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人》2026年第6期|黃小培:天空是無聲無息的藍
穿過身體的風
風有時卷起地面上的塵土
有時躍進樹叢翻動樹葉
風想借用身邊的一切告訴我
它的存在
風有一雙溫柔而寬大的手掌
摸出我的喜悅、彷徨、感傷
只有風的手掌才能透徹地感知人心
而又毫不聲張
一陣又一陣的風
帶著它經歷過的氣息經過我
它知道我,仿佛還想
在我身上留下一些什么
我空空的懷抱始終留不住一陣風
它穿過我的身體
就像穿越一座空山
又踩著小碎步慢慢遠去
消失得那么平靜,那么決絕
就像從沒來過一樣
無痕
雨后的天空藍成了一片海洋
置身其中
仿佛剛從深深的夢里醒來
清醒,又憂傷
萬物的沉靜是一種假設
田野、村莊、樹林、遠山在遠處的薄霧里
溫暖,又恍惚
一切都過去了,消失在碧藍的盡頭
在這廣闊的世界上
只有風能吹動滿樹的綠葉
只有風能搖動小草挑起的水珠
而沒有一絲絲傷害
天空是無聲無息的藍
午后的陽光灌滿了整個院子
這是屬于我的一小片陽光
自然的教義總能輕易讓人心富足
我把被子、衣物一件件地晾曬在院子里
像是從心里翻出來的舊事
一切都有各自的溫度和記憶
有各自昏黃或明亮的一截光陰
有什么在空氣里燃燒,一直蔓延到周身
在記憶中彌散出燒荒草的糊味
院子里椿樹安靜
慵懶的陽光照在慵懶的人身上
天空是無聲無息的藍
就像姐姐安靜地坐在身旁
一些花草也安靜地陪在身旁
它們是我不說話的影子,溫暖又寂寞
在三月的春風里
在承受和消逝之間感受神意
我相信世間美好的時刻都是暖烘烘的
幸福不總是大的,也有方寸的自由
也有像一粒灰塵飄忽的快樂
有苦澀包裹著的甜
三十歲之后,令我屈從的生活
不過是一塊結痂的傷口
它的疼早已過去,而它輕微的痛癢
讓我仿佛感到了火焰——
它那手指幸福而溫暖的觸碰
一頭牛陶醉在芳草叢里
在它的這片小天地里
仿佛只有芳草
和不停磨動的牙齒
它吃得那么細致、專注、忘我
我只能繼續做
我的空氣,或一片閑云
順著它的鬃毛被風吹動的方向,飄向虛無
我很想知道它吃到一朵野花
是什么滋味
它咀嚼時的表情,像極了一個人
在享受甜蜜的愛情
從來沒有什么流逝
晴朗的天氣里,群山輪廓清晰
在藍天下安靜得像一塊鎮紙
在遠方鎮著時間的紙張
也鎮著人間靜默的一角
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樣子
突然懷念起那些遠去的夏天
它們或許就藏在南山的后面
和這個夏天相隔著一陣沙澧河的水聲
點燃星空的輕風,灑落雨滴的鳥鳴
還有放牧到天上的羊群
過去的一些人和事物
一些還沒有完成的夢
都在各自的時光里
靜靜地等著我,它們望向我
從閃耀的星空里
從一切熟悉的事物中
好像從來沒有什么流逝過
許多時間過去了
它們留了下來
卻把我送到了很遠的地方
雨后的陽光
萬物在雨后醒來
有一種脆弱又清新的美
陽光照在它想照耀的事物上
山丘、河流、房屋、草木……
挨著它們背面的陰影,推動時間
無聲地流淌,那種默契
像是彼此的托付
有一種無可復制的信任
【黃小培,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詩歌作品見于《人民文學》《十月》《詩刊》等。著有詩集《對稱的狂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