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描故鄉河流的形與神
呂梁有條湫水河,古稱“臨水”“秋水”,《水經注》又謂“陵水”,發源于山西省興縣白龍山下,流經興縣、臨縣,沿途聚攏26條支流,逶迤120多公里,最后至磧口古鎮匯入黃河。
我曾經到過呂梁。黃土高原上寫滿蒼涼和廣闊,只需一眼就心生震撼,永遠記住這個出英雄的地方。那時我忍不住在想,住在這里的人是什么樣的性格?他們的生活日常如何?對外面的世界又有什么念想?這片黃土溝壑里上演過什么樣的精彩故事?我在磧口古鎮也見過湫水河。寬大的河床伸入黃河,無聲地匯入滾滾奔流,回望處山影重重,不知她源自何方。湫水河不長,名氣也不大,卻是“臨縣人民的母親河”,千百年來川流不息,孕育出“百里湫川”。她到底是個什么模樣?如何滋養兩岸生靈?李徑宇是呂梁臨縣下西坡村人,自小在湫水河邊爬坡上樹、抓魚逮鳥,自然對故鄉風土更加熟稔。他用心用情寫就的散文集《湫水河圖》(河南人民出版社2026年5月出版),讓我有機會走進呂梁人的生活,感知湫水河的溫度和寬度,和作者一起雀躍著回到少年。
《湫水河圖》里處處閃爍著作者少年時代的爛漫時光。比如,《忘了冬眠的青蛙》里,“我”無意中發現井里有只青蛙,費力撈出,小心地揣在懷里帶回了家。大家絞盡腦汁想讓青蛙在冬天里活下去,當意識到這可能會害了青蛙,又一起鑿開河里厚厚的冰層,將其放歸大自然。《白鴿子黑鴿子》中,作者生動描述了自己與家養的兩只鴿子的“愛恨情仇”的故事,細致入微地刻畫少年的心理活動,尤其是那些在山野奔跑、河川嬉戲的“野性”描寫很是抓人。《一床閑書》中,“我”與姐姐爭搶小人書,躲在窯洞麥秸堆里偷偷地看閑書的情境描寫生動,讓人共情……作者書寫的這些往日舊事,作為農村長大的同時代人當年或多或少都曾經歷過,只不過被歲月蛛網封著,被生活重擔壓著,無聲地黯淡了下去。那些蹦蹦跳跳的鮮活圖景,如同夜空里的一只只螢火蟲,點亮著我們的眼睛,引導著我們停下來,用心搜索記憶深處爽朗的笑聲。
這是一部用心為沉默的母親河撰寫的傳記。作者在“跋”中坦言曾經以為熟悉的湫水河,離開多年才意識到認知何其淺薄。他努力描摹湫水河的四季風物和家鄉父老的日常生活,不單單是受鄉愁驅動,而是奔勞半生開始對養育他成長的故土表達深沉的敬意。“我人生最初的版圖,就是湫水河和岸上的土坡。”“我們每個人,何嘗不是這樣一滴水?來自恬靜的溝壑,卻向往著大海的澎湃。”“那滴來自山石褶皺的泉水,在奔赴大海的途中,既成就了自身的澎湃,也構成了大海的微瀾。”浮游過江海、經歷過風雨的人,更容易懷念當初山谷里的小河潺潺,以及溝壑中的清泉石上流。《湫水河圖》運用白描手法,徐徐展開湫水河兩岸的風土人情,同時也勾勒出“我”的成長歷程。一方山水養育一方人,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條“湫水河”。無論“湫水河”是大還是小,是默默無聞還是光鮮亮麗,都是我們認識世界的原點、形塑魂魄的最初世界,是支撐我們這些“幼獸”爬起來、沐風長大、走向遠方的基石。沒有來路,何以成自我?
閱讀《湫水河圖》時,可以或多或少地看到《呼蘭河傳》《城南舊事》的影子。《呼蘭河傳》通過“小女孩”的眼睛,用詩性語言描寫時代生活境遇和人物命運軌跡,可以說是個人歷經風霜之后的冷峻式回望。《城南舊事》透過英子天真無邪的眼睛,細膩呈現出北平南城胡同里舒緩的生活,流淌著人間溫情和人性微光,特別是那種“不懂”帶來的淡淡憂傷讓人愛憐。《湫水河圖》用“少年之眼”觀察世界,描摹三四十年前湫水河畔的生活圖景,再現快樂又憂郁的少年時光,純真又“野性”的兄弟情誼,隱忍地流露出對故鄉山水的依戀和年少“有知”的珍視。那些愛山愛水的質樸情感,騎白馬、跨長槍的遐想,對校園生活的“愛恨交加”,對父輩既敬畏又不解,以及“胸有丘壑”的青春沖動等躍然紙上,讀來余味悠長。這部作品延續《呼蘭河傳》《城南舊事》的書寫傳統,而散文化敘事、白描式技法、冰山式書寫等特點,表露出作者自由綻放本性、努力拓展邊界、用心磨礪文字的文學“企圖”。
《湫水河圖》深描故鄉河流的形與神,是作者個人生命感悟之作。掩卷之余,我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樣的場景:一個少年爬上高坡,鵝呆般地坐在山頭上思索,目光不時掠過一道道溝壑,心里一直翻騰著“以后如何如何”。有時,一個單薄的身影蹚過小河,一會兒駐足河邊發呆,一會兒沿著河邊游走,心里一遍遍地問“為什么”。那個身影既是他,也是你,還是我。
(作者:楊振林,系書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