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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秀廷:中國網絡文學發展史進程中的“天涯論壇”
來源:《網文新觀察》 | 江秀廷  2026年06月26日08:34

內容提要:天涯論壇自設站到關停,存續二十余年,是網絡文學在論壇時代的典型樣態。在此期間,天涯論壇經歷了成長期、繁榮期、衰退期三個階段,其“聚嘯江湖模式”在網絡文學諸種運作模式中別樹一幟,并孕育出幾個重要的文學板塊。天涯論壇可謂中國網絡文學類型化初期的“孵化器”,幾種典型的網文類型都從此發揚光大:一是以《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為代表的社會世情小說,將情愛、欲望與反思、批判融為一體;二是以《鬼吹燈》《青囊尸衣》為代表的懸疑、盜墓小說,在開宗立派的基礎上衍生出恐怖驚悚、社會派推理、懸疑刑偵等眾多亞型;三是以《明朝那些事兒》《閑看水滸》為代表的歷史敘事,歷史散文、正史演義、架空歷史等不同形式、題材的創作喚起人們的歷史記憶。我們對天涯論壇進行類型學上的知識考古,不僅在于情感的緬懷,更是為撰寫中國網絡文學發展史所做的準備工作。

關鍵詞:天涯論壇;聚嘯江湖模式;網文類型;歷史演義

一、天涯論壇簡史及其“聚嘯江湖模式”

天涯論壇(天涯社區)是網絡文學誕生初期的寫作者聚集地,有著鮮明的BBS論壇“眾聲喧嘩”的時代印記。如同1996年成立的“金庸客棧”和2000年建成的“龍的天空”論壇,天涯論壇最初是一個線上信息交流平臺,社會熱點話題、公共事件乃至于專業知識討論(如股票、經濟)提升了其“知名度”。隨著論壇的權限下放,“草根大眾”不斷“開疆拓土”,網絡文學也終于在這個被稱為“最具人情味社區”里找到了適合自己發展的土壤。天涯論壇“自由設板,自主管理”的開放模式,打破了網絡文學發展早期榕樹下的“編輯中心制”與金庸客棧的“題材局限”。它的崛起,推動網絡文學進入“全民創作”時代,并成為網絡小說類型化敘事發展的重要奠基者與孵化器。天涯論壇不僅受到普羅大眾的關注、喜愛,其在中國網絡文學發展史中的地位也受到了學界的高度評價,“天涯社區在中國是一個標志性的存在”(謝有順)、“天涯很遙遠,但天涯社區卻離我們很近。”(洪治綱)①

自建站至今,天涯論壇走過了20余年的發展歷程,我們可以總體上將其劃分為三個時期:成長期(1999—2005)、繁榮期(2006—2010)、衰退期(2011—2023)。

1999年年初,成立了海南天涯在線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其最初是一個股票交流論壇,后來不斷增設新的板塊,成長為一個綜合性的網絡論壇。尤其是隨著“天涯雜談”“關天茶社”“天涯縱橫”等板塊的開設,發帖交流人數不斷增加。這一時期,與網絡文學創作相關的、后來產生重要影響的三大板塊先后開版:“舞文弄墨”(最初名為“藝文漫筆”,1999)、“蓮蓬鬼話”(2001)、“煮酒論史”(2003),另有專注書評和書訊的“書蟲茶社”(后改名為“閑閑書話”),以及注重影評的“影視評論”版均擁有眾多擁躉。2002年4月5日,“舞文弄墨”版連載《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引發極大關注。

2006年1月,“蓮蓬鬼話”版連載盜墓類小說《鬼吹燈》,引發該題材小說熱潮。同年3月,《明朝的那些事兒——歷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很快帶來了超過2000萬的點擊量,更是推動草根講史的熱情。這兩部具有開創之功的網絡小說標志著天涯論壇進入其發展的黃金期。在這一時期,天涯論壇的版主在各自板塊中挑選優秀的中短篇作品,結集出版了多套叢書。2009年,《天涯文學十周年作品精選》出版,囊括煮酒論史卷、舞文弄墨卷和蓮蓬鬼話卷。2010年,天涯文學學習起點中文網的微支付制度,推出VIP商業模式。

此后十年,雖也有《滾蛋吧!腫瘤君!》這樣有影響力的漫畫改編作品的推出,以及“紅袖天涯”“天涯銀河”等新板塊開設,但網站總體上呈現衰退趨勢。2023年4月1日,天涯官方微博發文:“天涯社區近期將進行技術升級和數據重構,在此期間平臺將無法訪問……目前技術團隊正在積極推進,屆時我們將在第一時間告知廣大網友,請大家耐心等待,謝謝!”此后,網站雖經歷了多輪次商業運作,但始終未能重新啟動。天涯論壇的衰落及其最終的關停是由多種原因引發的:一是在技術層面,作為PC時代的網站未能在移動互聯網時代盡早轉型,雖然也開發出相應的App,但始終未能跟上時代迅速發展的腳步,越來越多的用戶從論壇流失;二是在網站運營方面,天涯論壇未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商業運營模式,尤其落后于以起點中文網為代表的閱讀付費模式、以番茄和七貓為代表的免費模式、以豆瓣為代表的“大賽驅動創作”模式和以知乎鹽言為代表的短篇創作模式。

與其他網站、論壇相比,天涯最大的特點在于網民自己管理,并把開設新版的權利向全體成員開放。各個板塊聚集了身份背景、學歷職業不同但興趣相近的大量網民,“他們在明晰的社區主題分類下自由組合,匯聚一堂,頗有笑傲江湖的氣派”②,學者黃發有稱天涯論壇的這種運維方式為與榕樹下“網絡沙龍模式”和起點中文網“娛樂資本模式”不同的“聚嘯江湖模式”。這一模式下,斑竹(版主或板主的諧音)發揮著核心作用,形成獨特的“版主負責制”。斑竹團隊系各個板塊的管理機構,斑竹團隊往往又分為首席斑竹、斑竹、實習斑竹、特邀斑竹。斑竹從網友中產生,首席斑竹從斑竹中產生,經社區審核批準通過。文學板塊的幾個版主均由較有名氣的網絡作家來擔任,如蜘蛛先后擔任過“舞文弄墨”的版主,歷史類作家赫連勃勃大王擔任過“煮酒論史”的版主,而“蓮蓬鬼話”的版主則一直是著名懸疑作家蓮蓬。

天涯論壇“聚嘯江湖模式”造就了一批精品板塊,這些由粉絲聚集而成的趣緣空間豐富了中國網絡文學的形態。同時,與以贏利為核心的付費閱讀模式相比,天涯論壇模式作家不必為了收益而不斷“灌水”,作品的長度由自身的敘事邏輯決定而非外加的各類“欲望”控制,多數作品中故事的傳奇性與當下的社會關切聯系得也更為緊密。更為重要的是,以蓮蓬鬼話、煮酒論史和舞文弄墨為代表的文學板塊,成為中國網絡小說類型化發展的孵化器。其中,蓮蓬鬼話之于盜墓、恐怖、懸疑類小說,煮酒論史之于歷史類作品,舞文弄墨之于情感、職場、校園類小說,都起到了極大的推動作用。下面就從類型出發,來梳理一下天涯論壇發展過程中主流的網絡作家與作品。

二、《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等社會世情小說

1998年3月,水利工程專業研究生蔡智恒以痞子蔡為筆名,在臺灣地區BBS論壇上連載了小說《第一次的親密接觸》,引起了很大轟動,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被視作中國網絡文學的起點。受其影響,國內BBS論壇上涌現了一眾網絡寫手。于2002年在天涯論壇“舞文弄墨”版連載的小說《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以下簡稱《成都》)迅速走紅。

小說以廣告公司白領陳重這個表面光鮮,實則深陷情感與欲望泥潭的人物為中心展開敘事。在婚姻情感上,他與妻子趙悅的夫妻關系早已經名存實亡;在兄弟友情上,他與王大頭、李良之間也因為利益糾葛而逐漸疏遠;在職場上,他也不斷遭受上司打壓,與同事爭權奪勢、明爭暗斗。最終,陳重遭受了妻子流產、兄弟決裂和職場誣陷等多重打擊,終于在物欲橫流、爾虞我詐的成都街頭一蹶不振。這不僅是一部通俗的都市情感故事,在荒誕、殘酷的日常生活寫作中,還充滿了強烈的文化隱喻色彩。周志雄曾對此有過深入解讀,頹廢的人生現實、消費文化對人的異化和社會轉型期青年人的焦慮,這的確是破解《成都》文化隱喻的鑰匙。在《成都》中,我們能看到王朔式的調侃、油滑與玩世不恭,以及石康筆下的頹廢、迷茫與情感掙扎。同時,小說也繼承了如巴爾扎克那般,對物欲與情欲扭曲人性的批判傳統。換言之,這不是一部單純的情愛敘事,而是具有深刻的社會反思色彩。

《成都》這樣的當代世情小說、社會問題小說之所以能夠在網絡上出現,有其必然性。一方面,天涯論壇是一個包羅萬象的話題場域、交流場域,各類社會熱點事件都能在這里呈現并引發群聚效應,用哈貝馬斯的話說,網絡論壇是像報紙、雜志、廣播、電視和咖啡館一樣的公共領域空間,多主體在這一空間里展開公共推理、傳播、辯論。《成都》的虛構性與“天涯雜談”中現實事件的非虛構性之間并沒有任何壁壘,后者還為前者提供了無數寫作素材。如果說天涯論壇為《成都》的“雜語”“復雜”“社會性”提供了技術支撐,那么世紀初的突破意識則為小說提供了精神土壤。在與《成都》同期的小說《悟空傳》(今何在,2000)里,孫悟空從古典的“革命抗爭者”轉變為新時期的“青春反叛者”,其不斷地自我追問表現出對身份的焦慮,充滿著青年亞文化的抵抗特質。網絡空間為普通大眾提供了情感宣泄的出口,因而這種突破心理、解構意志在當時的網絡文學創作中具有相當的普遍性。《成都》的主人公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人”,他以“惡”抗“惡”,不僅將抗爭指向貌似繁榮的都市,還時時指向自身,作者更是以此打破此類從小說“大團圓”的寫作傳統。

在中國網絡文學發展的歷史進程中,類型化問題一直備受學界重視。作為“前類型化”時代的《成都》,不僅與此后商業化時代的類型寫作相比有著明顯的獨異化區隔,還能從這部作品窺探到網絡小說類型化、模式化弊病的解題之道。在長篇連載敘事中,都市言情、校園戀情以及古典穿越等類型可謂主流創作,并進一步分化為霸總文、甜寵文、校園文、宮斗文、年代文等各種亞型。這些作品有一個共同的特征:迎合受眾欲望。學者王祥對其背后的創作原理總結為“藝術快感與情感體驗的補償機制”:“它是建立在情感體驗與快感補償功能基礎上的,網絡文學的文學性、獨創性,經常就是一些快感模式的審美指代,是欲望敘事的審美化成果。”③在付費閱讀制度下,作品長度被商業利益驅動而無限拉長,受眾的閱讀欲望與作家的經濟訴求緊密交織,使得文學創作的他律性特征尤為突出。

在短篇小說集《天涯10周年精選》的總序中,評論家樸素認為:“天涯社區上的文章可以說是‘個性化的復調’,其最突出的一點就是能見到作者本人的喜怒哀樂。”④換言之,包括網絡社會情感小說在內的天涯敘事,更多地在抒發不平、表現個性,并未受到平臺過多的宰制。也正因為如此,我們能夠感受到網絡文學“前類型化”時代的“純粹”,并為后來的類型創作提供了多種可能性。

三、《鬼吹燈》等懸疑盜墓小說

2006年初,天下霸唱在“蓮蓬鬼話”版連載盜墓題材小說《鬼吹燈》,這一新興的寫作范式很快引發一股盜墓題材熱,填補了網絡小說在此方面的空白。然而,“盜墓”本質上是一種題材而非類型。若需進行類型學歸類,它應歸屬于懸疑小說這一更大的類型范疇。天涯論壇上形態最多變、精品數量最多、產生影響力最大的正是懸疑類型小說,其中許多次級類型如驚悚恐怖類、偵探推理類、心理懸疑類和刑偵法醫類都是在懸疑的大前提下不斷推陳出新,而其中最具文類開創意義的正是上文所述的盜墓小說。

作為一部盜墓小說,《鬼吹燈》以“盜墓”為其核心程式,講述了由王胖子、胡八一和Shirley楊組成的“摸金校尉”團古墓探險的故事。《鬼吹燈》之所以能夠吸引如此之多的受眾,首先與小說所營造的神秘感、恐怖氛圍有著密切的關系。一方面,小說的背景總是設置在人跡罕至的危險場域,這一點從小說的章節標題就能看出來,如“精絕古城”“龍嶺迷窟”“云南蟲谷”“昆侖神宮”“黃皮子墳”“巫峽棺山”等。另一方面,在盜墓探險過程中,摸金校尉們總是經歷一些危險刺激的波折,經歷過重重考驗后才能達到目的,緊張的情緒、獵奇的期待和劫后余生的情感體驗增強了讀者身臨其境的代入感。其次,這部作品傳達了一套“十分專業”的盜墓知識,偏門絕活強化了小說的“知識性”趣味。此外,《鬼吹燈》的吸引力還與其傳達出的歷史文化傳統有著密切的關系。小說中既涉及中國古代的巫術、傳奇、推演,還深受古代天理觀念、天人感應等文化傳統的影響,其所傳達的善惡倫理觀、因果輪回觀等很容易地同化到民族文化心理結構中。比較《鬼吹燈》和好萊塢電影《古墓麗影》,我們就能明顯地感受到兩種文化呈現出的巨大差異。

在《鬼吹燈》的影響下,網絡上出現了一眾盜墓題材小說,使得此類寫作朝著類型化的方向發展。一個很明顯的趨勢在于,越來越多的新元素被吸納進來,如靈獸、僵尸、妖怪等,這就使得盜墓小說具有了明顯的兼類乃至于跨類敘事的傾向。所謂兼類,一旦出現大面積的融合與創新,則變成跨類寫作。例如,《伏羲密碼》中,考古學家秦昭與退役特種兵陸九川、密碼學家姜晚組成科考團隊,踏上破解華夏文明真相的冒險之旅。他們不僅遭受地宮半人半蛇生物的圍困,還時時收到跨國財團“盤古”武裝隊伍的暗殺。此類敘事已經融合了上古神話、考古尋寶、超自然元素等,為受眾帶來新奇體驗的同時,也稀釋了既有盜墓設定。在此基礎上,另有一些作品以考古、探險、尋寶之名講述懸疑故事,《青囊尸衣》就是繼承盜墓小說精髓,又承載眾多新元素的優秀之作。

《青囊尸衣》由作家魯班尺創作,包括《青囊尸衣》《天門鬼谷》《祝由葬尺》及續作《蠱人》《鬼壺》《輪回劫》等三部,構成了一套完整的傳奇體系。《青囊尸衣》題名源自華佗失傳的《青囊經》和劉伯溫的《尸衣經》,時間設定在1975年,赤腳醫生朱寒生在隨父母遷墳時獲得這兩部經書,由此引發了層出不窮的詭異事件。自2007年7月在“蓮蓬鬼話”版開帖,這部作品在5個月內就有700余萬點擊量,截至論壇關停,其點擊量已超過一億。這部小說之所以受到如此之多的關注,一方面源自上文所說的集盜墓、懸疑、巫醫、驚悚、武俠等諸多類型于一身的兼類敘事,另一方面與其豐厚的文化底蘊相關:小說不僅融合中醫典籍、堪輿術、道家玄學,更是生動刻畫了帶有神秘色彩的場景,這顯然是對傳統民俗文化的借用和對傳統志怪小說的精神繼承。

此外,天涯論壇上聚集了大量的偵探推理作家,以紫金陳為例,其在天涯論壇連載的“高智商犯罪”系列,如《邏輯王子的演繹》和《化工女王的逆襲》,邏輯嚴謹,思維縝密,罪犯運用自己的專業技能最終完成了復仇。而隨著其后來的《無證之罪》《壞小孩》和《長夜難明》等作品出版和改編成影視作品,社會派推理在中國的創作愈發受到認可。這一流派與中國當下的社會現實有著非常密切的聯系,并努力發掘事件背后的犯罪動機,一方面對小人物寄以同情之心,又對人性之惡有著強烈的批判色彩。除了紫金陳,鬼馬星也在天涯論壇發表了大量的偵探推理小說,形成了莫蘭系列、簡東平系列、陸勁系列等作品。同時,天涯論壇上還有兩類極具特色的懸疑刑偵小說,一類是以秦明為代表創作的“法醫秦明”系列作品(代表作為《鬼手佛心——我的那些案子》,后來衍生出《尸語者》《無聲的證詞》等),一類是以雷米為代表創作的心理懸疑《心理罪》系列作品(代表作有《第七位讀者》《畫像》等)。

四、《明朝那些事兒》等歷史演義小說

歷史敘事作為一種主流的網絡文學敘事類型,總體可以劃分為以下幾種模式:第一類是歷史散文,作者往往針對具體的文學史實,結合當下的社會現實進行評價,總結規律、傳遞智慧;第二類是正史演義類作品,這類作品在史書記載的基礎上適度虛構,用現代人的觀念講述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第三類是擺脫歷史背景和虛構歷史人物的小說,作者試圖重構社會史;第四類是有歷史背景,但人物并非原本歷史中的人物,以網絡穿越、重生小說為代表,很多宮斗類小說也可以歸于此類。天涯論壇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第一、二類小說,第三、四類也有著大量的優秀作品,但主要是在起點、縱橫、晉江等收費閱讀網站上連載。歷史散文和正史演義類小說代表著天涯論壇上在此類創作中的高度,下面對其進行重點分析。

2004年初,十年砍柴(本名李勇)在天涯論壇“關天茶舍”連載《閑看水滸》,這部作品以《字縫里的梁山規則與江湖世界》為副標題。這種用現代人觀念、視角品評水滸人物和揭示歷史、江湖規則的文化批評散文,不同于教科書或學術著作,以鮮活、生動、趣味橫生的文字吸引了廣大受眾。此后,作者又創作了《皇帝·文臣和太監——明朝政局的“三角戀”》《晚明七十年:1573~1644,從中興到覆亡》《閑話紅樓:大觀園的后門通梁山》等系列作品。這一股“閑話”風,上承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千年一嘆》等文化散文,下接于丹、易中天、王立群等學者在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的歷史科普,形成了一股聲勢浩大的歷史文化熱。《閑看水滸》從中國歷史的發展大趨勢和當代人的現實生活實際出發,對“梁山社會”“北宋廟堂”進行了重新解讀,尋找到了一條能夠自洽的歷史邏輯。在這樣的背景下,社會的公平與正義往往無從談起。同時,作者又帶著無限的同情與悲憫審視《水滸》里的各個人物:“如今當我閱讀《水滸》時,心中充滿著對那個時代中國人的悲憫。如果林沖被陷害后,能有合理的救濟渠道,這位才干出眾忠心耿耿的職業軍人不會上梁山;如果潘金蓮能夠支配自己的愛情和婚姻,她也不會淪落為毒害親夫的罪犯。”⑤此外,最能夠引發讀者共情的地方在于作者將《水滸》故事及其隱藏的道理,與當下人們的經濟、法治、文化、職場、婚戀生活聯系在一起。從各個章節的標題,如《談梁山公司被收購》《鐵牛哥哥眼中的法律》就能看出作者如何“借古說今”。總之,《閑看水滸》“博古通今”的文化視野、戲謔鮮活的語言文字和同情弱者的人文關懷,使得天涯論壇的歷史散文著作在中國網絡文學發展史上別具一格,也影響了很多人的歷史敘事風格。

2006年3月10日,“煮酒論史”版發了一個《明朝的那些事兒——歷史應該寫得好看》的帖子。截至目前,《明朝那些事兒》網絡點擊量數以億計,同名圖書銷量也早已破千萬。

《明朝那些事兒》是一部完整講述明朝斷代史的著作,用七本書的體量寫下了自朱元璋1328年出生到明王朝1644年滅亡的三百余年的歷史。這套書所寫的絕大多數歷史事件與人物都來自《明實錄》《明史》《明通鑒》《明史紀事本末》等二十余種明代的史料和筆記雜談,用文學的表現方式歷時性講述。為了好看、輕松,采用了多線并置、懸念設問、心理剖析等文學性敘事手法,既降低了閱讀門檻,也增強了趣味性,如作品開篇以人物檔案的形式來介紹朱元璋,趣味橫生。學者趙勇曾仔細梳理了這部作品所涉及的語言表達方式,“從此往后,戲仿、戲說、反諷、征引、調侃、 挪用、莊詞諧用、今詞古用等等就成了《明朝》的主要敘述手法”⑥。通過這種文學處理方式,作者解構了歷史故事的沉重感、嚴肅性,“由此觀之,我們便可把《明朝》中的流行文學筆法看作是雜糅和鑲嵌了當今多種流行元素的筆法。而這種筆法又造成了一種‘輕’的敘事效果”⑦。這種“輕”的敘事效果一定程度上將歷史事件變成了語言游戲,消解了傳統史書記錄的“深度模式”。其次,作者在表現人物時還尤為擅長凸顯“悲劇性”,為讀者帶來“崇高感”。如作者在刻畫名臣于謙這個人物形象時,一方面凸顯其在土木堡之變后面對蒙古瓦剌軍隊圍城時意志堅定、處變不驚、挽狂瀾于既傾,另一方面寫他遭受石亨誣陷而含冤遇害,這種通過對比手法表現人物命運的方式在作品中并不少見。同時,在敘事時總是能夠站在現代人的立場上,以辯證的方式對歷史事件和人物進行評述。這種大眾史學的寫作方式對網絡歷史寫作帶來了極大的沖擊,賽博空間里涌現了一大批模仿者。

回顧天涯論壇的網絡歷史敘事,大眾化、通俗化、類型化趨勢明顯。盡管今天天涯論壇已經離我們遠去,但煮酒論史、歷史散文、正史演義卻永遠是一代人的記憶,也無疑在中國網絡文學發展史、類型史上有著濃墨重彩的一筆。

[基金項目:本文系西南科技大學2024年度博士基金項目“類型學視角下的網絡懸疑推理小說研究”(24sx7104)成果]

注釋

①樸素. 天涯10周年作品精選:全三卷[M]. 廣州: 廣東經濟出版社, 2009.

②黃發有. 中國當代文學傳媒研究[M]. 北京: 人民文學出版社, 2014: 458.

③王祥. 網絡文學創作原理[M]. 北京: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2015: 14.

④樸素. 天涯10周年作品精選:全三卷[M]. 廣州: 廣東經濟出版社, 2009總序.

⑤十年砍柴. 閑看水滸:字縫里的梁山規則與江湖世界[M]. 北京: 同心出版社, 2004: 5.

⑥趙勇.“好看”的秘密——《明朝那些事兒》的文本分析[J].文藝爭鳴,2010(5):133-141.

⑦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