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山河深處,也向人心深處 ——第31屆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中國劇集創作觀察

6月26日,第31屆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獲獎名單在滬揭曉。中國電視劇單元,《太平年》獲最佳中國電視劇,《沉默的榮耀》獲評委會大獎,于和偉憑借《沉默的榮耀》獲最佳男主角,楊紫憑借《生命樹》獲最佳女主角,李雪憑借《生命樹》獲最佳導演,董勇憑借《太平年》獲最佳男配角,遲蓬憑借《生萬物》獲最佳女配角,董哲憑借《太平年》獲最佳編劇(原創),王賀憑借《生萬物》獲最佳編劇(改編),柴然憑借《掃毒風暴》獲最佳攝影,婁磐憑借《人生若如初見》獲最佳美術。
在本屆上海電視節白玉蘭論壇上,國家廣播電視總局電視劇司司長馮勝勇用六個“不止于”對電視劇的價值延伸做出闡釋:不止于故事,電視劇是服務大局、記錄時代的文藝重器;不止于娛樂,電視劇是陶冶情操、慰藉情懷的心靈港灣;不止于作品,電視劇是賦能千行百業、點燃消費活力的強勁引擎;不止于追劇,電視劇是社交互動、凝聚共識的價值場域;不止于國內,電視劇是世界認識中國、認同中國的文化名片;不止于當下,電視劇是面向未來、共創共贏的產業生態。本屆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獲獎及入圍作品,深刻印證了國產電視劇扎根現實、深耕精品的歷史韌性與創作趨勢。
——編 者
在行業變革持續深化的背景下,中國劇集生產經歷生態重組、審美迭代和技術沖擊,在不確定性中不斷尋找自身的確定性。第31屆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中國電視劇單元呈現的創作格局,恰如一次清晰的校準:它讓我們看到,劇集創作并未在復雜環境中退守,反而在壓力之下顯示出更強的韌性、開闊度與自我更新能力。
本屆白玉蘭入圍的17部作品,最鮮明的特征不在題材多元,而是國產劇集在行業承壓中擁有繼續向外拓展邊界、向內深掘經驗的能力。面對娛樂方式分流、觀眾審美遷移、技術重塑制播方式等多重挑戰,這些作品沒有退回穩妥題材和慣性敘事,而是繼續向更遼闊的山河、更深厚的歷史、更復雜的社會紋理和更成熟的美學形態開辟空間。
題材層面,稀缺領域被屢屢開采,重大命題也被更深刻、更有生命感的藝術形態承載。《生命樹》全景式完整講述了三江源生態治理歷程,氣韻深沉落筆精微,拓展了國產現實題材的創作疆域和精神視野,書寫下高原生態保護的史詩。《太平年》深挖五代十國至北宋初年亂世尋治的精神內核,將“太平理想”轉化為政治倫理與文明選擇,為歷史正劇恢復了莊重沉郁、古今共振的影像品格。《沉默的榮耀》用真實人物及史料還原,讓隱蔽戰線的信仰與犧牲獲得歷史正劇的厚度,成為一部值得尊敬的紀念之作。《反人類暴行》把戰爭罪證、公共記憶和人類良知組織成嚴肅的歷史敘事。《歸隊》用普通戰士歷經磨難的行動歸隊與精神歸隊,悲壯講述東北抗聯歷史。這些作品提示我們,國產電視劇對重大命題的處理,正在進入中國人精神結構的內部,努力從歷史深處辨認文明發展的綿延力量。
如果說上述作品體現的是國產劇處理國家記憶、歷史正義和時代命題的能力,那么《生萬物》《大生意人》等作品則進一步表明,中國經驗并不只存在于重大歷史事件之中,也深埋在土地關系、商賈道義和人倫社會里。《生萬物》將土地視為人物命運、社會結構和文化記憶的原鄉,重新喚醒鄉土中國的情感根系。《大生意人》以商業傳奇包裹晚清危局、民族資本和儒商精神,在“以商報國”的格局中,把商業題材寫出了歷史縱深。
在宏大格局的正劇之外,本屆入圍作品中也有一批小而精、重人文的特色佳作。它們憑借獨特經驗、豐富表達和細膩情感觸動觀眾,在年度創作版圖中留下清晰足音。《老舅》跳出以往大敘述的鋪陳套路,通過一個普通東北人一生不服輸的“折騰”,寫出了工業轉型期一代人的生活底色;《蠻好的人生》把都市女性成長放回行業、家庭和社會信任的現實網絡,提煉出落地結實而有韌性的當代價值;《無盡的盡頭》對現實復雜性的尊重,刷新了行業劇的價值深度;《刑警的日子》把刑偵劇從奇案爽感拉回職業日常;《小城大事》把改革開放進程落到基層干部、小城居民攜手建設家園的行動中。
這些作品的力量,來自對現實生活經驗的尊重,對普通人心靈細語的真誠回應。它們未必以強烈的傳播聲量取勝,卻形成更穩定的口碑、更持久的情感黏性和更清晰的集體記憶。對于國產劇而言,這類作品的貢獻在于用樸素的形式和真誠的講述,讓當代中國人的生命樣態、情感吁求和心靈質地重新回到講述中心。
類型劇的成熟,也越來越具有東方審美辨識度。《唐朝詭事錄之長安》從志怪傳統、唐代都城和傳奇公案中發展出穩定的中式懸疑品牌;《藏海傳》把中式營造、星象、匠人精神等傳統文化元素轉化為古裝權謀劇的視覺機制和敘事資源。這意味著國產類型劇正在擺脫簡單的模式移植和流程復制,開始從中國文化經驗內部生成新的方法。類型不再只是娛樂外殼,而是在持續開發中,生長為文化資源、視聽風格和工業水準協同運轉的有效系統,進而成為文化表達的新型結構樣式。
由此來看,白玉蘭獎的意義,并不止于評出年度名單,更在于以穩定而開放的專業眼光,為行業提供判斷和方向。它既標識著中國劇集的發展水準,也在持續塑造未來創作的審美氣象。從生態文明、家國記憶、歷史正義,到鄉土根脈、商業文明、都市生活和東方類型范本,本屆入圍作品更像是一場關于敘事生長、史觀建構、美學觀升維的立體展示,既打開歷史、國家、文明和工業的高度,也守護日常生活、地方經驗、道德倫理和個體心靈的深度。由此形成的文藝地貌,生動展現出當下中國劇集生態走向健康發展的態勢。
回望中國電視劇的發展歷程,以現實主義美學思想觀照并觸達復雜的歷史深度、人性深度與精神高度,從來都是我們文化的價值母體和優秀傳統。技術改變了藝術生產與消費,但白玉蘭照見的,也正是中國劇集在變革時代重新確認自身價值的路標。好的作品始終是能夠把遼闊的時代變成命運的共感,讓深遠的歷史喚起當代回響,把現實生活容易遺忘的沉默與光澤,轉化為生生不息的藝術力量。也正因此,本屆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所啟示的行業未來,是中國劇集正在以更沉穩的目光守住創作底氣,在守正創新中不斷提升藝術表現力和審美經驗,持續涵養我們自身以及我們身處的時代。
(作者系中國傳媒大學教授,第31屆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評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