她的戰(zhàn)士已經(jīng)喊叫起來:“祁文靜,你不是在讀軍校嗎?你怎么上來了?”
“想念哨所,想念大家了!”祁文靜笑著說。
“你是想念某個人了吧!”那家伙說完,隨即轉(zhuǎn)頭大叫道,“艾革吉,快看誰來了!”
他這一喊,艾革吉只能故作矜持,依然立在原地。
祁文靜主動走上去,調(diào)皮地看著他:“怎么?艾班長,不認(rèn)識我了?”
“我……沒有做夢吧?”
“你看看天上。”
艾革吉真往天上望去。他看到了碧空、白云和太陽,陽光如瀑,傾瀉到雪域高原,在冰雪表面泛著純潔的光芒。他笑了笑:“是沒有做夢,但是……你不是在讀軍校嗎?”
“放暑假前,收到了你從神仙灣寄給我的信,就回醫(yī)療站了。”祁文靜望了他一眼,又說,“醫(yī)療站特意安排我來神仙灣巡診。”
“我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
“你就再做一會兒夢,再想想。”她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我得去忙了。”
祁文靜在軍醫(yī)學(xué)校時,一有空閑,就給駐守喀喇昆侖的邊防官兵勾織衣領(lǐng)襯,其他學(xué)員知道后,都跟著她學(xué),一年下來,她們勾織了幾百條。本來要分別寄給每個連隊,得知她要回醫(yī)療站,就交她帶來了。
她把衣領(lǐng)襯分送給了每位官兵,走到艾革吉面前時,悄聲說:“這條是我為你勾織的。”然后,特意把衣領(lǐng)襯的內(nèi)面翻過來,指給她看。艾革吉看到內(nèi)面用紅線鉤了“I LOVE YOU”。
艾革吉看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愛意讓他覺得,整個雪域高原頓時變成了春風(fēng)輕拂、鮮花盛開的世外桃源。
祁文靜也的確給哨所官兵帶來了一個小小的春天。她用在春天采來的花草和綠葉,拼貼成《水鄉(xiāng)圖》《春》《綠色之歌》《青春》《開滿鮮花的哨所》《士兵是棵綠色的樹》等圖畫,配上小詩,取名為《春之暢想》,送到了神仙灣。戰(zhàn)士們傳看著,看得一個個眼淚汪汪。
祁文靜想為戰(zhàn)友們做點事,便去各班收集破了、爛了的軍衣,要為大家補一補。同行的護士李翠芳和席淑華雖被高山反應(yīng)折磨著,也一定要加入,這讓戰(zhàn)士們感動不已。自她們來到哨所那一刻,一舉一動都被他們看在眼里,戰(zhàn)士們既憐惜她們遭受的苦,又感動于她們帶來的溫暖。他們想要接近她們,卻沒有理由。女護士能替他們補衣服,實在太好了。在戰(zhàn)士眼里,三位護士已經(jīng)夠美了,心腸又這么好,更把她們看成了天使。
戰(zhàn)士們悄悄把禮物放在她們的窗臺上:有自己撿的帶有圖案的昆侖石,有子彈殼做的小工藝品,有筆記本、明信片,還有用紙條寫的匿名寄語……
熄燈后,三位護士點了蠟燭繼續(xù)縫補。燭光下,她們的身影,使整個神仙灣彌漫著一種難得的溫情。
三十里營房醫(yī)療站的女軍人在世界屋脊,無疑是一道亮麗的風(fēng)景。她們在戍邊官兵心目中,既是姐妹,也是精神上的戀人。不過,艾革吉也只能是連隊官兵中的一員,祁文靜雖然到了神仙灣,他們相見了,也不能獨處,很多話要說,卻沒有機會。
連長劉翔東特意為艾革吉安排了凌晨十二點到兩點的內(nèi)衛(wèi)哨。這樣,他就可以守著祁文靜補軍衣的身影了。
接哨的是龍林,他跟艾革吉說:“早點來叫我,讓我替你站哨都可以。”
“想得美。”
“祁護士都是你女朋友了,我只是替你守著她。”
“你就好好睡覺吧!”
但龍林不想入睡。他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遍灑雪野的月光。透過結(jié)冰的窗戶,遠處那團橘黃色的朦朧燈光搖曳,令他內(nèi)心深受觸動。一直熬到一點四十分,眼看就到了接哨的時間,終究沒能抵擋洶涌來襲的困意,他竟睡著了。
艾革吉本想去叫龍林來接哨,又想整夜守著祁文靜,就沒有換崗。直到月亮西斜,他還站在哨位上,而補衣的護士,在凌晨兩點多鐘就入睡了。
五點多鐘,劉翔東披著皮大衣,出來查哨。見到哨位上的身影,認(rèn)出是艾革吉。正尋思他怎么還在站崗,艾革吉大聲喝問:“口令。”
“征衣。”
“連長好!”艾革吉挎槍立正。
“你怎么還沒下哨?”
“我……想多站一會兒。”
劉翔東站在艾革吉面前:“這個美好的夜晚被你獨享了,看你明天怎么給兄弟們交待。”
“這個……”
“快去交接哨,人家早睡著了。”
“守護大家的夢也行。”
“你讓別人也守護一會兒吧。”
“是!”艾革吉不得不去叫醒接哨的哨兵。
醫(yī)療組用半天時間做完官兵的體檢,吃完午飯就要離開,趕往下一個哨所。
臨上車時,祁文靜回了好幾次頭。艾革吉知道,她在尋找他。但他躲在窗戶后面。他不能出去送她,他怕自己的淚水會在眾人面前涌出來。
祁文靜最后一個上車。站在車門前,她兩眼含淚,用力揮手,向大家,更是向艾革吉告別。艾革吉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掩面而泣。
十二
每位官兵都盼望山下來車。電話不通的時候,全連除了連長和指導(dǎo)員,只有機要譯電員和電臺報務(wù)員能知道是否有車來哨所,所以他們兩人在連里享有尊崇的地位。當(dāng)然,二人一有這樣的喜訊,定會找個合適的時機告訴大家——告訴早了,會讓大家望眼欲穿;告訴遲了,大家又覺得盼頭不夠。
估摸著車子該到哨所的時候,官兵們就集合在院子里等候。來了車,來了人,哨所的氣氛就會熱鬧起來。來人帶來的每一條“人間”信息,即使早已是舊聞,大家也要津津樂道好幾天。
最重要的還不在于此。大凡車來,都會捎來信件和報紙,特別是書信,那是官兵們最盼望的東西。
大雪封山,半年才能收到信;平時一封信輾轉(zhuǎn)到官兵手里,也得一兩個月。正因如此,上山的人,無論是首長、機關(guān)工作組,還是那些常跑高原的汽車兵,他們從山下駐地出發(fā)前,一定會去收發(fā)室,把信和報紙裝上。有了這兩樣?xùn)|西,他們到了哨所,就會被視為貴賓,受到熱情款待。
開山后,陳得萬開著軍車上到了神仙灣——那是封山后上來的第一輛車。車還沒停穩(wěn),官兵們就高興地呼喊著圍了上去,一些人把半年來他們見到的第一個“人間來客”從駕駛室里拽出來,一一擁抱;擁抱完后爬上車,用手、用眼睛,不停地在車廂里翻找、搜尋。
沒一會,大家突然安靜下來,站立不動,死死盯著陳得萬。
艾革吉以為那天一定能收到祁文靜的來信,現(xiàn)在落空了。他第一次遭受如此巨大的失望,氣憤地質(zhì)問道:“老兄,信呢?報紙呢?”
陳得萬像個罪人似的,用愧悔不已的口氣說:“我這輛車是奉命來探路的,不知道能不能開上來,走得太急,沒來得及去取,不過,等兩天還有車上來。”
“啊?沒帶啊?虧你有臉來見我們!”
“那你跑上來干什么?”
“你太差勁了!”
……
責(zé)備的目光,憤懣的話語,利箭一般刺向陳得萬。
“團里讓我先來闖一趟喀喇昆侖,我得令就出發(fā)了。真的是走得太急……要不……你們……揍我一頓吧……”面對失望的官兵,陳得萬無比愧疚地說。
一個戰(zhàn)士悲憤地帶著哭音喊叫道:“我們眼巴巴地盼了半年啊!”
“你以為我們不想揍你嗎?”
收信不容易,但收信的時候,往往大豐收,一次常能收到十幾封二十多封。最多的是艾革吉,一次收了四十四封,其中三十六封是祁文靜寫給他的。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連隊形成了一個傳統(tǒng):個人的信也是大家的信,彼此交換著讀。有高興的事大家一起高興,有不幸的事大家一起承受,自然有了啥棘手的事,也相互商量,一起分擔(dān)。最重要的是,還可以讓一些偶爾沒有收到信的人,也能分享到來信的快樂。女友的信一般是不許第三方看的,但在這里就另當(dāng)別論了。誰的女友來信了,甚至本人很難成為第一讀者,往往先被掠走,在全連傳遍,才能回到本人手上。那些夾著照片的信,更是先被傳閱。
艾革吉的信剛拿到手,就被人搶走了。他讀到的,是傳到他手里的別人女友寫來的信。待他的信重回自己手里,已經(jīng)是十天過后。信中所寫,早已人盡皆知。大家天天在一起,每個人的情況幾乎都無保留,彼此之間相互了解,比兄弟更像兄弟,比一家人更像一家人。
為使寂寞的生活多一點滋味,祁文靜寫給他的信,他從不肯一次讀完,而是慢慢品讀,每隔幾天才看一封。
收信都是快樂的,但讀信時則神情各異:有的高興,有的傷心,有的甚至突然嚎啕大哭……
張甲勇是五班副班長,封山前還收到過家里的來信,說一切都好。開山后信帶到連隊來,他很高興,一邊吃飯一邊看著,突然就趴在桌子上大哭起來。原來他的父親在封山后不久病逝了。如此算來,父親病逝已一百七十二天后,他才得到消息。
十三
開山之后,氣溫回升,但也僅從零下二十多攝氏度回升到了零下十余攝氏度。連隊命令,前往喀喇昆侖山口的第一次武裝巡邏任務(wù)由五班完成。艾革吉帶著張甲勇、高金來、吳子明和黃東升四人,全副武裝,于早上八點準(zhǔn)時出發(fā)。雖然穿著皮大衣,但依然如置身寒冰世界。徒步在雪野跋涉,平地的積雪表面如干牛皮一般,而溝壑被積雪填平,成為危機四伏的陷阱。天空陰晦,風(fēng)云變幻莫測,讓行走變得更加艱難。艾革吉在前面探路,張甲勇殿后——他身上還籠罩著父親去世后的悲傷氣息。
行至中午,頭頂?shù)奶炜彰髁亮艘魂嚕兹赵阢U云里穿行。片刻后,風(fēng)的嘯叫聲傳來,如冰凍的石頭般沉重的云團聚集在天際,大雪飄飛,傾瀉而下。很快,大家就被風(fēng)雪裹挾,只余頂風(fēng)冒雪的模糊身影,單薄如剪影。眾人睜不開眼,呼吸困難,呼出的熱氣化作冰屑,凝結(jié)在臉上和皮帽子上,把眉毛染白。由于缺氧,每個人嘴唇烏紫。艾革吉示意大家停下,背對背坐下休息一會兒。雪頃刻落滿全身,他們?nèi)缤哑鸬难┤恕埣子虏煊X自己感冒了,這在高原可不是好事。他想打個盹,卻也不敢睡著。艾革吉認(rèn)為不能久待,要盡快到達執(zhí)勤點位,完成任務(wù),再趕回連隊。
風(fēng)雪彌漫,像冰冷的皮鞭,一次次抽打著大家的臉。
五人在雪野里摸爬了七個多鐘頭,才走了六七里路。喀喇昆侖的天黑得晚,但當(dāng)時也已夜幕四垂。張甲勇有些頭痛,額頭發(fā)燙,他知道自己感冒加重了。高金來和黃東升已體力耗盡,即使再往前走一步,也十分吃力。艾革吉便讓兩人停下等候,自己帶著張甲勇和吳子明繼續(xù)摸索著前行。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又走了約摸兩公里路,來到了界碑所在的位置。確認(rèn)界碑完好無損后,當(dāng)即折返。張甲勇渾身發(fā)軟,力氣耗盡,一頭栽倒在地。艾革吉連忙上前將他扶起,才發(fā)覺不對勁,天寒地凍,他的臉和手卻發(fā)燙。
“兄弟,你怎么了?”艾革吉問。
張甲勇掩飾道:“沒事兒,就是有點感冒。”
“你在發(fā)高燒,燒得都燙手了。”
“沒那么嚴(yán)重,我自己曉得。”
氣溫降得更低,寒風(fēng)肆無忌憚地吼叫。走到夜里十二點多鐘,張甲勇再次栽倒,昏迷過去。
艾革吉和吳子明一見急了,喊了他半天,也沒喊醒。兩人決定背著他走。
在海拔5540米的高地,背著一個六十多公斤的人前行,如背著一塊千鈞鐵坯。艾革吉覺得胸口壓了巨石,呼吸艱難。
不知過了多久,張甲勇慢慢蘇醒過來。此時,艾革吉和吳子明的體力早已耗盡。他從艾革吉背上掙扎下來,躺在地上,感覺風(fēng)雪已停,舒了一口氣,問道:“高金來和黃東升呢?”
“還沒有……遇到。”
“班長,得趕緊……找到他們兩個……”他對艾革吉說。
“明白。”
艾革吉和吳子明要抬著張甲勇走,張甲勇無論如何不答應(yīng)。他似乎已從黑沉沉的夜和白茫茫的雪光中預(yù)感到了什么。他喘了半天,然后說:“現(xiàn)在,你們……兩人……先走,我這樣拖累你們,可能……三個恐怕……都回不去……”
“兄弟,不行,我們……往前挪一步,也要帶你……往前挪一步……”艾革吉說著,又要和吳子明去抬他。
但張甲勇制止了兩人:“你們……如果真想我們……都得救,就趕快……趁還有點……力氣,往連隊趕,你們……早到一步,我獲救的希望……就大一些,我……懇求你們……”
“你要在這里等著我們。”艾革吉說著,把自己的皮大衣脫下來,把張甲勇包住。
吳子明帶著哭音說:“副班長……我們先走了。你……一定要堅持住,我們會盡快……趕回來救你。”
艾革吉握了握張甲勇的手,再小心地幫他把手放回大衣里。
兩人走了一段路,又踉踉蹌蹌走回來——他們不忍心扔下自己的戰(zhàn)友。他們把張甲勇架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前挪,可走了沒多遠,他倆也趴下了。艾革吉突然想到了鳴槍求救。他把槍取下來,此時,這槍重若千鈞,他連舉起的力氣也沒有了。趴在地上,他把槍口對著黑沉沉的夜空,砰砰砰開了三槍。但遼闊無垠的高原把槍聲吞沒了。
張甲勇再次懇求艾革吉和吳子明把自己放下。艾革吉再次用大衣把張甲勇包好,把槍的保險打開,放在他身邊,然后帶著吳子明在雪地里連滾帶爬地前行,恨不得馬上回到連隊去求援。
吳子明也倒在了雪地里。艾革吉要去拉他,吳子明不讓他管。他只好把吳子明拖到背風(fēng)的雪坎下,然后繼續(xù)往前挪。他不停地在心里說:“我一定要堅持住,一定要!只有我了,他們能否得救全靠我了!”
沒有皮大衣,他覺得自己的血液和骨髓都凍成了冰,最后再也爬不動了。靠著一道雪坎,他躺下來,有些不甘心地在心里說:“過了那么多次鬼門關(guān),這次恐怕不行了……”他的眼前出現(xiàn)了幻覺,恍然間看見了連隊營院的輪廓,看到了父母和祁文靜的身影。他拼盡最后的力氣,叫了一聲:“快……救人……”便不省人事。
劉翔東一直等著巡邏分隊歸來,等到晚上十二點還沒有消息,便立即帶著十多名官兵,朝喀喇昆侖山口搜索而去。在離連隊三公里處找到了高金來和黃東升,兩人彼此攙扶,在風(fēng)雪中站立著,卻邁不動腳步。劉翔東留下四名戰(zhàn)士,趕緊攙扶他們返回營地。
又往前搜索前行了四公里多,劉翔東看見雪地上躺著一個人,身上蓋了厚厚一層雪。走近一看,是艾革吉。劉翔東急忙把他扶起,發(fā)現(xiàn)他昏迷不醒,呼吸已很微弱,竟沒穿皮大衣,心里一涼。他給艾革吉套上皮大衣,留下四名戰(zhàn)士,讓他們輪流抬著他,趕緊返回連隊,交給軍醫(yī)救治。
劉翔東繼續(xù)尋找另外兩人。十多分鐘過后,劉翔東看見吳子明躺在一個雪窩子里,渾身冰霜,搖晃了好幾下,才醒過來。
“連長,這次把人……搞廢了……”
連長讓人攙著吳子明往回走,然后去找張甲勇。走了八九百米遠,他看見張甲勇緊抱著半自動步槍,裹著兩件皮大衣,坐在雪地里。
劉翔東走到他跟前,他抬了一下頭,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
四人經(jīng)過搶救,脫離了危險,但艾革吉因為大衣讓給張甲勇,失溫嚴(yán)重,抬回連隊,心臟便停止了跳動。
殘月低懸,已近黎明。艾革吉一動不動,躺在榮譽室里。窗外照進宿舍的微明月光緩慢移動,讓這個冰雪消融的高原寒夜,變得格外漫長。
責(zé)任編輯:方 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