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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huì)主管

祝立根:盡心(12首)
來源:《長江叢刊》2026年第6期 | 祝立根  2026年07月03日08:21

光亮

我懷疑,旭日是眾手托上的天空

明月,也是夜空里,一點(diǎn)一點(diǎn)鑿出的天窟

我懷疑燈塔、北斗、螢火蟲

每一點(diǎn)光的背后,都有一個(gè)提燈的人

為燈火不滅,也有一群心甘情愿的蟻工

在黑暗的深處挖煤不止

盡心

從遠(yuǎn)處的水井汲來清水

洗佛腳,又洗地面

猩紅泥漿退卻的地方,清水

倒映出小塊的藍(lán)天

讓他想要汲來更多的清水

想要洗更多,但他有些累了

坐在濕漉漉的臺階上

他抬頭望見了那條猩紅的大河

以及洪水蕩及之處,滿天滿地的

紅色的野草

輕雪

掛在船頭的翡翠觀音

販私人緊攥手心的觀音,人面獸心者

胸膛上的觀音……相遇偶像之時(shí)

他都曾虔誠地一一參拜

著相多了,迷途中

當(dāng)過混世魔軀的擁躉和幫兇

也身染了濁世中的勢利病

學(xué)會(huì)了泛白眼、彎腰撿起尖石頭……

但對于那些普遍爛泥里升起的

白云之物,他依舊保持著

雪山的敬意,一顆衣衫襤褸的心

依舊向光,依舊堅(jiān)信

末世之中也有小世界的神靈

念及此,滇西剛好日落

一陣江風(fēng)吹起的大云江兩岸的葦花

像億萬尊微小的佛陀,借由身背的毫芒

輕雪般,同時(shí)升起在兩個(gè)國家的黃昏

繼承

父親已經(jīng)深陷孤獨(dú)

的花瓣,在莊稼地里栽種鮮花的人

他沒有地方栽種糧食

的浪漫主義,讓母親身體里的暗河

眼眶深處翻涌而出,她對糧食的

瘋狂占有欲的現(xiàn)實(shí)主義

類似泥土的灰茫茫,讓她

痛恨鮮花。而我雙腳懸空,坐在他們中間

晨光照耀著匱乏的餐桌

我得到了,母親滿臉的碎冰

父親滾燙的大手,撫摸我的頭頂

又隕石般墜毀……我是他們孩子

承載他們希望的人形器皿,身體里

響徹著母親雪崩的哭聲

也塞滿了父親過量的、過艷的花蕾

光柱

有一年,在高黎貢山頂上

我們將手電筒,懸掛在

破廟的房梁,當(dāng)做明月或神照

圍著一束高處垂落的光柱

我們度過了寒冷徹骨的夜晚

直到晨光照亮破廟

四周的殘雪上,布滿了猛獸的腳印

黑暗中,一直有看不見的利爪和獸牙

圍著我們轉(zhuǎn)圈,想要撕碎我們

每次想到這貼身的敵意與窺視

我都會(huì)不寒而栗

倉惶四顧——許多年過去了

那些一起憧憬旭日噴薄的朋友

早已走丟,茫茫的黑夜深處

只剩下我,縮身于光柱

怎么也不敢走出來,什么也叫不答應(yīng)

過瀾滄江,暮晚

云堆在天空中焚燒

大壩截停的江面上

晃動(dòng)著火焰的碎片,堵車瀾滄江大橋上

我和詩人胡正剛,一邊抽煙

一邊談?wù)撝自坪徒瓭?/p>

它們曾經(jīng)修建的宮殿、廟宇

眾神的雪山,最終也難逃暮晚的烈火

強(qiáng)壓著彌漫的悲觀與虛無

我們也談到了,絕途之上的詩歌

但借此在身后的懸崖上

拉建一條星光的溜索,我們

同樣沒有太大的信心

天空的火焰越燒越小了,即將熄滅

死寂下來的高速公路上,游蕩著

踩了急剎的、不知所措的肉身

都是些進(jìn)退維谷的人,我們同樣

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天空倏倏落下的

黑色的灰燼深處,頻頻打亮手中的打火機(jī)

煩悶之詩

物業(yè)的黑西裝在持刀伐竹,阻止不了

窗外的綠云,正一朵一朵墜毀

視清晨的鳥鳴為耳邊的鋼針,阻止不了

人眾們穿斗而成的龐大怪物

橫行的人世間,滿眼皆是荒誕與荒蕪

左閃右躲中我曾篤信的、深愛的

支撐我的,都在枯萎與散失

阻止不了,手中的縣志,也由溪谷、白鷺

有求必應(yīng)的春山寺,翻至餓殍、兵匪

沖天爆烈的大火,阻止不了破門聲、落水聲

哭喊聲,一再的傳來……曾經(jīng)莊重

典雅的漢字,余燼中發(fā)呆的樣子

讓人對千古詩文也信心頓失……真是的

我阻止不了又一次的蹋空,又一次

身體里翻涌而起的煩悶與虛無。只能起身

推開窗子——刀聲梆挷,傾巢之下的那幾只云雀

像幾粒逃亡路上驚悸的難民

還在從一朵竹梢,飛往即將倒下的另一朵

側(cè)身而過

站在一束虛構(gòu)的光里,仿佛他

也曾是光的一部分

世界的中心

挺著白襯衣的小胸膛,官話背誦

“大江東去也”,舞臺背景的千里江山圖

被斜陽劈成兩半時(shí)

他已被平移到別人的郊外

熱血冷成了冰,愛恨和淚水

越來越少被他封存于心

一個(gè)落魄的書生,卻總又幻想著

一堆無用之書

能搭建通往白云宮殿的層層階梯,多么可笑

又忍不住的悲戚

光陰的長鏡頭還在無限的拉伸

坐在死火山下的小酒館外,他將是

大眾臉的路人丙或路人丁

身邊的籃子里放著青菜,青菜下面

壓著一本沒有自己一句臺詞的劇本

就是這樣,他也不愿意戴上火焰面具

扮演鑼鼓喧天的猩紅旌旗

喊打喊殺聲中,翻騰在舞臺的中央

終于放下了手中的濁酒杯,終于卸下

身體里的主角、配角、群演,旌旗和鑼鼓隊(duì)

紛紛退場,像一場遲來的大雪

緩慢的落在了他鄉(xiāng)。終于只剩下自己

找到了自己,一個(gè)啞巴的旁觀者

在黑暗中的觀眾席上,看見了

自我與舞臺中央之間

那層層疊疊的椅背,像一列列翹首張望的

黝黑的墓碑。

遲疑

木棉舉著火把,列隊(duì)開赴雪域

雪水背負(fù)著火光和白銀

反向撤退去大海。傍晚的峽谷中

響徹著挺進(jìn)與撤退的歡呼與哭泣

而我尚不能快速的析出它們

——哪些歡呼沒有靈魂;

哪些哭泣,因長久的悲傷

變成了一種肌肉記憶

我已不會(huì)輕易接過木棉的火把

現(xiàn)在,我對狼奔豕突的壯闊心有疑慮

對崇高、犧牲,心存敬畏與感恩

但也絕不盲從,絕不輕易交付

我也不會(huì)輕易撿起雪水的包袱,繼承它們

沒有止境和方向的流亡

身體里的腳手架還在支撐,愛恨

應(yīng)有良知,信條與教義

也得反復(fù)琢磨、驗(yàn)證

認(rèn)真地想一想。孤身爬上旁邊的山巔

落日還在反斜面的荒草中躑躅

我向落日擲石一問

飛升和墜落的力量,還在較勁

至今沒有落下來

頭頂?shù)臒?/strong>

一只白鷺

在自我的世界中幻聽

貼著淺水的風(fēng)

吹動(dòng)它白色的單衣

我們坐在屋檐下,談?wù)?/p>

鷺鷥?nèi)夂貌缓贸?/p>

像幾個(gè)惡棍

談?wù)撝?xì)繩和薄刃

天快黃昏了,我們還坐在屋檐下

語言中的血腥和暴力

動(dòng)用至牛刀和石頭

白鷺,還站在夕光的金箔上

晚風(fēng)吹動(dòng)著它白紙一樣的單衣,露出了

懷中細(xì)細(xì)的黑鐵絲

而當(dāng)我們從啖肉、飲血

野獸般的互相撕咬

談到離亂年代的吃土、嚼草

摧肝裂肺的骨肉易食

白鷺,突然振翅飛去……

一團(tuán)白光,也在黯淡的屋檐下

突然亮起來

照亮了我們的頭頂

坦然

一朵云,來到了我的頭頂

謝謝它

給我烈日中的一小片云影

或謝謝它,給我一場小范圍的

雨水的暴擊

大觀河上

琴聲催動(dòng)的落葉獲得了

飄零之外的逆勢飛揚(yáng),夕光中

燃燒成一群翩翩的火蝴蝶

也困宥于琴聲,盲琴師

懸身于河面,恍若一軀嶙峋的頑石

并非幻覺——當(dāng)他枯枝般的手指

驟停于空中,琴聲斷絕之處

燃燒的火蝴蝶紛紛墜毀

散滅在站立起來的,暗綠的大觀河面上

【作者簡介:祝立根,云南騰沖人。參加第三十二屆青春詩會(huì)、第八屆《十月》詩歌筆會(huì)及第八屆全國青創(chuàng)會(huì),出版詩集《高黎貢山歌》《孤山上》等。曾獲華文青年詩人獎(jiǎng)、《滇池》文學(xué)獎(jiǎng)詩歌獎(jiǎng)、云南省文學(xué)藝術(shù)獎(jiǎng)等,為第十六屆首都師范大學(xué)駐校詩人,現(xiàn)居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