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批評的判斷力 ——算法時代的文藝評論何為
文藝評論正在經歷一場深刻變革。互聯網的普及改變了文藝生產的底層邏輯,算法推薦重塑了作品與觀眾之間的關系,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迭代升級更是直接叩問著評論家存在的意義。
評論的邊界正在被重寫。回顧電視劇評論話語的歷史變遷,從20世紀80年代至今評論話語的流變反映出一個基本規律:評論始終跟隨時代演進,媒介變革推動形態更新,創作轉向帶動評論議題遷移。80年代發表在報紙上的一篇評論文章,能直接影響一部作品的命運。而今天,一條彈幕、一次算法推薦,都在重新定義著“評論”。
這種變化至少體現在兩個層面。其一,評論的邊界正在被重新劃定。在彈幕和短評盛行的當下,評論已經溢出專業評論家的范疇。豆瓣短評、視頻彈幕、社交媒體上的即時討論,都構成了評論的新形態。當微短劇用戶每天在屏幕上留下自己的判斷,海量的、碎片化的、即時的評價,正在生成一種全新的評論生態。其二,算法正在充當一種“隱形的評論”。平臺根據用戶行為數據決定“看什么”和“不看什么”,這一篩選過程本質上就是一種評價。算法用它的邏輯界定什么是好內容,只不過其標準不是審美價值,而是用戶黏性。從這個意義上說,算法已經成為一個“沉默的評論者”,而且是當下最有影響力的評論者。
當機器在替人做選擇,文藝評論工作者如何自處?微短劇市場僅用兩三年時間沖過500億元規模,用戶量達6.64億,人均單日使用時長129分鐘,超越長視頻躍居視聽細分應用第二位。算法推薦事實上承擔了文藝作品的篩選、排序與價值賦予功能。互聯網條件下文藝評價標準可能被簡化為播放量等單一的市場指標,進而削弱作品的思想價值和文化內涵。
由此引出一個核心問題:既然算法已經替觀眾完成了選擇,既然流量已經成了事實上的評價,文藝評論的不可替代性何在?
答案在于,算法可以進行分發,但無法完成判斷。算法沒有價值導向,其本質是用戶行為的鏡像反映,而非價值本身。完播率衡量的是注意力消耗,而不是精神價值。算法呈現的是高流量內容,不攜帶任何價值判斷,這些內容可能是精品,也可能是低劣的、庸俗的。文藝評論則指向人們真正需要的東西:通過深度解讀觸及作品背后的意蘊,讓讀者獲得審美上的提升和精神上的滋養。文藝評論兼具“評論”與“批評”兩個維度,既是對優秀作品的解讀與推介,也是對平庸作品的審視與批判。兩者之間的張力,正是文藝評論在算法時代不可替代的價值所在。
批評讓文藝創作更有力量。評論與創作是“一體兩翼”的關系,評論家對作品的闡釋,激發了文藝創作的“再生產”,間接參與到精品的創造過程中。批評同樣具有糾偏的力量。對“注水劇”的持續批評推動了行業規范的改進。近兩年,評論界對微短劇“情緒投喂”“套路化敘事”的批評,同樣倒逼這個新興賽道從野蠻生長走向精耕細作。與此同時,批評還在影響著更廣泛的創作場域。2017年《白夜追兇》熱播后,評論界對懸疑類型的持續關注催生了一個公共討論場域,創作者在持續的審視與期待中不斷自我砥礪。《隱秘的角落》《漫長的季節》等作品的出現,正是這個場域長期作用的結果。好的批評不只評價一部作品,更在塑造一種創作的生態。
值得注意的是,互聯網條件下批評參與創作的方式也在發生變化。彈幕、短評、社交媒體上的即時討論,構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即時反饋機制”,創作者可以在作品播出數小時內獲得大量真實評價。這種即時性加速了批評與創作的互動,也對傳統評論的深度和權威性提出了新挑戰。
批評的介入能力,在當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也更脆弱。真正有效的批評,需要在三個維度上同時在場:文本、語境與時代。文本是作品的人物、敘事、鏡頭語言等具體細節,是批評最基礎的立足點;語境是政策環境、產業結構、平臺機制等作品得以產生和流通的條件;時代則是社會心理、集體情緒、技術變遷等更為宏觀的底色,它決定了一部作品為什么在此刻被需要,又為什么在彼刻被遺忘。只在文本內部講道理,會忽略作品與現實的交換關系;只在新聞現場報熱鬧,審美判斷就會淪為可有可無的裝飾。批評的價值,在于把三者打通。
批評要在場也要有擔當。作為文藝評論者,不能套用西方理論來剪裁中國人的審美,不能用簡單的商業標準取代藝術標準,更不能讓批評淪為庸俗吹捧。當AI可以在幾秒鐘內生成一篇結構完整、措辭得體的“文藝評論”,人類評論家的獨特價值何在?已有學者通過實證檢驗發現,AI在文藝批評上缺乏統一的理論語法,概念使用與材料分析時常脫節,“機器審美”貧乏,無法調動深層審美體驗。也有學者認為,人工智能通過關鍵詞頻率和已有話語模型分析作品,容易陷入同質化、模式化的窠臼,喪失深度與理性。
當然,守住判斷力并不意味著固守舊有的批評方式。借助大數據分析能力形成對同類作品的宏觀認識,借助跨媒介視野打通不同藝術門類之間的分析框架,這些都是算法時代批評者應當主動習得的能力。技術工具可以用,但用的前提是:工具服務于判斷,而不是代替判斷。
在算法替人篩選內容的時代,在AI可以批量生成評論文字的當下,保持理性和真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難,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批評與創作從來都是相依相伴的關系,創作完成作品的形態,批評完成作品的意義。守住判斷力,是文藝評論者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這個時代文藝生態不可或缺的壓艙石。
(作者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公管學院教授、北京文聯青年簽約評論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