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曉楠:重要的時刻(組詩)

曲曉楠,1998年生于山東青島,現居北京。
丨高鐵途徑德州
無人的平原剪裁平整,灌木生長在邊緣,
無端豎起,像拼接牛仔褲的毛邊。
高壓電線桿是村莊里唯一的巨人,
你來了,像霧中的塔可夫斯基
小紅屋子并排后退,環繞水面如鏡,
無人的世界最為和諧。世界,因一場秋雨而
穿上毛衣。雨的針腳密布,在抵達天津時
放松警惕。你來了,像霧中的塔可夫斯基。
丨男人走向街邊
男人走向街邊
摸著口袋里剩下的最后一元錢
消失在廣場的細雨里
他的兒子在遠處凝望著他
稚嫩的臉上目光猶疑
這剛好是第三百六十五次在糖果店前忍住口水
街道沉默
只有雨水打在錯落的傘上
構成這部電影里的白噪音
在今天,妻子和陽光一起被辭退
她坐在沙發上,與植物的呼吸頻率一致
靜靜望向窗外
如果雨絲斜著飄
他們的目光剛好可以銜接起來
透視點剛好落在
男人口袋里的最后一元錢
丨青柚
魚的呼吸給清早換氣。
雨中的茉莉與青柚,讓恍惚的過去再次降臨。
多年前,我們并肩站著,
卻很難說出什么深度交流的句子。
我們一起下樓取了個外賣,還有太多個
無法表露心跡的瞬間。雨打斷
便利店亮著的燈光,打斷我們的沉默。
街道上傳來斷斷續續的音樂聲。
一支煙的時間,足夠我們交談,我們
都是一樣待人客氣,心里話卻始終
不言,于是也就聞了聞柚子樹
所散發的奇異香氣,共同感受一種美的空虛。
我執著地測量著雨與雨之間的距離。
后來,我們不再有機會接觸,也失去了
共同語言。一切都像沒發生過一樣。
雨,變成了一種失去意義的日常片段。
現代社會,當一個人從你的世界消失,
無異于死掉。可從未消失過的,
是那場雨中你幽暗的眼神。
丨煙圈
風在操場上走了一圈
又一圈
把她抽過的煙圈吹到了我臉上
我在薄荷的清新里
淹沒
陽光不偏不倚,打在我們的中間
垂落的枝條皮鞭一樣
抽打石凳
她把我的眼睛蒙上
墨鏡外的重影,過濾完的檸檬色手串
讓我想起運動完肌肉的酸痛
她的一呼一吸都變得
酸澀
長茸毛的葉子在地上走動著,颯颯,
最小的掃把,掃每一平方毫米的地
在遠處和煙圈一起消失
我目送著
我們在這微妙的律動中
找到自己的位置
丨聲音
Ⅰ.校園民謠
揚起你有趣的眉毛,挑起每個無趣的黃昏。
“一點都不朋克”,
風擦過奪命的軌道,在晦暗的地下空間誕下清晨,
在電貝斯的G弦上發出夢囈,“他們從不戀愛、不喝酒,不打游戲,更不彈琴”。
沒有幾個人悲傷,也沒幾個人開心。
車間的魚滑過機器的皮膚,給粗糙的海鹽一一磨皮。
他們捏造虛假的形象,被人造的情緒左右,沉迷聲浪,
和吉他的loop一樣,循環往復。
Ⅱ.節奏布魯斯
干旱的草原,搖曳在海浪里,
反復上升的氣泡,包裹著黑人歌手的轉音。
左手撫摸低音,右手編織風鈴,
雙手合攏,抓住反拍的蜻蜓。
野豹貼著皮膚滑過,鉆進花朵和酒杯。
夜晚的我們,變成一對漂亮的樂器。
Ⅲ.錄音棚
雪的鼻翼翕動。噴嚏,飛向隔壁,
這聲音穿過銀色防噴罩的網眼,伸出細長的、貓的胡須。
隔音門關閉,我感到一種幽閉的安全。
我的故事和閑置的器材一起休眠。
他敲擊叮叮镲,一把打散的砂礫,輕輕
落在音頭上,雨的肺葉一張一合。
他們問我有什么打算,我似乎從沒想過,
你可以發表文章、發表單曲,但你可以發表一陣風嗎?
空氣的魚尾左右擺動,我反復跳進海浪,
在左右聲道間來回游動,沉溺在夜的小小耳朵里,
品嘗被月亮蒙蔽的快樂,底鼓和心跳同拍。
好像,永遠也不會有人打擾,除了聲音。
丨帶電的蛇
電擊,它的信子碰了一下我的心,又退避
夜里會發出藍光。它的閱歷、機敏、狡猾、野心
在撫摸我肌膚的一瞬間,發生靜電。扭成S型,
電也因此有了形狀。纏繞,纏繞,
我像一塊電池被充滿,巧克力在火上燒。
但大多數時候,我把它關進籠子。有害生物,
不得入內。它向四周沒電的鄉村放電,地面傳導的氣息
都亮起光,阿西西小鎮的噴泉在干涸。
我害怕吵架,它具有十萬伏特的危險,籠子會被電壞,
我賭它不會離開。可是我錯了,
明天的它,在荒郊野嶺中怡然自得,
跳電舞。
丨重要的時刻
總有些重要的時刻,
讓我覺得自己還在活著。
比如,電腦桌前的仙人掌又高了一寸,
手上的透明繭和木訥的琴弦更加親密,
陽光里小奶貓亮出閃閃的胡須。
或者,是一些減法:
像搬家一樣,重新把自己騰空,
母親笑得頑皮,重新變成孩子,
閃電撿起了初戀的信件,交還灰燼。
那些時刻,公式的兩端
發生了輕與重的偏移。
我被動或主動地承受著
“活著”和它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