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年散文如何進入日常生活的細部 ——以簡平散文集《開合的睫毛》為例
簡平的散文集《開合的睫毛》以編年體結構,收錄其2022年至2024年創作的48篇散文,以流水斷章的方式呈現真實的生活肌理,有一種主動聚焦日常生活細部的特質。簡平將三年間的個人經歷、人物交往與文化觀察悉數編入書中,在遵循前人“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時,以時系年”的編年敘事傳統基礎上,貼近個人體驗,關聯時代脈絡。
“不刻意追求意義”的寫作思維
在《開合的睫毛》里,簡平像一個返璞歸真的世外賢人,將時代變遷嵌入到含蓄簡淡的個人敘事之中,呈現出一種不刻意追求意義的寫作思維。
維特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曾將“無意義”當作嚴肅的哲學概念,后來,俄國形式主義與法國新小說派代表,先后提出類似的寫作主張。在《開合的睫毛》里,無數的日常瑣碎與平凡,似乎都在證明,簡平就是在嘗試一種不刻意追求意義的散文寫作。他在日常細部中的書寫,更能傳遞出對人、物、細節、表面以及時間碎片的價值的重視。這是對散文寫作意義的觀念革新,即作家不要過多賦予日常敘事高深的文學意義和宏大的價值判斷。一旦擺出了“要寫出意義”和“要標明價值”的架子,所有的“意義”和“價值”都有被消解的可能。經歷過多次正面強攻,簡平學會了創作的“迂回術”。如《小白和我》寫了一段與流浪貓邂逅的場景,《觀察一棵樹》寫小區隨處可見的杉樹被砍的日常,《疏通堵塞的管道》寫都市人為下水道堵塞困擾,這些文章看似沒有鮮明的主題與意義,卻充滿感染力。我認為,這應該是簡平的創作自覺。
盡管簡平的散文寫作并不刻意追求意義,但仍然需要被“看見”,這是編年體散文寫作的基本要求。在《爆炒米花》《兔子燈》《五十頂絨線帽》等篇目所投射的時代背景里,作者通過日常生活的記錄,喚醒了一代人的集體記憶。恰如作者自述,“在被看見中,我們才會看見自己的乃至時代、歷史的可能性”。
“有意識”的選材
散文集《開合的睫毛》中,“有意識”的選材與不刻意追求意義的表達形成了奇妙的共生關系。《尋找月光花》中簡平有意識地記錄瑪格麗特的探險,還原其執著與純粹,保留生活質感的同時折射出時代變遷,這正是有意識與無意義共生的結果。
這種關系,在一系列寫人的篇目里,體現得尤其明顯。《秦怡品質》里,作家選取一個和秦怡在一起的生活斷面,有意識地表現這位表演藝術家坦蕩從容的品質,在看似無意義的敘事里,觸達秦怡的精神內核;《外婆的四達里》一文,從上海的一個尋常里弄進入,綜合調動外婆的五感,在回憶里為外婆的尊嚴、堅韌、善良、厚道與和睦塑形,也讓沉重的親情母題變得更加輕盈;《“同事”黃允》是寫人散文中篇幅最長的,其作為“忘年交”對作家個體成長、人格形塑影響的重要性,都體現在有意識的日常生活書寫中。簡平的寫作不像是隔了久遠時空的回憶,更像是即席采訪。在他筆下,個人日常與時代記憶不是刻意嫁接,而是自然融合。在穿越時空的“對話”中,人物個性、風骨及其時代鏡像下的生命價值,也得到了最大化的呈現。
散文寫作要跳出“流水賬”或者“日記體”的窠臼,有意識地沙里淘金,這才見出作者的功力。《聆聽樹聲》《在云端》《唐吉訶德的戰隊》《承蒙關照》《最后一只蝴蝶》等篇目,通過對題材的精心“編織”和“串聯”,為呈現個人與時代的雙重印記提供了一個可持續的觀察樣本。
重拾“有童心的寫作”
作家張煒曾說:“沒有童心和詩心,就沒有文學,特別是沒有純文學。”他認為,作家需常以兒童視角重返世界的純凈與好奇。當然,我們知道,“有童心的寫作”既要避免說教,也要避免出現“偽童心化”,或借“童心”之名行幼稚化、娛樂化、自我中心化之實。而《開合的睫毛》另一個突出的特點,正是簡平在過了花甲之年后,重新拾起了“有童心的寫作”。散文集中,童心的堅守與生命力量并未流于直白的說教,如《海上童心》對兒童文學創作者的期許、《慢慢綻放》對生活節奏的感悟等。這得益于真誠樸實的文字和充沛飽滿的情感,也正是當代散文最重要的品質。
從題材、敘事以及語言三個維度來審視,這本散文集注重從真實生活里長出童心,《碉堡頂上的童年》《爆炒米花》《海上童心》等篇目直接聚焦童年記憶與成長現場:《為孩子帶去一塊魔毯》則以兒童為本位,關注孩子的內心、閱讀、想象力和成長困惑,以文字守護童心;《大城市里的小水坑》《小白和我》《如花在野》等篇目則注重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引導孩子們在瑣碎里看見奇跡,在平凡中看見詩意。這種有童心的寫作,在題材的選取上側重于“對世界的溫柔與驚奇”。從敘事角度來看,是“蹲下來講”,而不是“站起來說”,即便在《說說孩子寫作文那事兒》這樣的篇目中,在批評虛假作文、倡導真實表達時,也沒有明顯的說教痕跡。散文集保持溫情、悲憫、治愈的敘事基調,如《文學里總有一種生命的力量》《祝福咖啡》等篇目,雖然觸及成人世界的病痛、離別、失落、困境,卻仍然能保持溫暖、明亮、有希望的情感質地。
簡平的語言樸素直白,貼近口語,短句多、修飾少,像孩子說話般自然,拒絕書面腔、文藝腔、宏大詞,有一種“呼吸感”。他的散文不是寫給孩子的童話,而是一個年過花甲的作家,以赤子之心回望世界、理解生命、溫柔書寫的“精神童心”,具有很強的感染力。
(作者系出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