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國:端午憶舊年
石家莊甫一入夏,氣溫便陡然上升,就像一個脾氣急躁的漢子,催著萬物速速生長。于是便枝繁葉茂、花團錦簇。燥熱中,傳統節日端午節便會如約而至。2008年國家將端午節設立為法定假日,人們在短暫的休整中,避一避暑,喘一喘氣,吃吃美食,捋捋思緒,在一年的中間節點,規劃規劃接下來的行程,心里感覺既溫暖又莊重。
人的一生中,總有些日子至關重要。端午于我而言,關涉成長、影響三觀,可謂意義非凡。每逢端午,思緒紛至沓來。雖不像春節歡聚團圓、氛圍拉滿,不像重陽秋高氣爽、登高懷遠,不像清明路人斷魂、刻骨思念,卻像陳年老酒,綿亙悠遠、久久纏綿。
童年的認知里,端午節是過大廟之后的另一個節日,家家做美食、吃粽子。或許是天生的緣分,我特別喜歡吃黏米做的任何東西,不管是糯米還是黃米、江米做的,都喜歡,而且這種習慣迄今保持了幾十年。每次逛早市或超市,我都會情不自禁地買上一兩個粽子或者一兩塊年糕解饞,就像身為地道的唐山人,見了五香豆腐片、坨粉、饹馇邁不開步一樣。端午于我,是一個期盼著的節日,而節日到來吃著粽子的時候,回憶就像窗外的云彩片片飄來。
1978年,十三歲的我作為所在小學唯一考上十多公里外縣中的學生,獨自一人來到豐潤縣車軸山中學求學,夢想從此起航。
我考了個好學校,全家人都喜不自禁。這是媽媽的母校,她自然很高興;爸爸雖然當年上的是縣二中——城關中學,但他相信我將來一定會考上大學,彌補他和媽媽當年種種原因沒能完成哪怕高中階段學習的遺憾,喜悅發自心底,難以掩藏;奶奶也很高興,她的表達方式就是做頓我愛吃的。那時候,按照學校的規定學生每月才能回家一次。那段求學時期,除了每個月放假得走幾個小時回家之外,記憶最深的就是1979年的端午節。
當時正值改革開放之初,社會處于急劇變化之中,學校的日子已經比家里好了,可以吃上比較多的細糧,雖然粗糧還是占三分之二。每逢放假,我都從食堂買上幾個饅頭,帶回家給弟弟吃。那時候家里吃到饅頭還不是那么容易。直到3年后,我上高中時,情況才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開始實行包產到戶,我開始從家里往學校帶吃的,包子、餃子、烙餅,等等。
記得那個中午,爸爸來到了學校,給我送來了中午飯。當飯盒打開的那一剎那,黃米飯和粽子的香氣撲鼻而來。黏黏的黃米飯和粽子太好吃了,粽子葉的清香和著棗的甜蜜,成為我一生難忘的美味。后來,聽媽媽說,為了這頓美食,裹過小腳的奶奶去她娘家背米,來回走了一夜。當時年紀尚小,沒能深入理解美食背后的關愛和溫情。隨著漸漸長大,我才漸漸讀懂了其中蘊含的東西。每當端午節來臨,吃著香甜的粽子,當年的一幕和留存在心底的味道,都會重上心頭。
1988年秋,我從河北師范大學中文系本科畢業,考上了同在石家莊的河北師范學院中文系的研究生,主攻先秦文學專業。導師夏傳才先生原本是位詩人,十六歲即有六百多行的長詩《在北方》以整版篇幅發表于《解放日報》,后來因為鐘情詩歌,才溯源中國詩歌傳統,走上研究《詩經》,進而研究中國古代文學、文論以及現當代文學、文論,外國文學、文論的學術道路。或許是詩人的心靈能夠跨越時間的長河達成相通,夏先生對很多的古典詩人格外珍視,先后撰寫和出版過《曹操集校注》《曹丕集校注》,以一個同鄉的身份對讓亳州人自豪的文人表示崇敬和追思。晚年又組織出版了九卷本《建安文學全書》,將“建安”年間的文學才俊之作拾珠成串,巍巍成塔,彰顯了河北文學輝煌時代的顯績。在所有的古代詩人里,夏師特別看重屈子及其作品,在楚辭體的作品里,高度重視《離騷》《天問》,要求我們深讀細讀,深入領會作品的藝術和精神。我按照夏師的要求,背全篇,抄全文,作校注,寫心得,每周向夏師匯報。在一個個鏗鏘的詩句中,詩人屈原袒露家國情懷,抱定“雖九死其猶未悔”的決絕,向佞人誤國發出裂帛般的嘶吼,一個跨越千年的知識分子形象在我心中陡然樹起,使我對自己未來的身份界定有了初步的規劃。
1991年7月,我研究生畢業,留校任教,主講從先秦到魏晉南北朝的文學發展史。雖然老子的“道法自然”、莊子的“逍遙游”、陶潛的“采菊籬下”對我此后的工作、生活態度影響頗多,使我能夠不汲汲于名利和,但屈原的家國情懷和勇于擔當的文人氣質,對我書生意氣的精神風貌及愛憎分明的價值觀的養成具有更重要的指導意義。
1997年底,我從河北師范學院中文系調到河北教育出版社工作,初心是希望接觸到更多的書籍、得見更多專家學者。三十年的時間轉瞬即逝,雖然我后來做了管理工作,變成了別人嘴里的“出版人”,但是文人氣質一直都在。每每被猜職業時,對方總會毫不猶豫地說出“大學老師”,我為此感到自豪,畢竟一個人身在商海,商人氣質沒蓋過文人氣質,還是值得自我安慰的,證明我對屈子當年的用心閱讀和思考,已經深入骨髓,流淌在血液里。
2001年,我責編了一套由陳桐生、劉懷榮主編的八卷本“歷代文人心態史”叢書,八位文學博士通過心理解讀審視從戰國到清代文人的精神世界,將文學、歷史、思想、文化融為一體,我認為這是對我職業的肯定。后來,又得遇蘇州大學教授王堯主編的八卷本《中國百年知識分子史》,使我構建中國幾千年知識分子史的愿望接近實現,后因故未能出版,成為我職業生涯的遺憾之一。
2022年,我在花山文藝出版社總編輯任上,約請濟南大學教授、著名詩人路也撰寫了《蔚然筆記——古代詩人與植物》,認真梳理了屈原開宗的中國經典詩歌寫作的“比德”傳統,即以香草美人比擬美德良臣,將屈原的開創之功彰顯于中國詩歌幾千年的創作傳統,使屈原能夠為當下的詩歌寫作再樹標桿。
近年,由著名作家李浩主編的“文學大家談中國傳統節日”叢書出版,打通傳統節日與現代社會,近百位中國頂級作家在七卷本裝幀精美的圖書中,呈現對傳統節日的當下解讀與發生在節日期間的難忘故事。在《印象端午》的前言中,李浩追述了端午節的起源,比如有紀念屈原說、迎濤神(伍子胥含冤死后化為濤神)說、惡日說、龍的節日說(祭祀龍圖騰說)、夏至說等。而我的心中更愿意接受紀念屈原一說。我認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正的知識分子,是春江水暖的先知者和道德底線的堅守者,是社會倫理的最后一道防線,以人間清醒超逸時人,是時代前進的思想基石和穩定器,必須經得住風雨和震蕩。這,是屈原帶給我的精神營養和做人規范,也是我一生的底氣。
2026年的端午到來之前,夢中的屈原已然來過。我化身為一個漁父,與之對話于汨羅江邊。話題是,他當年抱石沉沙,是否有過片刻的悔意;當代的知識分子,是否還算葆有他當年的精神氣質;幾千年來他一直在冷靜地旁觀著人世間起起伏伏的一切,他是否足夠滿意。他笑了笑,不予回答。夢中醒來,我茫然四顧,一夜難眠。
【作者簡介:郝建國,花山文藝出版社原社長、總編輯,河北省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出版《中、印、希早期寓言產生繁榮之比較》《關于中國早期寓言的文學獨立》《歷代大儒傳》《元曲四百首注釋賞析》等多部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