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審文學與生活的辯證關系
文學如何反映現實生活,是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但在“現實比文學更精彩”的語境下,對這一命題的重新審視,又變得非常有必要。
毫無疑問,文學創作必須植根于現實生活。這既是馬克思主義文藝觀的基本觀點,也是中外文學經典共同印證的創作法則。紛繁的社會圖景、普通人的悲歡際遇,為文學提供了故事原型、情感基調與時代背景。一旦脫離現實生活的滋養,創作就會失去源頭,變成沒有根基的空中樓閣。創作者只有沉下心走進現實生活、感知時代,才能捕捉到獨屬于這個時代的精神氣象,反映人民群眾的真實心聲。巴爾扎克深入觀察19世紀法國各個社會階層的生存狀態,記錄時代更迭過程中階層格局的變動與人性的復雜變化,建造出《人間喜劇》這座文學巨廈。這部作品也被稱作解讀19世紀法國社會的百科全書。從魯迅到老舍,從趙樹理到路遙,一代代中國作家用扎根于現實的創作,反映了中國百余年來的發展步履。縱觀中外文學史,無論是浪漫主義、現實主義作品,還是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作品,其精神內核始終錨定鮮活的現實與豐富的人性。創作者可以在藝術形式上大膽創新、跳出表層現實的束縛,但人性邏輯、情感走向與時代脈絡,始終不能脫離生活的根基。
但是,植根于現實,不代表寫作者只能完全“屈服”于現實,在現實面前“亦步亦趨”。日常生活中充斥著大量的細碎瑣事與臨時際遇,生活中的素材雜亂無序,本身并不具備完整的審美秩序與思想價值。真正的文藝創作,是寫作者憑借獨立的思考能力與對人性的深刻洞察,以藝術的方式把握現實世界。創作者的核心工作,就是跳出一般的認知局限,以獨特的視角審視人間萬象,對搜集而來的生活素材進行篩選、整合與提煉,使尋常的市井故事、平凡的人物命運承載起關于時代、人性與精神的深度思考。譬如,魯迅書寫舊中國底層鄉民,并未拘泥于單一人物,而是“雜取種種,合為一個”,塑造出阿Q這一深入人心的經典形象。作品所展現的“精神勝利法”,精準戳破了舊時代國民的精神困境,讓一個小人物的悲劇,上升為對整個民族劣根性的深刻反思。托爾斯泰筆下的愛情悲劇,同樣跳出了世俗簡單的道德評判,透過個人的情感糾葛折射出時代的復雜狀況和人性的豐富側面。這需要作家具備思想的穿透力,實現由表及里、由現象到本質的思想提升。
“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是文學創作的鐵律。但是,有人把文學創作等同于對現實生活的機械實錄,認為藝術加工就是刻意編造、偏離真實;也有人片面理解“高于生活”,將其等同于刻意升華主題、美化情節和預設觀念。實際上,文學既不是對生活材料的簡單復制,也不是脫離現實根基的憑空想象。與此同時,文學可以依靠思想力量突破生活表象,卻不能無視生活邏輯與人性邏輯。文學與現實的理想關系,是創作者的主觀創造和客觀現實規律達成平衡。所有的思想升華與藝術加工,都必須建立在尊重時代特征、社會規則、人物性格與人性本能的基礎之上。這也是一部作品兼顧真實性與藝術性的必要條件。真正優秀的文學創作,絕不會被創作者的主觀意愿裹挾,更不會為了貼合預設的主題框架,強行篡改人物的抉擇、扭曲現實本來的樣貌。人物角色的言行抉擇、性格蛻變與最終命運走向,都由其所處的時代環境、文化身份、個人性格等共同決定,而非一味遷就作者的表達訴求。所以,有些作家會感慨,寫著寫著,人物就脫離了作家的“控制”,走向了另一條人生之路。
這樣看來,文學與現實之間存在一種辯證的關系。因此,創作者既要扎根生活、擁抱現實,也要注重穿透表象、深挖本質。這實際上也是優秀文學創作的常規路徑:從具體的生活出發,又試圖寫出時代的整體格局。優秀的文學作品從不照搬生活的素材,而是用思想照亮現實,讓讀者透過文字,看見細節背后的規律、表象之下的本質和個體身上折射的時代精神。
當前的文學創作現場,存在這樣兩種現象:有的作品,聚焦的是非常瑣碎的東西,但又無法從這小生活、小事件中折射出時代的整體氣象;有的作品,書寫的是大主題、大題材,但陷入空泛的敘述和抒情,缺乏生動的細節和感人的形象,顯得大而無當。這兩種現象看似背道而馳,實則根源于同一病灶:創作者在處理文學與現實的關系時,要么失之于“過近”,要么失之于“過遠”。失之于近者,被困在瑣碎的表象里,缺乏穿透現實的思想銳度;失之于遠者,漂浮在空洞的概念之上,缺少扎根生活的細節質感。前者是“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后者則是“空中樓閣,失去根本”。這就需要作家對現實生活既要做到“深入其中”,又要做到“出乎其外”。深入其中,方可把握生活的肌理,捕捉那些稍縱即逝的細節;出乎其外,方能跳出表象的迷障,在更高的維度上進行思想升華和審美提煉。
總而言之,新時代的作家只有真誠地奔赴生活現場、沉浸式體悟百味人生,將個人的細微體驗與大眾的共同情感、時代的快速發展緊密交融,才能讓作品既有溫潤動人的人間煙火,又有厚重深刻的思想底蘊,真正實現以文字觀照生活、以作品叩問時代。特別是在這個碎片化的時代,文學創作需要把那些看似無關的碎片重新縫合起來,在個體命運中呈現整體的時代氣象、反映人民的普遍心聲。
(作者系菏澤學院人文與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