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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膠東文學(xué)》2026年第5期|里里喵:牧光
來源:《膠東文學(xué)》2026年第5期 | 里里喵  2026年07月24日07:25

風(fēng)

睜開惺忪睡眼,指尖輕點,車窗落縫,一股氣流鉆進來,裹著沙粒,剮蹭我的臉,吹得衣領(lǐng)翻飛。我把眼睛瞇成一條縫,立刻關(guān)上窗。

窗外是一望無盡的荒原,漫天黃沙與遠處灰褐色的山巒在熱浪中交融,荒原腹地露出幾塊泛白的鹽堿地,更遠的遠處,連綿雪山在湛藍天空下靜靜矗立。

“你醒了?馬上就到。”說話的是坐在我旁邊的老牧民葉多,此行的向?qū)А?/p>

他抬起手,指向前方,“喏,前面就是塔拉灘。”

“塔拉灘”源自蒙古語,意為平坦且有臺階的荒灘,是蒙古族人初次踏上這片土地時的喟嘆,因它既不似高原的山巒那般嶙峋,也不如河谷的沃野那般溫潤豐饒。

百年前的某個清晨,葉多的祖先趕著勒勒車,帶著羊群來到這里。那時,草場寬廣無垠,一直鋪到天邊,望也望不到頭。河水被太陽照得晃眼睛,水面上全是碎金子似的光斑。

草場是羊群的指南針,也是放牧人的地圖。羊群在前面晃蕩,牧羊人跟在后面,偶爾還有那么一兩只“草地笨”豎起身子,還以為自己是羊群的大統(tǒng)領(lǐng)。蹄聲和著不知誰哼的調(diào)子,在高原天幕下飄蕩。草浪翻滾,風(fēng)穿過帳篷,捎走酥油茶的溫?zé)帷?/p>

“噼里啪啦!”風(fēng)發(fā)了狠,隨手從地上抓起一把沙礫摜到玻璃上。

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目光被漫天翻涌的黃沙拽去,“塔拉灘的風(fēng)一直這么兇嗎?”

“這還算兇?”葉多撇了撇嘴,“以前,風(fēng)沙打著旋兒卷著小石粒砸在臉上,疼得眼睛都睜不開。那時候日子可苦,羊走上三里地才能啃上一口干巴巴的草。”

葉多又說他小時候追著沙鼠跑,一不留神摔進沙坑里,滿嘴都是沙子。

“等我從坑里爬起來,風(fēng)早把來時的腳印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四面八方全是沙子,連回家的路都找不著。我嚇得蹲在原地,等風(fēng)再把路吹出來。”

風(fēng)聲轟鳴,寒意順著后背往上躥,恍惚間,我的意識跌進那蒼茫歲月。

風(fēng)肆意穿行于石與沙之間,撥弄戈壁上的一切。它掀起沙粒,讓它們在空中翻滾,又把幾根枯草吹得東倒西歪;它逗弄石頭,讓它們在地上亂跳;它吹散羊群的叫聲,又鉆進牧人的衣袖。它時而低低地貼著地面,假意給大地按摩,卷起一陣塵灰;時而又高高地縱身躍起,去拍打太陽、輕撫繁星、觸碰云朵。

云層北移,季風(fēng)的腳步停在山脊之外。水源斷絕,草根在干渴中逐漸蜷縮枯死。風(fēng)帶走尚存的濕氣,地表裂開道道口子,鹽堿在太陽的炙烤下泛著白光,攤成一片虛假的雪原。

塔拉灘的綠意和其他色彩被熬成標(biāo)本,埋進深深的巖層。天地間只剩下這觸目驚心、亙古不變的灰黃。

一只落單的羊,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著積雪覆蓋的山脈。它奔向那看似近在咫尺的白,羊蹄在滾燙的沙礫上刨動,揚起一陣陣煙塵。夕陽把它的影子拉得細(xì)長,那抹白立在它怎么也到不了的遠方。

“咩——”嘶啞的呼喊在曠野中消逝,只有風(fēng)聲呼嘯。

“那都是以前的事兒了,現(xiàn)在咱有導(dǎo)航,再也不怕迷路。”葉多朗聲笑起來,將我拉回現(xiàn)實。“很多地方植樹種草治理荒漠,你們沒試過?”

“咋可能?做夢都想。但這里的風(fēng)邪門得很,專挑晚上黑燈瞎火的時候來,呼啦一下就把地膜給掀了,卷得無影無蹤。種十株草苗,能活下一兩株,就已經(jīng)很好啦。

“要是碰上沙塵暴,就更嚇人了,什么蜥蜴啊、壁虎啊、鼠兔啊都被風(fēng)卷起來,玩兒似的。”

光

車停在光伏園區(qū)外圍。我推開車門,光如瀑布般砸落,灼熱穿透眼皮,眼前紅彤彤一片。

葉多說,塔拉灘一年有三百多個晴天,太陽就像長在頭頂,甩也甩不掉。每年三千多個小時,陽光如熔金般傾瀉而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以近乎無情的慷慨統(tǒng)治每一寸荒原。

葉多踩著踏板,翻上車頂,我抓住他的手,也爬了上去。

站直身子,視野豁然開朗:一排排深藍色的光伏板,如凝固的波浪,烈日炙烤,藍色的“湖泊”沉靜無聲。

風(fēng)卷起細(xì)碎沙粒,掠過板面,沙沙作響。這人造湖泊不納雨水、不羈飛鳥,只承接太陽的每一寸熾熱。藍色陣列鋪展至天邊,風(fēng)放慢腳步輕撫板面,云朵俯身低語,鏡面盛滿倒影。天空沉入藍海,云朵化身游魚,靜止的湖有了流動的靈魂。

我們跳下車,雙腳重新踏上土地。

“以前我們怕太陽。小時候,阿爸帶著我們在烈日下找草場。那時我們都覺得,烈日是對這片荒蕪大地的責(zé)罰。”

葉多拍去褲腿塵土,高原陽光已將他的皮膚烙成古銅色,“太陽烤干了水,曬蔫了草,逼得人無處躲藏。我們以前都是貓在氈房里,頂著厚草頂,裹著厚衣服,再用布蒙住臉。”

陽光無聲鋪展,漫過塔拉灘,擁抱荒蕪。若能尋到盛接它的器皿,這片沉睡的土地便能煥發(fā)新生。

2012年,鐵鍬與機械釘樁的聲響刺破靜默,湛藍的光伏板如未來植物般簇簇而立,以比向日葵更虔誠的姿態(tài)接納太陽。遼闊戈壁也因光伏板蔓延更迭色彩,于焦渴褐黃中生長出一汪靜謐而深邃的海藍。

“誰能想到,”葉多贊嘆,“太陽還能這樣用!”

草

盛夏時節(jié),光伏板撐起陰涼,板下地表溫度悄然回落。清洗光伏板的水流,宛如天降甘霖,順著傾斜的板面滴落,一滴又一滴,反哺干渴的土壤。

草籽從漫長的夢中蘇醒。一簇簇綠意頂開板結(jié)沙土,探出頭。

草骨子里是野的,它不屑于這方寸陰涼。它渴望無邊無垠、跟風(fēng)撒歡兒。板下嫩芽擠擠挨挨地鉆出地面,根須悄悄伸展,仿佛呼喚失散的姐妹兄弟:大家快聚過來!若能連成一片,從干涸溝壑漫向孤寂山脊,從荒蕪戈壁鋪到沉睡灘涂,那才是它想要的自由天地。

葉多蹲下身,用力一剜,擄出一塊草根。我湊近細(xì)看,數(shù)不清的根須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交疊纏繞,青白中透著淺褐,粗的像彎曲的金針菇,細(xì)的像灰白的發(fā)絲。表層泥土板結(jié),似是為自保而披上的鎧甲。鎧甲之下,藏著深褐色的濕土,油潤、松軟,透著腐草化泥后的腥香。

“這一塊兒是不是死了?”我指著幾根已經(jīng)變黑的根須。

葉多搖頭,“化作泥也是肥。”

嗡鳴由遠及近,一架無人機如靈巧的鋼鐵鳥掠過藍海,向光伏板面噴出水霧。無數(shù)顆水珠跳躍著撲向板下草叢,激起土腥與草香。

“現(xiàn)在好多了。”葉多望向一排排高聳的光伏板,“剛開始板子裝得低,一場雨過后,好家伙!板子下邊全讓草給捂了,警報器響個不停,工程師們急得團團轉(zhuǎn)。”

“草長了多高?”

葉多的手掌從膝蓋慢慢上移,停在腰間,“我們拿大剪刀推著鉸!可前腳剛鉸完,后腳就又長上來。不等打雷,只要有個火星子,就能燒個精光。

“以前發(fā)愁沒有草,現(xiàn)在發(fā)愁怎么割草。小片地方用割草機還能湊合湊合,可這茫茫一片,哪可能管得過來?再大的困難也有辦法,咱有更厲害的‘割草機’。”

羊

“放過羊沒?”葉多彎腰薅起一條梭梭草塞到我手里,草莖干硬,硌得我掌心生疼,“用這個。”

我學(xué)著他的樣子揮動草莖,梭梭草劃破空氣,發(fā)出“嗖嗖”的銳響。

羊群受了驚,貼著草皮涌向陰涼,咩叫聲此起彼伏。它們蹄子踩得草屑亂飛,尾巴隨跑動一翹一翹。

領(lǐng)頭的羊身子一低,鉆進草叢,只留圓滾滾的屁股在外頭晃,眨眼工夫,又從光伏板另一側(cè)探出腦袋。我小跑繞過鋼鐵支架,氣喘吁吁,卻總也追不上那些靈動輕快的身影。

這些就是牧民口中的“光伏羊”,黑白兩色,身板敦實,羊毛蓬松,蹄子堅硬,牙口也好。

“它們不會撞到這些板子吧?”我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望向在板下亂竄的羊。

“剛開始我也怕,可你瞧!”葉多努努嘴。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羊散落在翠綠陰影之中,姿態(tài)各異。離得最近的一只抻著頭,嘴貼近草尖,正專注地啃食青草;不遠處,一只調(diào)皮的四腳朝天,仰臥在草地上,后腿高高抬起;還有幾只扭頭側(cè)躺在陰影里歇息,耳朵耷拉著,前蹄收攏,藏于腹下,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

一只黑白花的肥羊頭埋得低低的,俯在板下。它微微側(cè)著頭,濕潤的黑鼻子一聳一聳地嗅探,那些枯黃的老莖被它撇過,只舔食剛探出頭的嫩芽。

“來我的肚子里旅游吧!”肥羊向青翠又一次發(fā)出邀請。草在風(fēng)中輕輕點頭,欣然應(yīng)允。

肥羊優(yōu)雅地卷起一小片新綠,輕輕一抿,將鮮嫩納入口中。綠意在羊溫?zé)岬亩亲永镎业叫碌臍w宿。肥羊飯飽,心滿意足,留下幾粒黑豆大的深褐色羊糞,是其給這片草地的回禮。

葉多蹲下身,捏起一粒羊糞捻了捻:“別小看這不起眼的羊糞,金貴著呢!純天然的好肥料。”羊糞混合著草屑與晨露慢慢腐熟,悄然滲入沙礫,讓荒灘重新嗅到泥土腥香。沉睡養(yǎng)分喚醒地底生機,草便瘋長,根便深扎。一旦根須死死抓住大地,風(fēng)便再也無法撼動分毫。

我彎下腰,拔起一根草,咬斷草莖。生澀的汁水在嘴里漾開,帶著一絲苦味。綠意順著喉嚨滑下,將塔拉灘的遼闊,漫灌進我的胃。

尾聲

起風(fēng)了,光伏板窸窸窣窣響成一片。風(fēng)掃過草尖,將一壟壟綠浪輕輕提起,又緩緩放下,從東邊涌到西邊,連綿不絕。

光伏板上,陽光被馴服成溫順河流,點亮萬家燈火;光伏板下,羊群與牧民結(jié)伴而行。

羊在嬉戲,黑白兩色在草浪里浮浮沉沉,只看得見脊背和晃悠的角。人們似乎重新掌握了與自然相處的分寸。

我蹲下身,伸手接住一縷風(fēng)。抬頭仰望,白云悠悠,它們形態(tài)各異,或聚或散,在碧藍中自在漫游。

我枕著軟草躺下。作為天空的牧人,風(fēng)輕輕一趕,云便散成羊群,在藍天啃食光陰。它們時而聚攏,時而又被風(fēng)揉散,化作絲絲羊毛,漫無目的地飄蕩。身側(cè)是光伏板匯成的藍海,粼粼波光間,一群白羊正低頭啃食,潔白的身影隨著草浪起伏,恍若墜入凡間的云朵。

風(fēng)從羊身上滾過,帶著生猛的羊膻氣,一路溜進夜市,在農(nóng)家樂的灶火旁打轉(zhuǎn),在燒烤攤滋滋冒油的鐵簽間流連,在小作坊的案板上歇腳。就像當(dāng)年草籽追著風(fēng)浪遠行,如今羊也游歷到飯桌,燙成唇齒間一抹油香,遷徙到饕客的脂肪。

羊毛,則是另一種溫柔。女人在屋前晾曬新毛,老人持木梳梳出紋理,織成地毯、呢帽、披肩。山的起伏,河的蜿蜒,都被編織進圖案,與土地的顏色一起混合成他們對于生活的理解。

未完成的遼闊獲得更多可能。移山填海,開天辟地,不過是物質(zhì)在天地之間一場又一場形變。

秋風(fēng)再起,滿載羊夢、風(fēng)語、陽光與草香的貨車一輛接著一輛駛向遠方。它們都帶著塔拉灘的記憶——那片明亮得近乎快樂的藍天。

風(fēng)在戈壁與天際之間穿梭,不知琢磨著什么。那塊被風(fēng)卷走的石頭在想什么?是去南方濕潤山林長滿青苔,還是化作高山一隅凝望日升月落?

我們在荒野中與野性共舞,風(fēng)、光、草、羊,連同我們,都只是這遼闊中的一場場形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