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盞
回想那一年的那一天,深冬,后海的湖面結著冰。我從公交車下來,西風冷冽,灰蒙蒙的天空映照著灰墻青瓦的一大片四合院,我第一次放慢腳步細致地觀望這陌生地,似乎走在天盡頭,找不到方向。前幾天周志軼老師約我來這里見面,距我們認識已經五年,這也是我來北京的第二個年頭。
在我無數次對她外貌的憑空想象中,她個子挺拔、豐潤、秀逸。她是湖南岳陽人,出生于上世紀80年代,小我差不多近二十歲。2017年,我在福建學畫時,周老師從平臺上關注到我,知道我在農村過完大半輩子才走出來,從那時起便連續不斷從微信上支持我。她認為我有點“可造”,和她的朋友們一起,買了我不少的畫。后來在雜志社工作的劉楚楚老師找我做專訪時才告訴我,周老師讓她當中學校長的爸爸買了我一幅畫,還讓她的先生也買了我一幅畫。后來我懂了,她是執著地要喚醒我的靈魂,不斷地鼓舞和幫助我堅持信念。
“王柳云,在這里,我是周志軼!”她在白石橋邊向我招手。
這是第一次見她本人,看去仿如鄰居家早已熟悉與親近的老閨女。她長得平常又文氣,穿一件藏青灰的呢絨外套,個子和我差不多高,聲音細膩清晰,語速和緩。
“周老師。”我向她跑過去,滿懷愧疚兩手空空。她即問起我為什么離開原本的學校到北京來打工。2019年,我在河南商丘一所中學教美術,當時,周老師比我還高興十倍,給我買齊了棉被、被套、床單等用品寄來,以為我從此安定下來、老有所為。
“嗐,周老師,我沒有文憑,年紀也大,人家本地那么多年輕老師還閑著……”
周老師立即安慰我說來北京很好,一定要堅持畫畫,別浪費了老天給的才智。這句話她已經前后說過九十九遍不止,為了對得起她這句話,我才下定決心重拾畫筆。
當下,她又急切地肩負起帶我認識北京的責任。我與她逛了煙袋斜街,穿過后海去了恭王府,又轉去南鑼鼓巷,一路不停感受此地的文化底蘊。四合院低矮的灰墻阻擋了我更低矮的視角,我壓根還摸不到方向,內心卻固執地從“鑼鼓巷”幾個字面去揣測南北方人敲響鑼鼓時各有什么區別,又幾時才敲。
隨后,她訂了一家深巷中的云南菜館的包廂,告訴我那里的菜很有名。我一再勸她切不可點菜太貴,這一路上打車、買門票全是她在花錢。而對于吃,我一個湖南人,生來就是那片土地上的“美食家”。或許每個湖南人刻在骨子里的技藝,便是讓每種普通的食材發揮出它們的妙用佳味,香、辣、酥、鮮,應有盡有。
“不貴的不貴的,是家常菜。”周老師說。
吃飯的時候,我問她是不是平時都在外面吃。因為我想她是一個讀書人,工作也很忙。可她說那怎么可能,她一直堅持自己做飯,還會做很多名菜。哎?這倒使我意外了。“你應該走出來,讓大家看見。”她說。“周老師,我來到北京打工,算是走出來了,知足了。”我說。她笑起來,但只笑了一下。
不久,她找到劉楚楚老師來為我寫專訪。就是從那時起,媒體們陸續來找我。2022年、2023年兩年,我積壓的100多幅畫全賣出去了。為了表達一點兒感恩之情,我提出送一兩幅畫給周老師,她一再拒絕。因為她單純地只要幫我,單純地樂見我好。后來我對她說想寫點文章,她馬上鼓勵我動手寫。“我看過你的《掃地記》,寫得很好。和畫畫一樣,放開你的想象,寫吧。”她發語音說。
我那時自卑,也看不到遠處,是周志軼老師成為我的燈盞,為我指引前方。從初來北京到今日,全是她不離不棄拉著我走出黯寂。她給予我的,我銘記于心。
【王柳云,湖南婁底人,清潔工,作家、畫家。代表作有非虛構作品集《青芥人生》《月光不迷路》《走過一座海》、長篇小說《風吹起了月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