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湖生態與民眾生活的寫真 ——讀沈念散文集《大湖消息》
沈念的散文集《大湖消息》全面真實地反映了洞庭湖的生態和湖區民眾的生活。作者廣泛查閱相關歷史文獻,對洞庭湖的歷史變遷及與洞庭湖相關的鳥獸蟲魚進行史志性的書寫。他懷著溫愛的情感書寫洞庭湖的自然生態,對其自然生態的保護和未來的發展給予深切思考,對湖區民眾的生活進行了多方面的描繪,表現他們勤勞善良美好的人性、堅韌頑強的生活態度,對他們不幸的遭遇和命運給予深切的同情,表現出強烈的人文精神與深切的悲憫情懷。
一、大湖的相關史志性記錄
《大湖消息》對洞庭湖故事的書寫和講述并不是憑空捏造,而是廣泛查閱了相關歷史文獻,做到了言必有據,客觀真實。這部散文集具有廣泛而扎實的知識基礎,呈現出史志性的特征,能夠起到科普的作用。
首先,著作對洞庭湖的歷史進行了史志性的記錄。作者并未停留于當下對洞庭湖的描繪,而是將其引向歷史的深處,大量引用相關歷史資料對洞庭湖進行介紹,使讀者對洞庭湖的今昔有一個全面的了解。比如,《大湖消息》對洞庭湖濕地進行了現實的書寫:“穿過村莊,翻上長堤,洞庭湖咫尺之間。東經一百一十度,北緯三十度,是洞庭湖的主坐標。這一經緯度上的冬天,湖水退去,廣袤的湖洲濕地一片蒼茫,齊整裸露,草葦瘋長,坑洼與水溝交錯,牛腳踩出一個個堅硬的腳印,小路上泥轍結凍,像伸向湖心的鐵軌。”這不是人們想象中一碧萬頃的洞庭湖的情景,這是年年“瘦身”的洞庭湖濕地。洞庭湖這種不斷“瘦身”的狀況,引發人們的反思。為此,著作引用了一系列典籍,對歷史上的洞庭湖進行介紹。《水經·湘水注》中說洞庭湖“廣圓五百里,日月出沒其中”,唐宋詩文對它的描述是“八百里”“洞庭天下水”“浩浩蕩蕩,橫無際涯”“水盡南天不見云”。清道光年間《洞庭湖志》描述洞庭湖全盛時期面積有6000平方公里,差不多是現在的3倍。《輿圖》所描繪的是湖的全盛期和最大值,此后洞庭湖一步步走向衰落。著作還引述歷史文獻對洞庭湖的隱患進行介紹。譬如,清光緒十六年(1890)湖廣總督張之洞在奏折中寫道:“江水入湖,挾泥帶沙以南趨,西湖一帶淤地成洲,土人名曰南洲,地廣土沃,土客互爭,草澤嘯聚,實為湖南隱患。且淤洲日寬,湖南愈狹,內水阻遏不消,濱湖州縣,胥受其害。”這種建立在大量歷史資料基礎上的介紹,具有較高的可信度,特別能引起人們的關注與思考。
其次,著作對洞庭湖的生態進行了史志性的書寫。作者從小生活在湖區,后來幾次直接參加野外考察,對洞庭湖的生態頗為熟悉。與此同時,作者采用相關文獻說明洞庭湖的鳥類、魚類等生態情況,從而使著作呈現出較為扎實的知識性特征,起到科普的作用。譬如對洞庭湖各種鳥類的介紹,作者提到了《中國鳥類圖鑒》。
我的背包里有一本便攜版的《中國鳥類圖鑒》,雖然比不上《中國鳥類野外手冊》內容豐富,但一千二百種鳥的圖片已足夠查對洞庭湖上能看到的候鳥。插圖中的各種水禽鳥類,色彩繁多且纖細入微,如同實物被壓成了書上的一幅幅圖案。雌雄、成幼、冬羽夏羽亞種,關于鳥這一陸生脊椎動物中分布最廣、種類最多的類群,我熟悉它們的途徑就是圖鑒手冊這類科普書籍,以及朋友們的講述。當然更直接的是親身參與的幾次野外考察,艷麗的色彩,飛翔穿梭的美妙姿態,我常為尋覓到圖片中對應的鳥而驚喜不已。
《大湖消息》中有許多關于鳥類的許多有趣的知識,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關于鳥的遷徙,著作引用了古籍加以說明。“《呂氏春秋》曰,孟春之月鴻雁北,孟秋之月鴻雁來。”作者在對“迷鳥”的介紹中引用歷史上的有關鳥的觀察記錄資料:“而一份載明發生在一九三七年間的觀察記錄顯示,一場風暴把一群挪威的田鶇趕到了英格蘭,這種眉紋細窄、黑褐眼頰、藍灰尾羽的鳥,從此改變遷徙習性,在格陵蘭南部定居下來。移情別戀的迷鳥從此隨意而安且忘記故鄉。”作者還引用了“圓月觀察”網站的消息,“是由全世界各地大批鳥類學家組成的觀察家網,他們一般選擇晴朗的月圓之夜,在不同地點同時觀察,用望遠鏡對準月亮觀察候鳥飛過圓月時留下的陰影。隱身于陰影下的豐富數據,居然是用來幫助人們了解候鳥遷徙的時間、路徑,以及與天氣、地形的關系”。作者引用大量資料介紹洞庭湖麋鹿在此繁衍生息的經過,極大地豐富了讀者對這批麋鹿的認識。麋鹿原產于中國,豢養于北京南海子皇家獵苑,1894年北京永定河發大水,逃散的麋鹿成為災民的果腹之物。1898年英國十一世貝德福特花重金把18頭麋鹿帶去倫敦郊外的烏邦寺莊園豢養。一百年后,數千頭麋鹿后裔的足跡分布到了23個國家。從1985年起,中國兩年內從英國引進3批79頭麋鹿,放養在南海子麋鹿苑和江蘇大豐麋鹿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又過了30年,國內以圈養、野生放養、半散養的模式,繁殖出一支占世界總數五分之四的麋鹿種群,數量達5000多頭。又如,著作關于江豚的介紹,作者同樣引用了歷史文獻進行說明。許慎的《說文解字》指出江豚出產于朝鮮沿海和長江流域的鄱陽湖至洞庭湖一帶。《魏武四時食制》則指出江豚“常見首出淮及五湖”,可見曹魏時除長江流域的幾大湖泊外,淮河中亦有江豚。另外,關于洞庭湖保護區工作,從2018年到2020年這三年的具體工作,作者幾乎用的是編年史的書寫辦法,分年份一一進行介紹,其中還將《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等法律法規引入作品進行介紹。
總之,《大湖消息》表現出作者對于洞庭湖及其相關自然生態極為廣博的知識,具有豐富的知識性和趣味性,起到了科普的作用。與此同時,作者在寫作的過程中,嚴格遵守以事實說話、以材料說話、以歷史文獻說話的原則,這種嚴謹的態度是值得充分肯定的。
二、自然萬物的溫情書寫
在沈念筆下,洞庭湖自然萬物仿佛都具有人的性情,都充滿了靈性。沈念總是懷著溫愛的情感書寫洞庭湖的鳥獸蟲魚,花草樹木,表現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物我一體的精神。沈念對自然萬物的溫情書寫是中國傳統哲學“天人合一”思想的反映。
首先,作者對自然萬物的溫情書寫體現在對洞庭湖千姿百態的鳥類作了詩性的書寫。在他的筆下,鳥是大自然的精靈,是人類的朋友,是自由的象征。作者如果沒有對這些鳥具有深切的情感和細致的觀察,是寫不下如此動人的文字的。
灰蒙蒙的天空,一群豆雁星點般撒落,在輕快掠起的飛行中,發出波紋般的微光。偶有形單影只的頭上一撮鳳凰般艷麗色彩毛羽的鳳頭鵑鷓、琵琶形長嘴的白琵鷺在近一點的洲灘邊優雅踱步。幾只針尾鴨夾著如箭鏃般翹起的“拖槍”尾巴,混跡于一群肥大的羅紋鴨中。黑色的椋鳥群,像個緊攥的拳頭,在驚馬奔逃般的甩身中,總有幾只掉隊的同伴,沮喪地看著高高飛走的隊伍,給天空鑲上流動的黑邊。還有幾只麻灰色羽翼的蒼鷺,弓著頸,好幾個小時一動不動地在淺水里站成一尊雕像,直到游過來魚蝦、泥鰍,才會將細長的尖喙刺過去。
作品還記敘了槍手老鹿與一只白鶴的故事。老鹿救活了一只受傷的白鶴,“精心護理一個多月后,白鶴痊愈放飛,展開一雙狹長的白翅,用力扇動,騰空而起,黑色的初級飛羽在明朗的空中,發出黑金般耀眼的光,像顆流星沿著天際一劃而過”。白鶴飛走后,老鹿的心也空了一塊,沒有想到第二年秋天,那只帶著傷痕印記的白鶴飛回來了。“激動的他沒有想到,一只鳥如此懂得人間的情義。他也在那一刻解答了那個久久纏繞心中的關于人與自然相處的問題,只要人停止殺戮動物,給它們自由安定的空間,它們很快會忘記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血腥經歷,而與人重歸和睦。”后來,老鹿的孫女在湖塘玩耍,不小心掉進水里,這只白鶴竟然飛落到老鹿家,咬著他兒子的褲腳往外拽,呀呀地叫喚著。這只白鶴奇怪的舉動讓老鹿兒子有種不祥的預感,立即拔腿就往外跑,救起了孩子。正是在白鶴的幫助下,孩子才幸免于難。這段溫暖的人鶴之情,寄托了作者人與自然和諧相處、互助互利的美好人生理想。
其次,作者還對麋鹿作了頗具溫情的書寫。麋鹿在作者的筆下能夠通人性,成為與人形影不離的朋友與伙伴。《麋鹿先生》開篇便是麋鹿一家三口故意與飼養員李新建“躲貓貓”。作者對麋鹿形態的描述充滿了溫情。作品寫道:“先是那一對鹿角,像放大的珊瑚,分枝再分叉,逸出頭頂上的天空。陽光下的鹿角熠熠發光,仿佛能把我們的眼睛照亮。那是一張俊美的臉,昂首低頭之間,鹿角煥發的是一種沉默的高冷。”作者對麋鹿充滿喜愛之情,在描寫它們時采用擬人的筆法,呈現出麋鹿活潑可愛的特性。“麋鹿也是來來回回地走。成成比較獨立,昂著頭,踱著步子,像是在望著天空思考。樂樂和吉吉形影不離,孩子總是與母親要親近些。身上長著梅花斑點的吉吉就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膽怯卻又勇敢,在活潑的時候引頸向上,跳躍蹦拉,小小的身體曲弓,像一枚要發射出去的小型魚雷。它喜歡逆風而行,身體會在風中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音”。雌鹿樂樂的母親點點是一只曾在野外蘆葦火海中被人救起的小鹿,被人工馴化后,跟人特別親近。它從來都不知道怕人,見到人就去“擁抱”。有一次還熱情地迎向一位從北京趕來拍攝它的記者,然而這種熱情卻導致記者受傷。保護區工作人員試圖放歸點點,但是它走不了多遠又返回了,它不舍得離開,大家也養出了感情,便把它留下了。后來點點與野生雄鹿結合,才產下樂樂。作者寫樂樂與成成的交配也是充滿了溫情。為了讓它倆能夠交配,工作人員想了種種辦法,終于有一天它倆干柴烈火般燃燒在一起了,作者對于它們的歡愛充滿激情地寫道:“那個激情燃燒的時刻是在半夜發生的,讓他遺憾又驚喜的是,次日大早,兩頭鹿耳鬢廝磨地站在看麥娘中,一片冒出地面的碧綠嫩葉擦著它們因為愛欲過后而抖動的小腿。一切來得那么神奇,身體欲望帶來的改變,那段日子它倆墜入愛河,無論哪時哪刻,都如膠似漆地走在一起。”動物伴侶之間的如膠似漆,恍如是人類情侶熱戀時的樣子。而當作者“我”離開飼養麋鹿孤島時,飼養員在高坡上吹響《牧羊曲》,作品用擬人化的筆調深情地寫道:“麋鹿一家三口,停下嚼草,緩慢地左右擺頭,然后停頓立定,靜默地聽著旋律飄來的方向,似乎也聽懂了這段悠揚的曲調。”麋鹿似乎也感受到了離別的傷感,與人難舍難分。
再次,作者對江豚的書寫也充滿了喜愛與“溫情”。作者寫自己小時候看見江豚時是怎樣的欣喜:
江豚的脊背是青黑色的,在躍出水面換氣的瞬間,被光照透,散發出那種發亮的銀灰色。我們追著喊:“黑豬!”當它翻身露出白色的肚腹,我們又追著喊:“白豬!”那些少年結伴出游的日子,我們會沿著長堤尋找,晨曦、旭日和落日、晚霞在身前身后,河水如鏡,映現水上,油畫風景。我們的目光在水面上逡巡,等待一次拱出將水面撕開,等待一個優美的弧度。江豚有時會跟在嗒嗒響著的機動船后追趕,船尾的兩道白浪里,黑灰色的身影愉悅地擺動著“丫”形尾鰭,連綿綻放的水花濺飛到半空中。
這段描寫充滿了作者幼年時的回憶,畫面溫馨而甜蜜。作者還寫了江豚的交配的情況,十分精彩:
江豚的交配是從追逐開始的,雄豚翻滾、側游、仰游,尾隨在雌豚的腹部及尾鰭前后,水面水花四濺,波浪涌動。身體的碰觸、親吻,兩頭江豚腹部相對,靠近生殖器官,愛的前戲結束,激情時刻到來,雄豚在相伴游動中完成結合儀式,這時的水面卻變得異常平靜,兩分鐘后,交配結束的江豚緩慢浮上來,深深地呼吸,又依依不舍地離開。
作者將江豚的交配描繪得如此充滿人性與溫情脈脈,如果作者沒有對江豚懷有溫愛的情感,很難寫得如此靈動。
總之,作品通過對自然萬物進行溫情書寫,體現了作者對自然生態的尊重,表達了他對人與自然和諧共處,實現“人類詩意棲居的現實與田園夢想”的美好期盼。
三、直面危機的現實拷問
《大湖消息》不僅具有知識性、趣味性,表達了作者對自然萬物的溫愛之情,而且對當下洞庭湖存在的危機進行了勇敢而深入地揭示,并展開現實拷問,對洞庭湖及其生態的保護和未來的發展給予深切的思考,表現出作者強烈的現實關懷精神。
首先是洞庭湖的面積面臨日漸縮小的問題。這一問題直接關涉洞庭湖的生態平衡,非常值得關注。洞庭湖曾經煙波浩渺,“橫無際涯”“銜遠山,吞長江”,非常壯觀。但是,隨著入湖泥沙淤積量大于湖盆構造下沉量,洲灘變垸土和湖田,人進水退,大湖開始加速萎縮。自20世紀20年代開始,熱情參與圍湖造田的人們,像蠶一般細細密密地啃噬著洞庭湖這片巨大的桑葉。圍繞洞庭湖面積引發的爭議,自20世紀70年代起就沒有停止過。作者發出“誰之過”的呼聲,指出:“自然與人之間的矛盾,在這個物欲‘滿血’的年代,沒有誰能一下把緊緊纏繞的‘結’解開。這個‘結’包裹著形形色色的利益,還有各式各樣的桎梏、傷害、遺忘與拋棄。湖所承載的那些氣象萬千的美好,伴隨候鳥的漂泊、流浪、冒險而變得破碎與脆弱。”1998年的一場特大洪災過后,國家痛定思痛,提出“退田還湖、退耕還林、平垸行洪”的政策,意味著湖區圍墾的歷史終結,要將過去占有洞庭湖的水域退還給洞庭湖,給洪水讓路。但是2003年長江三峽大壩蓄水之后,洞庭湖又面臨一個新的問題,那就是遇上旱季,洞庭湖要找長江借水了。
其次是洞庭湖自然生態的保護問題。這是洞庭湖作為國家重要自然生態保護區決定的,它對于鳥類、魚類、生物多樣性都具有重要的地位和價值。其一是鳥類的保護問題。國家越來越重視鳥類的保護工作,保護鳥類的意識不斷深入人心。然而在暴利的驅動下,毒鳥、打鳥、網鳥的行為仍時有發生,有的人還暗地里向郊外的餐館兜售野味。作品較為詳細地介紹了保護區副局長老高如何抓捕毒殺鳥類的犯罪團伙的經過,這個團伙以何老四為首,共十余人。他們多次毒殺野生水鳥,最終受到了應有的法律制裁。作者對于毒鳥人的行為表示了極大的憤慨,他深情地寫道:“內心被毒蝕的毒鳥人看不見候鳥的美麗,也顧惜不了對生命的尊重。候鳥在自然界最大的危險敵是人,人對鳥的傷害應該被掛在天幕昭示,但鳥總以寬宥之心,壓制憤怒、恐懼,也不像希區柯可導演的電影《鳥》中群起而攻擊人類,它們淡然回避,躲到云朵、樹林、山川、河流之上,把身體與靈魂交付大自然。它親近友善的人們,不帶著任何仇恨飛向遷徙之路。”
其二是水生動物的保護。作品重點介紹了江豚的保護工作。長江江豚種群數量在過去三十多年持續下降,洞庭湖的江豚在以每年15%的速度減少,所剩不到100頭。為此,作者發出沉重的追問:“江豚會徹底消失?”水土流失、江湖淤積、竭澤而漁等引發了魚類資源萎縮和江豚候鳥生存處境的破壞,這便是現實的難題。中國科學院水生物研究所等科研機構組織專家科考,沒有發現白鰭豚。2017年8月8日,他們正式宣告,長江白鰭豚“功能性滅絕”。作者為此追問:“接下來江豚會不會消失?”這種在長江生活了兩千五百萬年的唯一淡水豚幸存物種,已經被列為極危等級,說不定哪一天真會絕塵而去。當捕魚成為一個產業,尤其是枯竭式捕撈,人豚爭食的矛盾就尖銳起來。在國家有關保護江豚的法律制度頒布后,特別是廣大漁民兄弟生態環境保護意識增強后,2018年長江江豚數量回升到1012頭。
其三是洞庭湖濕地的保護。洞庭湖濕地保護是洞庭湖生物多樣性的重要條件,但是一些人為了盲目追求經濟利益,在湖區推行“林紙一體化”運動,廣泛推廣種植歐美黑楊、美洲黑楊,為大型造紙廠提供原材料。黑楊變成造紙經濟林的代名詞。黑楊的生長能力極為強大,被稱為“濕地抽水機”,濕潤肥沃的土壤是它們的最愛。黑楊的生命力超過本土任何樹種,對其他物種具有排斥性,別的植物長得少了,黑楊便形成物種單一的“綠色荒漠”。這樣一來,生物多樣性和濕地平衡被打破了,好端端的濕地被陸地生態系統吞噬,而且黑楊成林后會阻礙排洪,對抗洪搶險具有很大的危害。為此,2017年,中央環境保護督察組要求有關部門年底前將嚴重威脅洞庭湖生態安全的核心保護區內的楊樹全部清理到位。一些種樹農戶損失慘重,作品發出令人深思的反問:“省里的濕地保護條例和國家林業和草原局公布的濕地管理規定里,都明確了濕地內禁止引入外來物種,為什么之前不嚴格遵照執行呢?”最后,清退東洞庭湖自然保護區歐美黑楊的任務終于完成。作者寫殘存的大樹根重新發出的枝條,“人們讓它留在那里,不是懷念,而是對生活與命運的警示”。
總之,《大湖消息》對洞庭湖所存在的問題進行了客觀真實的描繪,對其所面臨的危機發出洪鐘般的警示,呼吁更多的人關注洞庭湖,關注洞庭湖的生態,為這個時代及下一代留下更多的美麗與夢幻,表現了作者對美好生活的熱切希望和真摯的生態情懷。
四、平凡人生的悲憫紀實
《大湖消息》不僅反映了洞庭湖的生態,而且對湖區民眾的生活進行了多方面的描繪,表現了他們平凡生命中的善良、淳樸人性中的美好、孤苦生活中的堅韌、庸常命運中的掙扎。作者在不著聲色的客觀表現中透露出一種深切的人文關懷,對湖區民眾生命中所遭受的困苦與災難抱有一種深沉的悲憫情感。
我帶著敬畏、悲憫、體恤的“偏見”,沿著水的足跡尋訪。我選擇將行走的筆墨放在湖區許多既普通又不尋常的人身上,試圖在打撈他們的人生往事時將屬于江河、湖泊的時光挽留,學習承受艱難、困阻與死亡……我像是撒下對人的生存狀態共情與關懷的種子,也愈加敬重那些歷經艱難的開拓、生生不息的勇毅。因為有那些紛紜、繁雜,也就有了澄明、肅穆的鏡像。我心中流淌感傷、悲情,也流淌感動、豪邁。總會有莫名的時刻,于江湖之上、時空之中碰撞,江湖兒女的命運也于此引嘯長鳴。
作者通過講述湖區人民堅守人生的真善美,堅韌地對待人生,默默地承受命運的不公,勇于與丑惡的社會勢力進行斗爭的故事,歌頌了他們善良、真誠、淳樸的道德品質,表達了對這些平凡而偉大的江湖兒女的敬重和悲憫之情。這種情感在《致江湖兒女》中有著生動的體現。這篇文章共包括三個故事。首先講述的是許飛龍的女人的故事。她的命運是充滿悲苦的,然而她卻在悲苦中掙扎、反抗,正氣凜然,不可侮辱。她老家在湖北洪湖,小時候被一個流動戲班的師傅帶走。一年之后,師傅準備給她排戲的前一天晚上,班主企圖對她非禮,她從戲班主的魔掌下掙脫出來,被許飛龍母子倆收留,得到他們的悉心照料。后來,她與許飛龍結了婚。倆人的婚后生活十分溫馨而甜蜜,但是沒多久許飛龍因出船打魚遭遇暴風雨而殞命。那天她跑去長堤呼叫丈夫,跌下堤坡導致流產。從此,她懷著對丈夫深深的懷念,一個人堅定地活下去。一天夜里,一個男子企圖玷污她,她毫無畏懼地拿起手中的針刺向那人的胸膛,嚇得他退縮了。她的身上體現了湖區民眾淳樸、善良、忠貞、勇敢的可貴品質。
第二個故事講述了崔百貨一家人的故事。崔百貨的母親楊玉花因為冒著嚴寒,在冰冷的湖水中救人得病,落下了類風濕的病根。崔百貨的父親是村支書,他一心為公,卻遭人暗算而失去職位,不久這位體格強健的老支書因患肺癌而死去。崔百貨則因痛恨造紙廠危害環境而對廠房排水管進行封堵,遭到工廠開除。楊玉花一家人體現了湖區人民的善良、忠誠、舍己為人,不計較個人得失的大愛精神。第三個故事講述了老漁民的故事。父親與兒子昆山外出打漁,父子倆在狂風惡浪中救起了十七條人命,但是昆山卻殞命于洞庭湖之中。昆山死后,她的老婆外出打工,把孩子丟下,再也沒有回來。昆山的父親重新承擔起撫養具有癲癇病的孫子慶聲的重任,昆山的母親鳳珍是神經官能癥患者,也需要他的照顧。生活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昆山的父親身上,他只能默默地接受命運給予他的不公。作品寫道:“那個叫鳳珍的女人這兩年的風濕關節炎加重,拖著一條病腿,但從沒有過半句埋怨。‘你陪慶聲長大,我陪你老去。’他耳畔響起她說的話,就會又一次躲起來涕泗滂沱。她在等著他,慶聲也在等著他,像湖水不會因為一次沉覆停止流動,像世間命運的差池總有一個歸處,像生活中的至暗時刻終不會因為苦難、失去而阻滯黎明的降臨。”昆山父親的事跡感動著“我”,“我分明看到他心中那條痛徹之徑,覆蓋著悲傷、苦楚、離別的云朵、風浪和細雨。我決定放棄對他英雄之舉的采寫,只想陪著他安靜地坐一會兒,從湖水和變幻的云彩中看到些人間秘密”。
《水最深的地方》講述一位失去兒子的漁夫的悲哀。這位漁夫名叫譚畝地,曾經跳到湖里去救鄰船玩耍落水的調皮孩子,他把孩子救起來了,但是自己的手卻被船的螺旋槳削去三個指頭。這樣一個充滿愛心的人卻突遭橫禍,他的兒子卻因為解救一位晚自習回家的女學生,被鎮上一幫古惑仔捅死。他們用粗麻繩把尸體綁在譚畝地的船頭下面,尸體被發現時已經被魚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此事給了譚畝地夫婦強烈的刺激,妻子從此再也沒有下過床,沒過幾年就死了。譚畝地也很少下湖,不久他將船賣了,“在他心里,最不愿去觸碰的,是那個水‘最深’的地方,不僅是魚游的地方,也是兒子生命安息的地方”,這表現了一個痛失愛子的父親最為悲痛的情感。作品寫道:“他想到野外的那些棲息的鳥,不知道它們從哪里飛來……那些各種奇怪稱謂的鳥飛那么遙遠的路那么漫長的時間,來到這里,寒天凍地,一年又一年,圖的什么,不也就是生存。他似乎對‘活著’有了嶄新的理解,心里不知是疼還是歡喜,仿佛他的孤獨有了伴侶。”讀者通過這些文字能夠感受到作者深切的悲憫情懷。
作者對保護洞庭湖生態的工作者們的責任心和事業心進行了贊美,對他們無私的奉獻精神進行了歌頌。譬如《大湖消息》中七星湖管理站的余站長,為了巡視洞庭湖,從摩托車上摔倒而留下疤痕。管理站“元老級”人物老張對工作的極端負責、對毒鳥人的痛恨,以及勇抓毒鳥人的事跡,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又如《麋鹿先生》中飼養員李新建為了讓麋鹿吃得好一些而與管理站領導爭吵,他不怕孤獨,在孤島上盡心盡力,對飼養員枯燥而艱苦的生活毫無怨言,這些事跡感動著“我”。《故道江豚》中老朱在江島上生活了四十年,他將守護好江豚作為自己的人生事業,一談起江豚,他的“眼睛里自然就會散出光芒。這是自信的光芒”,體現了守護江豚的責任感與使命感。江豚保護協會的志愿者江哥,為保護江豚簽下生死狀,真心希望“水里不要再有捕掠濫殺了,應該只有生長”。這些人事都讓“我”感動一種積極向上的力量。
與此相反,對于破壞生態環境、濫殺國家保護動物者,作者在批評他們的同時,也對他們行為的內在原因進行了探求,對其悲慘的命運也透出一定的同情心和悲憫感。譬如,《湖上寬》中鹿后義是一個神槍手。20世紀70年代初,農場批準紅旗村成立一支漁獵隊,名正言順地去打飛鳥走獸,捕獲的鳥獸統一交隊部。鹿后義被推薦為隊長,他們所獵獲的鳥的羽毛所受損壞程度最低,能在縣城的外貿公司計上最高的價。鹿后義曾經一銃打了5980斤重的各種鳥,被稱為“神槍鳥王”。鹿后義被人稱為殺鳥魔,為此他內心很受刺激。他那把因打鳥獲獎得來的手銃再沒有打過一槍。國家開始禁止打鳥后,鹿后義因為獵取過多的鳥類而內心得不到安穩,甚至有人勸他去禱告,求主寬恕他過去的罪孽,他猶豫再三還是拒絕了。他每晚都做噩夢。后來,他在與“我們”交談之后的夜晚死去了,最終在死亡里得到解脫。作者對鹿后義的去世是深懷悲憫的。得知鹿后義死后,“我彈身而起,喉嚨里的聲音被堵住了,像是水淹及脖頸般呼吸困難,要使勁地往上昂,往上昂,心卻是針扎似的,掉進無底黑洞般的疼痛”。
又如,《黑楊在野》中講述鎮里開始發動大家種植黑楊,若種植不力,還要連坐挨批。崔福的父親把家里的地翻種黑楊樹,企圖發財,但是種黑楊樹對洞庭湖生態環境具有很大的破壞,后來上面要求在核心保護區全部清除黑楊,也沒有補償措施。崔福的父親也不再念黑楊的致富經。但是村里的“種樹大戶”卻損失嚴重。譬如,玉山為種樹投入了一百多萬,成材率卻只有百分之十,這個巨大的虧損黑洞使玉山一下子又成了窮光蛋。作者既批評崔福的父親和玉山等人想要賺“快錢”的心理,又對他們的遭遇給予深切的同情。作品寫道:“那天我們在一起,崔福人生第一次把玉山喝趴了,指著彼此頭上發叢中的白色,突然蹦出了眼淚。”
再如,《大湖消息》中的毒鳥人年近六旬,卻從未娶妻生子,作者批評他“看不到天鵝美麗的飛翔。他那雙紋路復雜的手,卻泄露了人內心的惡念”。他被押解上船,“船尾廂板下的臉盆里,藏著剛鉗凈羽毛的豆雁和天鵝。床尾簡陋的煤爐灶臺下,剩下的半包毒藥很隨意地丟在那里”。這個毒鳥老男人被抓后一路目光僵硬,“他就叨念起窮困窘迫的處境,一個人,沒有錢,漂泊不定,靠幫人守船收魚賺幾個小錢茍且偷生。他腳上的鞋子后跟磨去了大半個底……他說自己并非有意去毒鳥,不過是給自己即將度過的冬天準備一些肉食,他要到破船上住到開春,過年也回不了弟弟的家”。毒鳥老男人的“哀求之詞一時讓我變得恍惚,眼前的這個老男人經歷的悲催生活,毫無溫度,連一只鳥也比不上”。通過作者的這一敘述,讀者不難感受到其中難以壓抑的悲憫之情。其實,“年紀大的漁民,都有過毒鳥獵鳥的經歷,只是過去從未有人追究這種惡劣行為”。也就是說,老男人的毒鳥行為不應該發生在國家禁獵之后,這是他的過錯。在“我”離開七星湖三天后,“我詢問毒鳥人的下落,老張說他被送進看守所,沒有人探望過,他的弟弟接到森林公安的電話就掛斷了。親情早已遠離這個失敗的男子。這真是一種奇怪的遇見,我與他從那天回城的晚上分手,也許再也不會見到他,卻記住了他衰敗的眼神”。
王瑞瑞對此分析指出:“無論是撒下高絲網的漁民,孤苦伶仃的毒鳥人,還是造紙廠中的工人,他們秉持的都是粗糙而實在的底線生存邏輯,難以達致最基本的自反意識和超越精神。活下去合乎原初的生存倫理,但罔顧自然生態又與更高的生命整體倫理相悖。生存問題自然與人之境況有關,但歸根結底是一個社會問題,關涉人與人之間的公平正義。生態問題不過是社會問題的延伸。”我認為王瑞瑞的論述是深刻的,正是我們的社會出了問題,才導致生態的問題,正如作品所說:“漁民也要生存,不是所有的漁民都是挖空心思的利益主義者。”自然生態的問題與社會問題是緊密聯系的,自然生態的問題背后的實質就是社會問題。如果那位毒鳥的老男人能夠得到基本的生活保障,我們的社會制度能夠更多地照顧到底層民眾的生活,我想他也不必冒險去毒鳥,這不能不引起我們的反思。《大湖消息》對此進行了客觀如實的書寫,但是我認為還可以對人物形象進行更全面、更深入、更立體的書寫,深入到生活的本質中去探討其內在原因,這樣的話作品將更為厚重扎實。作者如果僅僅停留于幾次采訪的浮光掠影的記錄,缺少生動鮮活的人物形象和社會本質問題的深入探討,就免不了只會給人留下一些模糊的面影。
總之,沈念的《大湖消息》使人真切地感受到洞庭湖“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的令人欣喜的自然生態和湖區民眾的各種人生形式。與此同時,作者深刻地揭示了洞庭湖所面臨的生態危機和社會發展問題,他對人民所遭遇的悲苦命運給予深切的同情,這些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引發深沉的歷史反思。
作者單位 :湖南城市學院人文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