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瞳:焰火(組詩)

李瞳,本名李桐,2004年生于江蘇江陰,現(xiàn)居江蘇蘇州。
丨寫給玉嬌龍①
這么多年,我在黑得發(fā)亮的洞中,打坐
撈起欲望的食物。那個單純且浸沒的世界
除你之外都消失了。還剩風清月圓的夜晚
以及跫然行至深谷中的足音
你站在發(fā)白的竹尖
一如在長劍刃上閃閃跳躍的冷光
悔恨的淚啊,迸出一襲瀑布
讓這植物竟也搖得青春了
日復一日的翠痕刻在身上
年歲迤邐過多少翹亮的紅唇呢?
武當山軟綿綿的霧氤氳著
你伸手就可要來的一對翅膀
一顆隱秘的痣妄想點掉為愛癡癡的未來
恐是鏡奩中的眉黛怕不得銷為塵土呵
你不是戲子,不會使用殺人武器和謊言
一只鶴輕輕地銜起,又放下我們的影子
你的血亦通了我身體的河
現(xiàn)在,夜已闌珊
雨蝕了你影子駐留的墻
我舉杯想你
心里一陣風吹竹林的響
①玉嬌龍是王度廬武俠小說《臥虎藏龍》和《鐵騎銀瓶》中的核心角色,官宦世家出身,容顏絕世,武藝超群,性格叛逆不羈,是武俠文學中一個極具張力的女性角色。
丨情詩
我喜歡看情詩,那些不溶于水的
浮現(xiàn)出郁郁蔥蔥的斑塊
許多個丑陋單薄的字呈上
以便獨自享有古老的確幸
字間的空隙,像你我初見時的
沉默。拋給我一個詞,我接住了
一顆天真的糖,柔軟的命令
瑤琴發(fā)出一陣紅艷的笑
蕪雜與蕪雜相嵌,孤寂脫鉤
我并沒有手持著一顆焦躁的心
紅如殘陽的石榴,烽火沒有燃起
沒有緊張與不安,沒有在
頭一天夜里就輾轉反側,
在你的庭院我的疆界
擦破一塊晦暗,偷抿一口月光
我保持著干凈的愉悅
忍住呼吸等詩行來吻我
我牽起濕熱的手
瞳孔接駁搖晃的欒樹
我不用力,只需眨一次眼
枝頭就能攢出一朵花開
我仍然喜歡看情詩
你不會寫給我的那種
丨焰火
這堆火就是你將擁抱的一生
姐姐,你被賦予那細密的
一泓清冽,積在草原的洼地上
可否忍受大地生長的誘惑
拒絕低下頭顱,換給自己干涸
請靠近我,靠近一場持續(xù)的野火
蜷縮的山羊,如白蓮隱秘于流水的盡頭
它們是一種哀傷凋敝的生物
和人類一樣,愛吃稀疏寥落的燈光
姐姐,請你拒絕這種模糊的幽涼
你是否能感到這紙間
逼人的灼熱呵。將那兀自晦暗的
柳枝、草梢,一寸一寸
統(tǒng)統(tǒng)返青。
請你靜坐在我的旁邊
將溫暖重新披掛在你的皮膚上
姐姐,我所有的燃燒為你喚來
一片綠意洶涌的大海
丨長出翅膀的魚
魚兒的翅膀是收斂過的,鰭
就如河堤的淤泥被翻上
上面作出的回答,下面卻沉默不語
那股含混不清的氣息
誰與泥交換底下的黑暗呢
我的包里藏著一尾魚
我豢養(yǎng)它許久,靠的是
星星匆匆飛去的殘骸
在灼熱的夏天,我看見了魚
跑出了自己的陰影
在烈日下得到了持續(xù)消逝的濕潤
我不會在意感傷,不會在意深潭里
有沒有絢麗的風暴出現(xiàn)
我在意你,躍出水面時身下那
一片涌動的黑潮
我耽于見證你翅膀的分娩
丨云歸
嶄新的撲簌著的云,蝴蝶般
消失在你低頭的一瞬
地下已不再有泛著白沙的暗流
緊守住喧嘩,從而使
翩飛的鳥,其靈魂
給你一種輕盈之牽引嗎?所有
曾獲得歡愉而蒸騰的水汽
在你的頭頂柔軟飄浮
我欲將唇獻給搖搖欲墜的一滴
淚,仰痛了的頸在承受,此山的坡度
轉身孤月高懸。我處在此岸還是彼岸
方才云散去時,你逐漸擁有了
雪的體溫,那嫩草擁擠著
我們干干凈凈的骨頭里,鋪設的青苔
推杯換盞,仍是對自己的方向一無
所知。憑酒中那近乎無情的漩渦
是否預示著,云在一個藍色的夜晚歸來
并照亮自己肌膚深處的溝壑
丨標本
每一次眨眼,上下形成局促
在美麗徘徊時定格住你
貓的氣味和體溫
以及午后戲水的身影
在某夜,忽然落下霧氣
葉被卷起吹入你租住的間隙
必要的,從植物學角度來尋你的形影
從未綻放的花兒含著一種完整
近視太深、頭發(fā)太長……諸如此類
都凝在小小世界的圖像中
只要我閉上眼睛,雨就會褪色
洶涌出淚水,被封存為無言的證據(jù)
我借此向在眼眶內(nèi)的你展示
心的姿態(tài),一簇綻而未竟的標本
丨綠色夢境
青草早上的淚水
以同步于黃昏的速度來到你的身邊
致使寒冷的冬季
從你的床上滾落下來,安心熟睡呵
憂愁將飛越窗欞,那茁壯的茉莉
一度是空蕩的林地
生長在發(fā)熱的玻璃盒子中的
會再度成為林地啊
我匆匆在其中尋找
午餐、綠蔭,以及泥的濕吻
我在這里挖掘一池蓮花
任由它們虛偽著自戀著
分泌體液——河流的氣息
我將化作花枝被鳥兒銜住
飛往你夢中的林子
丨漂流少年
海下,擁抱著另外一個廣袤的宇宙
我們躺在,不安流動的海面
等著一枚月亮,輕輕蓋在我們身上
一道細小的裂紋劃破了幽暗的
藍色寶石。此刻允許閃電
也可以輕柔地包裹我們
我的失眠你的喃語,皆被起伏的海
不斷拉伸,那些堅硬的冰川在我們周圍
鋪陳開來。又攪起,鋸齒狀的浪
一呼一吸,我們輕輕擁抱過了
等待河灣成熟的時間
山谷至深處,是被冰川雕琢的痕跡
潮水將充盈我們彼此的身影
丨你是一種悶熱的憂傷
我總會感到一種悶熱的憂傷
當你悄然掠過我的身旁,或者
就坐在不遠的后方,低頭撥弄
自己的指甲——某只小巧燕子的鱗片
無論行還是停,你占據(jù)的空間
鑿出一口深井,于是整個冬天
我把腦袋貼在磚瓦的縫隙
聽暗流涌動聽過去的風聲再次卷回心上
鐘擺于鋼琴鍵間來回跳躍
有些曾屬于我的姿態(tài)早已風化
我打很久前就寄居在這個山洞里
有人曾試圖拉我出去,我兜了幾圈
帶著滿手贗品與玻璃碴兒回來
洞內(nèi)篝火將你駐足的影子搖晃在墻上
寒冷的距離線拉著辛酸的夢,我雙眼
猶豫著平直地望向巖壁,落滿桃花的山
我想將全身印上你的指紋,獻出我的淚
作為燙印,這封信寄往我們先要離別
方可重逢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