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期網絡文學發展看新大眾的生成
內容提要:網絡文學作為新大眾文藝的代表性類型,其發展貫穿中文網絡文化進程。如今所說的網絡文學主要是文學網站產品,寫作者具備新媒體勞工、內容生產者和消費者等復合身份;然而早期網絡寫作曾是逸出勞動之外的抒情社交,其自發行為更具備人民性,也更契合人們對新大眾文藝的認識。中文網絡寫作群體也伴隨網絡技術普及經歷了轉變,從具備優越文化資本的知識精英,成為以新語言描繪新感受、在網絡交流中積累新媒體經驗的新大眾。與主體變遷相關,網上文學寫作首先顯現出網人自發建構新文化生態的意愿,后期則在大量文學產品中表現出新媒體對社會生產方式、關系模式和勞動力結構的改變。網絡文學發展并非單線單向,其商業化前后雖然擁有統一“姓名”,本質卻截然不同。從歷史角度看“新大眾文藝”可以有與當下不同的差異化想象空間,考察新大眾文藝需具備歷史眼光,早期網絡文學發展歷程對研究新大眾群體的生成意義獨特。
關鍵詞:新大眾文藝 網絡文學 新媒體勞工
新媒體時代開放了文藝創作的新空間,讓以往受限于媒介資源壟斷的大眾獲得展示創作才能的機會。與此同時,新媒體文藝也對創作者提出新要求、期待新手法、呼喚新審美。創作實踐是文藝生產者成長的必經之路,而新媒體文藝創作實踐則是大眾通過文字、聲音、圖畫和影像等多種手段進行全方位探索、獲得并提升全新媒介素養,進而成長為新大眾不可或缺的重要過程。
網絡文學作為新大眾文藝代表性的一支,在諸種網絡文藝中歷史較長久,發展也較充分。由于文字讀寫以“低準入門檻”激發大眾表意、抒情、講故事的欲望,而網絡發言的廣泛性又帶來嘈雜異質的聲音,新媒體文化現象面臨的不少新問題,都曾在網絡文學中率先出現。因此,其誕生迄今雖僅短短三十余年,卻通過自身的實踐和轉變歷程較為集中地體現出我國新大眾文藝興起道路的曲折與復雜。在有關網絡文學的觀念爭執、模式選擇、技術升級和規劃定位等過程中,原本零散、沉默的大眾獲得了鍛煉和提升,成為具備參與意識和創作能力、以行動發聲的新大眾。具備全新媒體素養的新大眾是適應新媒體時代、促進文藝觀念變革、推進新大眾文藝健康發展最基礎的推動力。
一、在網絡文學蝶變中成長的新大眾
網絡文學伴隨新媒體時代而來,其歷史雖短暫,現象卻并不簡單。如今網絡文學常被等同于幻想小說,但從1990年代初漢語寫作登上網絡到2000年以后文學網站商業化發展的十來年間,網上原創的幻想作品并不多,現實生活才是主流。網絡文學發展史中這一現實與幻想的巨大轉變,是多種原因引發的文學蝶變。它既顯示出作為媒介依附性概念的網絡文學必然受制于技術與平臺資本,也反映出藝術創作趣味從精英審美向大眾普及的路徑。早期網上的文學寫作是個人自愿自發的記錄抒情,內容圍繞瑣碎日常;而后期文學網站里的作品則是受市場引導的專門創作,面貌顯示著商業化選擇的結果。通過歷史回望可知,當前所見的網絡文學樣貌被不同力量,尤其是新媒體經濟平臺塑造而成,網絡文學發展并非單線單向,而是反映出新大眾文藝受多方影響的曲折成長。
我們先從對網絡文學發展的回顧開始。網上最早的中文寫作是1990年左右海外留學生通過郵件和新聞組等形式發送的生活感悟;1990年代中后期,一些網民開始在國內BBS上以文字聊天社交;2000年前后,“榕樹下”網站通過將傳統文藝產業與新媒體人群接駁,將網絡文學這一新媒體概念推向大眾。至此,網絡文學一詞正式固定下來,其早期參與群體從抒情記事、表達交流、探索新媒體議程和打開大眾參與路徑等方面,為后來成為新大眾文藝的網絡文學打下了基礎。2003—2008是中國網絡文學面貌轉變的關鍵階段,由于網站經營模式等變化,幻想寫作自此逐步占據上風。這與我國當代文學中通俗幻想類作品稀缺有關,卻不完全是順應讀者需求的選擇,背后離不資本平臺的助推。由于現實類寫作是期刊文學強項,網絡寫作不占優勢,而幻想網文類型化明顯、便于批量生產,作為經濟實體的網站自然會對題材進行選擇性傾斜,通過將網絡文學替換為幻想小說的做法,引導想讀“網絡文學”的讀者去讀“網絡幻想文學”,借推薦語法和搜索排序剝奪大眾的選擇機會,造成幻想題材在網上一家獨大的局面。2015年以后,各級推優、扶植和出版工程積極推進現實題材網絡寫作,在豐富網絡文學面貌,拓展創作題材方面取得了切實成效??梢哉f,如果沒有2000年代初商業力量的強勢改造,中國網絡文學不會成為如今強盛的產業;但如果沒有2015年后體制力量的引導,失去現實血液補給的商業網文也只能在仙魔大戰中越走越窄。由此可見,網絡文學從自發抒情記事,到以新語言描摹新感受、再到以滿足讀者需求、豐富閱讀市場為目標的專業生產,其樣貌受制于不同群體的訴求。
返觀網絡文學發展不難發現,最初其寫作者是可被稱作文化精英的小眾群體,上網寫作為求精神享受和社交娛樂。隨著網絡發表的巨大空間與報刊稀缺的版面資源形成對比,部分抱著作家夢的年輕人轉戰線上,將講究的言辭和嚴謹的形式帶入網絡文學。以上兩類人雖然目的不同,但寫作行為總體是散漫無功利的。付費閱讀興起后,網站著力拓展規模,專職作者幾何級數增長,網絡寫作不再是自發和悅己的,而成為可行的謀生方式,作者也被納入數字產業勞工和新社會群體。由無功利寫作到職業化生產,網絡寫作的轉換伴隨著作者來源、身份定位和行為目的等變化,新大眾群體在其中逐漸成長、能力日益豐富。早期零散新媒體使用者和消費者轉變為新文藝參與者、變革者以及新文藝產業的奠基者和支撐者。
新大眾文藝并非單線發展,而早期網絡空間自發的網絡寫作樣態更符合文藝的人民性。從網絡文學發展的歷史角度看“新大眾文藝”可以獲得差異化的視角。伴隨互聯網從少數人的專業工具轉化為公共信息系統,新媒體文藝也從精英專享的高新技術轉變為全民參與、揚帆出海的新大眾文藝,這一進程本身就是新大眾數量拓展、能力提升的結果。正是大眾個體差異在網絡中的凸顯,使原本的書本閱讀者、故事講述者、文學愛好者,變成新文藝的創作者、評論者和經營者。在他們的日常記錄、聊天交流以及文藝的探索實踐中,網絡寫作與生活全面接駁泛化,成為新大眾的基本能力之一。其后隨著網絡閱讀的需求升級和專業網站的技能培訓,網絡寫作對更新頻率和內容專業性的要求步步提升,進化為新媒介產業中專門的職業生產技能。自此,印刷文化時代下被動、整一的接受型大眾轉變為新媒體時代主動、多元、有生產能力和話語策略的新大眾。
二、思鄉傳情:海外網絡寫作與新大眾的先聲
互聯網上最早以漢語寫作的文學性內容,是1990年代早期北美華人留學生記錄的鄉愁。在漢字輸入法問世前,我國海外學子就開始通過圖片編碼和FTP 遠程調用方式傳遞中文內容。在只有精英才能接觸到先進計算機技術的時代,他們如此大費周章上網傳輸的,卻并不是高科技文獻,而只是一些“抒發自己的孤獨”的寫作。所謂“情動于中而形于言”,異鄉學子們源自現實的離情別緒構成中文網絡文學雛形。有“骨灰級網絡文學作家”之稱的少君回憶,“1991年底視窗出現,中文軟件發明改變了互聯網,使中文寫作和閱讀成為現實”,而同年“世界上第一份中文電子期刊”《華夏文摘》的創刊則使原本上網寫“雞毛蒜皮”的人們“逐漸傾向于寫文學的東西”。
少君是早期海外留學生中網絡作品最多、資料留存最全、接受訪談最頻繁的人,其上網寫作經歷可作為回望網絡文學早期歷史的窗口。他畢業于北大物理系,曾任《經濟日報》記者,1980年代出國留學后開始網上寫作。雖然聲稱自己的作品“在傳統的文學雜志也能發表”,但實際上追求“把小說寫得跟真的一樣”1的少君作品與當時期刊文章存在很大差異。以其發表在《華夏文摘》上的原創小說《奮斗與平等》為例,作品優缺點都十分明顯。故事圍繞作者本人最熟悉的留學生活,表現新移民通過不懈努力最終打開局面贏得尊嚴的歷程。這種從身無分文、愛人拋棄的窮小子到揚眉吐氣、事業有成的成功人士的故事,可以看作玄幻文“廢柴逆襲”的現實先驅。作品在描寫異域艱苦和憤懣時充滿真情實感,但談到已成“強人”后的自己時,優越感則溢于言表,甚至以大篇幅教育讀者,宣揚“機會公平不等于結果公平”的奮斗萬能論。顯然,這部作品問題不少,它既豐富了早期互聯網文學內容,也引發了讀者的爭論和批評。不難想象,如果是傳統媒體投稿,其中瑣碎的情感發泄必然會有所節制,語言藝術性也能相應得到提升。然而在網上,卻正是這種不加修飾的真人真事最易贏得信服。作為當時少見的海外生活實錄,少君在1997—1999年間寫下的一百篇“人生自白”小說獲得北美、港臺和國內多家報刊轉載,甚至在1998年為其贏得《世界華文文學》年度封面人物2稱號。
少君及其留學生同伴們開始網絡寫作時,沒有人知道若干年后他們會成為“網絡作家”的先驅。拋開首發于網絡的要素,他們的作品也帶有民間寫作、紀實小說和“非虛構”的特點。在這一海外上網寫作的群體中,每個人也都是被書寫的對象,書寫和被書寫、評論和反饋等融為一體,寫法則類似口述實錄。正如后來人們談論“非虛構”并不關注平臺和界面,少君們寫作“自白體”的時候,也并未有意識凸顯網絡的意義。少君從海外華人作家到網絡作家,又可被看作非虛構作家,稱謂歸屬的變遷反映出網絡從高科技到時尚媒體之后,再度日益隱形成為網絡社會文化“基礎設置”的過程。
北美留學生開始網上文學寫作的最初動力是記錄生活與抒發胸臆,這使他們與同期帶有科研、經營目標的網絡使用者差異鮮明。在那些洋溢著思鄉情愫、情緒宣泄、日常瑣屑與自我勉勵的文字里,電腦不再僅僅是冰冷的工具,上網也跳出工作的單一范疇。鍵盤敲擊的痕跡與郵件列表里的好友ID 共同記錄生活、分享生命,也見證了互聯網從科技工具演變為大眾文化生活場域的全過程。當時還沒有“網絡文學”概念,但人們在網上閱讀留學生寫作時的期待卻與對待報刊文章不同。留學生那些“從沒想啟迪別人心靈”的文字,通過平視的文化心態和敏銳的時代感知篩選話題,以打破文體邊界的非虛構手法拉近文學書寫與日常生活的距離。它們掙脫期刊文學對思想意義的要求,通過網絡成為大眾最為關注的選擇,之后又反向更新期刊文學內容。
作為網上寫作的首批實踐者,北美留學生參與了中文網絡文學的奠基。他們在求學與工作過程中率先接觸到全英文的網絡科技,卻又借對母語的熟稔、對故土的眷戀以及源自中華文化基因的鄉愁情結,在有華人參與的網絡空間里刻下中華文化的獨特印記。盡管早期海外群體規模不大,但共同的語言習慣、獨特的文化認知,以及網絡書寫構建的社群聯系,已顯示出新媒體時代“新大眾”的雛形,在推動中文印刷文化向新媒體文化轉型的過程中,在新媒體浪潮中率先發出“新大眾”的聲音。
三、日常的喧囂:BBS中的新大眾語言
中國本土網絡寫作出現于1990 年代末的論壇和BBS中。當時國內互聯網剛剛開始向公眾開放,網上內容稀少,但上網者的心態卻與留學生時期有極大不同。在這個充滿未來感的高科技信息空間里,人們渴望見識新內容、結交新朋友?!熬W友”成為區別于同學、同事、鄰里、親屬的全新關系形式,而網友智慧最顯著的文化成果就是融合口語與文字的網絡“屏面語”,它近似口頭對話卻以圖象、符號等視覺元素表達,既區別于過于講究的書面語,也不同于無法留痕的口語。以屏面語交流的人也借語言風格篩選伙伴,在線互動成為網絡文化的推動力,金句、段子、神回復則推動著屏面表達的興盛。屏面語是一種基于媒介經驗,具備潮流性和社交屬性的語言。其創作者BBS人群雖然在運用和寫作中不具備主觀的文藝創作意識,卻十分擅長把握大眾情緒、制造熱點話題。
1999年下半年,《互聯網周刊》的“吳過專訪網絡作家”欄目陸續刊登了李尋歡、邢育森、水晶珠鏈、玫瑰灰、似水流年等十來位在當時著名網人的訪談。雖然他們已在網上炙手可熱,但要讓更多人認識還得依靠報刊這種“真正的大眾傳媒”。受訪網絡作者身處天南地北、彼此互不相識,有的國內未開放撥號上網時就“出沒在中網聊天室”3、有的“混跡國際金融市場”4、有的是美國公司白領麗人5、有的身居高位卻童心不老6、有的以為自己“要一輩子當個電信工程師或科研人員了”7……然而,如果給這些人進行群體畫像,卻不難發現他們擁有極其相似的面孔。首先,他們能夠在互聯網尚未普及時負擔高昂的網費,經濟條件顯然較好。其次,他們是工作體面、教育程度不低的群體,參與論壇討論時即便爭執也較節制,不是動輒互黑的“鍵盤俠”。最后,雖然他們的論壇交流時常咬文嚼字,卻并非文學科班出身,因此寫作態度包容,也沒有期刊發表的執念??梢哉f,在1990年代末的中文BBS論壇中,是一批并無作家夢的文學青年進行了自發的網絡寫作實踐,以活潑的語言和善意的交流為網絡文學增添了浪漫色彩。他們借率先運用新媒體的機會,深度參與網絡文化,嘗試將網絡構建成一個人人高度自律、積極貢獻、主動維護的理想新空間。正是這種親身參與和積極付出,使他們成為網絡文學和網絡文化的早期實踐者和積極推動者,也是逐漸形成的新大眾中理想主義的代表。
從點贊到評論、從隨感到抒情,最終進階至創作的成長軌跡,對應著網民從 BBS 里潛水冒泡的普通ID蛻變為知名網絡作者的過程。這一轉變并不僅僅發生在 BBS 或論壇,而是一代人的普遍經驗。因為當時正值我國網絡文化發端期,每一位觸網者都是從毫無準備的訪客起步,逐漸熟悉參與、進而主動貢獻內容。在這一過程中,個體不僅完成自身網絡身份與形象的清晰定位,更從被網絡連接的松散大眾,轉變為具備新媒體應用能力與新文化建設能力的新大眾。而網絡文化建設中個體意識的明確、主動性的提升、權責邊界的厘清,更彰顯出這一新大眾群體區別于傳統被動受眾的原因,即他們的能力來源于新媒體實踐中日益覺醒的主體意識與媒介經驗的積累。
主體身份的蛻變和創作意識的增強,也帶動網絡文學從日常閑談向文學創作轉變。BBS時代,人們登錄是為瀏覽、閑聊而非“寫作”,話題通常是網友關注的現實場景,集中在愛情、友情、事業等方面。李尋歡《邊緣游戲》《迷失在網路與現實之間的愛情》寫的都是“網蟲并不陌生”的故事,后者延續“從網上親密接觸到生活中親密接觸的一種套路”;俞白眉《尋常男女》話題也是讓人習以為常的“一群尋常男女的日常生活故事,一幅當今社會的世態風俗畫”;似水流年《飄逝的水痕》充滿“對祖國壯麗山河的贊美以及人生感悟”;玫瑰灰散文《享受衣服》《十丈軟紅》、小說《空城計》等則表達出“對生活中美麗一面的向往、渴望和酷愛”……
很多BBS作品與《讀者》等大眾期刊發表的作品十分相似,都以精致輕盈的文字記錄青年面貌,只是網友常用帶有符號和圖形的屏面語作為標簽。這種高度一致的文學認識反映出當時網絡上下青年群體的文化心態,而BBS文學追求的正是與其作者畫像一樣的有閑、有錢、有知識、非專業的大眾閱讀體驗。人們覺得BBS文學新鮮,主要是由于對其中涉及的媒介應用場景以及由此生發的新型人際關系和情感模式并不熟悉。因此,這一時期網上文藝創作的沖動主要是年輕人在新空間自我展示的需求和對遠距離社交的渴望。
BBS孕育了活躍的屏面語使用者,他們通過樂觀友善的交談、聯系生活的話題參與新媒體創作,也向當時尚缺乏機會上網的大眾普及網絡生活以對新媒體未來的暢想和規劃。語言活潑、輕松是BBS寫作的特色,但其本質上依然追求深度和意義,作品常帶以機靈表現反諷,在建構中不斷拆解,安妮寶貝、邢育森等人的作品都帶有飄忽不定和玩世不恭的特色。這反映出印刷文化到網絡文化的過渡并非前后替代或一蹴而就的線性發展,其面貌主要由其中的人來決定。BBS雖在網上,其早期創作群體的文學意識和話題選擇卻與報刊高度一致。他們因第一批運用新媒體而享受到時代紅利,但這種優勢卻由教育、專業學習等傳統的文化資本帶來,是社會轉型帶給中高教育階層青年群體的普遍機遇。因此,BBS中的早期網絡寫作者雖然獲得時代選擇,成為從大眾向新大眾轉變的最早一批,卻未必具備與之相應的明確新媒體意識。其寫作中流于形式的追新和較為保守的觀念為后來對網絡文學本質和邊界的認識爭端埋下伏筆。但這一在網上積極發言、及時交流的群體造就了活潑的網絡語體和次生口語環境。同時,他們在BBS寫作實踐中積累起來的對大眾情緒的敏感捕捉能力和話題引領能力,也在后來的網絡文化中得到了延續,并成為新大眾文化的基本特質之一。
四、“榕樹下”與新大眾的文學選擇
新媒體到來之際,在英語主導的互聯網上發出中國聲音的海外留學生群體構成新大眾的先聲;BBS興起之時,借屏面語跳出原有軌跡的青年群體成為新舊媒體觀念的橋梁和探索者;“榕樹下”網站飛速發展時,參與群體的文化歸屬則顯現出新大眾文藝發展的迂回和新大眾選擇的審慎與多樣性。
“榕樹下”是我國第一個原創文學網站,它成立于新千年到來之際,最初是創辦者朱威廉的個人主頁,因此其選稿標準和運作方式都體現出強烈的文青個性。朱威廉稱:“并沒有考慮賺錢,估計每年要投入一百萬,這個我是能夠承擔的”8?!伴艠湎隆钡某闪⑶》晡覈霭鎲挝皇袌龌D型期,一些期刊社為謀生降低文學藝術標準,而“榕樹下”網站卻反其道而行,以資金保障審美格調,這使其成為文學同道的理想空間,不僅一舉將當時最知名的網絡作者納入麾下,還獲得諸多傳統文學精英的支持。充足資金保障、權威作家把關、熱門網友人氣使得“榕樹下”成為當時文學網站“頂配”和“受主流文學界認可度最高的文學網站”9。網站成立后快速擴張,在作家培養、跨媒介轉型、書籍出版等方面均有亮眼成績。難得的是,“榕樹下”并不是單純的文學站點,它還通過一系列“事件營銷”成功為網站帶流量10,為我國網絡文化產業貢獻了先進的經營理念。
遺憾的是,盡管成功提升了網絡文學知名度,但“榕樹下”的文學觀念卻十分保守,管理者設想“建立一個頂尖的編輯部,在全網搜索最好的寫作者。搜到之后就買他的版權……做出最好的網絡文學期刊……”11,成為“網絡版的《收獲》”12。網站審稿也“注意把握思想性第一的原則……對小說類稿件,適當從嚴把關”13。延續期刊標準又拓寬作者群體的“榕樹下”確實得到了紙媒青睞,先后貢獻了《文學報》上的合作專版、三百余家報刊的選稿代理、多家出版社的系列圖書……然而,對期刊文學標準的沿襲和對媒介等級高低的判斷,也導致不少從“榕樹下”成長起來的網絡作者渴望“升級”到期刊,“出名后飛快逃下網。還有些后來已不在網上首發作品,而是去傳統出版社”14。
“榕樹下”的輝煌僅維持了短短兩三年,但這電光石火的生命卻意義非凡。它以全方位的實踐探明了新舊媒體各自的優長,無形中為后來網絡文學選擇付費道路提供了參考依據,降低其試錯成本。同時,它對印刷媒體文學觀念的延續和對新媒體經營模式的探索,體現出互聯網興起之際,不同文化模式之間的吸收和博弈、較量和包容、跨越和迂回。作為新媒介經濟主體,它通過與傳統主流媒體全方位對接,對網絡文學進行了諸多改編和難得的嘗試,為后來“全媒體經營”“IP轉化”“二創周邊”等提供先例。其完善的跨媒介轉型思路與文化融合意識,從多個方面歷練了新媒體發展時代新大眾的能力。可以說,網絡文藝早期發展離不開“榕樹下”和朱威廉這樣懷抱著游戲精神的創業者,他的嘗試為網絡創意產業經營樹立了美好的愿景,其進行的多種嘗試,也為未來新大眾文藝的發展儲備了經驗豐富的人才。
在作者層面,“榕樹下”選拔出一批能駕馭期刊寫法又善捕捉大眾興趣的新文化人。首屆網絡文學大賽金獎獲得者“尚愛蘭”不僅貢獻出話題性作品,還培養出下一代話題性作家蔣方舟;另一獲獎者“水晶珠鏈”后來以真名陳幻堅持走文學道路;蔡駿以“榕樹下”為起點,成長為中國懸疑小說領軍人物;內容制作主管安妮寶貝退網改名后仍是令讀者念念不忘的作家;滄月、君天、步非煙等如今雖不專注于網絡寫作,卻依然都是轉型期大眾文化創作的佼佼者。
在編輯和評價標準層面,它通過全面編輯制度削弱網民通過網絡閱讀歷練出的話題敏感度,還重新搭建了BBS拆除的書面語門檻,顯示出印刷文化的強力和新大眾文化選擇的迂回。但這種將報刊作為網絡寫作目標的失敗卻印證了網絡文學與印刷文學之間不僅僅是媒介差異這一當時廣為爭執的問題。證明網絡文學要獨立發展,必需有來自文藝創作觀念層面的根本轉變。
比起早期網絡文學少量精英或高階層作者起到的引領,“榕樹下”通過與傳統文學的共識,真正將網絡文學變成更容易被大眾認識和接受的文學,并由此將參與網上寫作閱讀、使用網絡熱詞、觀望新媒體經濟模式的人都帶進新媒體文化領域,通過作家與網人合作拓展文藝新大眾群體來源,也為新大眾文藝提供全方位的人才和觀念儲備。從“榕樹下”走出的不少人后來還依然在網絡文藝道路上發展。如網站CEO李尋歡成為成功出版人,創辦的“果麥文化”推出眾多暢銷書;邢育森、俞白眉成為知名編劇,通過屏幕和舞臺貢獻出《武林外傳》《開心麻花》等新大眾文藝品牌佳作;網站創始人朱威廉則在網絡文學、網絡游戲等多個領域踐行著自身跨界探索的夢想。
結 語
2003年以后付費閱讀興起,“網絡文學”一詞面貌統一在長篇連載的通俗小說之上,后來的研究分期也往往對2003年以前籠統略過。然而如果從新大眾文化萌芽、發展和成長的連續性方面看,這種選擇性的忽略有失公允。早期網絡寫作沒有期刊文學背后的文化體制支持和后續新媒介平臺的經濟收益,雖然顯得邊界不清、本體不明,但這種未經統一規劃,又能將自由民間寫作呈現出來的狀態,卻是真正的大眾寫作。同樣,網絡文學早期的非功利寫作、免費閱讀、游戲態度和理想主義精神,都對其后來發展起到奠基和支撐作用。早期網絡文學話題與時代聯系緊密,書寫是生活隨感的記錄,被視作印刷媒體文學的延伸、補充而非替代。因此,涉足網絡寫作的群體也大多并沒有清晰的功利目的或職業目標,只是在應用新媒體的過程中開始了自然的表達。而這種無目的、無功利的表達,才真正符合文學創作“情動于中而形于言”的原初邏輯。
商業化的網絡文學是參與者多方探索,結合大眾讀寫需求和產業可持續發展模式綜合考量后的選擇。付費網站中的寫作是職業生產,因此,就行為動機和身份歸屬而言,以網絡寫作為職業的人群是被網站培訓和導向的新勞動群體,不能算作自由的文藝新大眾。所謂“大眾”,是匿名、普通、隨機且分散的人群,并非由統一權力組織,行為也不受明確結果導向。而所謂“新大眾”,則是在新媒體時代出現的,掌握新技術、具備新素養,參與新文藝創作的人群,其創作出于自身表達和交流欲望,而非服務于某個特定組織或利益目標。
文學藝術是人內在生命的表達,早期網絡寫作者目的是抒情達意、追求共鳴,而非“一夜暴富”。因此,雖然如今我們看到的網絡文學與其早期面貌大相徑庭,但這一階段內寫作群體的構成和身份變遷、網絡技能的獲得和文學意識的轉變等,對于了解新大眾文藝的發端、新大眾群體的形成具有重要意義。
網絡文學二十余年發展離不開網絡大眾,其轉折和迂回顯示出大眾內涵的豐富和內在矛盾性,構成新大眾文藝變動不拘、發展進化的原動力。從網絡文學角度認識新大眾文藝,必須以網絡文學商業化作為區分的節點。在其前后,不僅僅是網絡文學作品面貌的差異,更主要的是生產主體身份的轉變。隨著網絡付費閱讀興起,網上寫作從悅己轉向娛人,創作動機、性質轉變,作者也從最初自愿創作的新大眾,轉變為從事新媒體勞作的新型職業生產者,動機和目的差異巨大,其身份也不能再簡單以新大眾群體來統一概括?;孟刖W文寫作是被文學網站納入高度專業化生產流程的生產行為,性質不同于早先網民自發自主、興趣為先的“玩勞動”,而轉變為一份值得從事、賴以謀生甚至有利可圖的職業?;孟刖W文作者受系統獎懲機制限制,不能繼續簡單地沿用自由生產的“新大眾”一詞概括其身份,而是具備自愿勞動與被迫勞動的二重性、具備新型生產技能和消費意識“產消合一”的新媒介勞動力。而在網絡文學商業化之前,網上寫作行為總體是自發、非專業、娛樂性的,其作品總量雖不大,流傳下來的作品也不太多,但這一寫作群體的動機、風格、行為等方面的變化卻為后來網絡文學現象普及、路徑探索等做出重要貢獻,并在寫作、經營、管理等方面儲備大量青年人才。這些實際的早期參與者,無論收入多少、事業成敗,實際上都是新媒體在網絡文學中培育起來的新大眾。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社交媒體時代網絡文藝中的‘玩勞動’研究”(項目編號:22BZW023)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1 舒晉瑜:《遙想少君當年,網絡初架了……》,《中華讀書報》2010年5月26日。
2 陳定家:《中華網絡文學的肇始與興起》,《文藝論壇》2018年第1期。
3 吳過:《沿著河流踏歌行——訪似水流年》,《互聯網周刊》1999年11月29日。
4 吳過:《藏身網絡侃江湖:網路訪寧財神》,《互聯網周刊》1999年9月20日。
5 吳過:《享受生活:訪玫瑰灰》,《互聯網周刊》2000年1月24日。
6 吳過:《擊鼓者說:訪元辰》,《互聯網周刊》1999年12月27日。
7 吳過:《青春的欲望和苦悶:訪邢育森》,《互聯網周刊》1999年11月8日。
8 黃發有:《從寧馨兒到混世魔王——華語網絡文學的發展軌跡》,《當代作家評論》2010年第3期。
9 10 13 參見邵燕君、李強主編《中國網絡文學編年簡史》“榕樹下”詞條,北京大學出版社2023年版。
11 路金波、邵燕君、李強:《中國網絡文學應該有類型小說之外的可能性——榕樹下前總經理、果麥文化創始人路金波訪談錄》,《創始者說:網絡文學網站創始人訪談錄》,邵燕君、肖映萱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
12 邵燕君:《網絡文學的“主流化”與“經典化”》,《文藝研究》2010年第8期。
14 羅昕:《陳村:別把網絡文學局限于類型小說》,澎湃新聞2015年9月26日,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379410。
[作者單位:首都師范大學藝術與美育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