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東文學》2026年第5期|余羅:抵達
萬秀言的電動三輪車在村道上緩慢行駛,車廂里拉著幾十個包裹。從鎮上的快遞集散點到這片散落在山坳里的村莊,這條路她已走了無數遍。
這條路是去年硬化的,如同一根細線將山溝溝里的各個村莊與外面的世界縫在一起。不久前,城里的大學生順著這條路布置了一道生態走廊,有植物裝飾,也有各色壁畫。
萬秀言身旁放著一個保溫袋,里面是她給爺爺帶的降壓藥,還有一盒從鎮上買的紅糖糕。爺爺住在更深的山里,一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村莊。她打算送完這一車快遞,就繞過去看看。
正值酷暑,天氣悶熱,陽光把水泥路面照得晃眼,萬秀言戴上了墨鏡。
第一個包裹是村口小賣部王嬸的,一箱洗衣液。王嬸不在,她上初中的孫女小雅跑出來簽收了快遞。女孩兒穿著有些褪色的校服,眼睛亮晶晶的,接過包裹時,小聲問了句:“姐姐,有……有我的信嗎?”
萬秀言搖搖頭,“信是郵局送。”
小雅尷尬地低下頭,隨即又揚起一個笑臉,“謝謝姐姐!”
小雅平時在鎮上學校寄宿,只在周末回家,父母長年在深圳打工。小雅沒去過深圳,父母答應給她郵寄一張印有當地特色的明信片來。
萬秀言鼓勵她打個電話問問,小雅望著她,點點頭。萬秀言覺得她像過去的自己。
余下的包裹有種子、服裝、教輔等,萬秀言來到新農村集中安置點。它如一簇緊致的葡萄,墜在馬路的一側。
村民們跟她很熟,取包裹時會閑聊幾句,說今年雨水少,說果子賣不上價兒。還有人問,手機上那個“猜你喜歡”是怎么猜的,為啥有時候會給他們推些沒有用的消息。
萬秀言說:“大數據算的,根據你看過的內容。”
“大數據是啥?”
“我也不太懂。”
最后一個快遞是李八爺的。李八爺七十多了,兒子在省城,給他買了個智能藥盒,可李八爺怎么也搞不懂。“今天這東西一直亮著紅燈,咋回事兒?”他問萬秀言。
萬秀言幫他擺弄了好一陣兒才弄好。李八爺笑著感謝,“我和兒子隔著手機半天都沒弄好,還是這樣面對面更好!”
說罷又問:“小萬,你懂不懂大棚?”
“大棚?不太懂。”萬秀言搖頭,“八爺你想種?”
李八爺一笑,說:“我看隔壁村大棚種藍莓還不錯,想試試。”萬秀言想了想,說:“我昨天看村委會那邊在組織大棚種植和鄉村帶貨的培訓,你可以去問問。”
出了李八爺家,萬秀言來到爺爺家。此時已是傍晚,屋里亮著燈,白熾燈光透過窗戶照在院壩上。萬秀言拿起裝著藥和紅糖糕的袋子跳下車,推開柵欄門。
“爺爺!”萬秀言一邊喊著一邊進了堂屋大門。
“是幺妹兒啊……”爺爺緩緩地轉過身,聲音沙啞,帶著些許睡意,“怎么……這么晚還來?太晚了,路不好走。”
“我給你送藥來了。現在都是水泥路,好走!”萬秀言把袋子放在桌上。爺爺手里握著他的老年機,萬秀言知道他是怕漏掉電話。
爺爺“哦”了一聲,目光緩緩移到藥上,又移開,看向萬秀言,“你忙自己的事兒嘛,我這把老骨頭,吃不吃藥,也就這樣了。”
萬秀言心里一酸,拿出紅糖糕遞到爺爺的面前,“給你帶了糕。”
爺爺擺擺手,并沒有接糕。“留著你明天吃。現在天都黑了,我也沒啥胃口。”
萬秀言坐下來,問爺爺晚上吃了什么。爺爺看著萬秀言笑,“嗯”“啊”地應著,問三句答一句。
萬秀言跟爺爺簡單聊了聊今天的見聞,起身告辭:“爺爺,我得回去了,明天還得送貨。夜里涼,睡覺要蓋好被子。”
爺爺“哦”了一聲,沒有挽留,“路上慢點兒開。”
“嗯,明天送完貨,我再來看您!”
萬秀言走出屋子,抬起頭,天上只有幾顆星星在云的間隙中忽明忽暗地閃著。
她發動車子,車燈亮起,山路在車燈下浮現,蜿蜒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繩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