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精靈:《神祇》創作隨筆
2004年大四的一個下午,我在舍友們的慫恿下敲下了第一個字。轉眼間2025年了,一路走來,非常榮幸見證了網絡文學發展的奇跡,這讓我不禁感慨想象力真是造物主最美好的恩賜。
我早期的創作是純興趣,沒有負擔和壓力,只有享受,甚至說創作是一種逃離現實世界的方法。后來在生活中遇到困頓和迷茫之時,我反而在小說創作中能得到喘息和希望,慢慢就堅持了下來,純粹偶然。
當時自己也沒想到寫小說會成為職業,早期的網絡作家等于無業游民,一寫這么多年,工作和熱愛已經攪拌在一起很難分開。
這次想聊聊創作。我剛開始寫書的時候養成了一個很好的習慣,那就是隨時隨地記錄靈感。我覺得這很重要,靈光一現的內容很容易消失,為了把握住那種美妙的感覺,我會隨身帶個小本子,想到就記下來,有的時候這些靈感并不會立刻被用上,甚至相當一部分會被推翻,但還是有很多點子會對創作提供很大的幫助,在生活中受到美好事物刺激而產生的靈感會成為很好的故事。
這種靈感積累到一定數量,我稱之為點狀大綱,無數個點,連成面,這種大綱不被約束充滿靈性。
對于傳統意義上的寫作大綱,我現在認為是有必要的。但我在個人的創作經歷中,前面近二十年是不需要系統性大綱的,甚至會刻意地回避寫大綱。當時的直覺是大綱會困住寫作的靈感和方向,在沒有故事推進的情況下硬寫大綱總覺得很無趣,我更愿意隨性而寫,這有點旅行的感覺,不在意目的地,而是關注沿途的風景。
除了不寫系統大綱,我也不喜歡修改,并非懶惰,而是害怕。因為同一個段子,反復看的時候腦子會有不同的想法,時而酷爽時而無趣,這讓人混亂。早期嘗試的結果是,如果第一感覺比較順暢,那就是最好的,一旦修改反而會把節奏弄亂。
現在回憶起來,當時應該是寫作經驗不夠豐富,其實日后得到的教訓多了,慢慢就能分辨出哪些直覺是對的,哪些直覺是有問題的。
創作初期,跟著感覺走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希望大家保持住那種狀態,不斷地探索和尋找,不要怕寫錯,那都是寶貴的經驗,一味追求完美,反而結果都不會太好。
當然這種寫法有利有弊,優勢是,在狀態和運氣都非常好的情況下,會進入一條創作的康莊大道,就是思若泉涌,偶爾遇到小波折,思路也會很快再度通暢。而如果寫著寫著撞到大的瓶頸,因為沒有后期規劃,眼前沒了路,就會變得極其痛苦,只能在黑暗中默默探索,這樣往往不會有一個滿意的結局。
從內容角度,我前面二十年的作品,主要風格還是熱血,偏動漫向,創作核心是努力把握住那種純粹青春的感覺和滋味,戰斗居多,人物、布局和故事的推進都是圍繞著這個主題。
整體來看,作品雖不乏人性和情感的表達,但確實談不上深刻。不過這并不是否定,而是說在那個年紀,那個階段,就是最美好的故事,閱讀對象也是那個年齡段的讀者,讀者和作者在那個階段的需求就是如此。
世界有無數個面,每個面都有最動人最美好的部分。
現在回頭看看,清澈、純粹、熱鬧,這些都是能量滿滿的感覺。無論哪一種創作方式,盡可能做到極致都會有不錯的結果。
堅持同一種風格是可以的,這世界沒有規定一定要改變,但選擇改變肯定需要勇氣和毅力,這是一次自我的艱難挑戰。
對于一個創作者來說,改變自己非常困難,可能絕大多數作者都想過要突破自己,從我現在的體驗來看,突破首先應該表現在自己喜好的變化,作為作品的創作者,如果內心需求不變,小說很難有質的變化,同時在改變之后,需要經歷一段時間的思考和積累,這是量變到質變的過程。
這些都只是前提。
改變自己的寫作風格落實到執行層面,就是要跟自己以往的堅持做對抗。
一次理智的對抗。
我特別喜歡兩個作家,金庸和黃易。這兩位大師都做到過改變自己。金庸在武俠系列的末期寫出一本《鹿鼎記》,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我一直在想他是如何做到的,能夠改變得如此徹底。
黃易的作品具有豐富的想象力和多變的風格,直到現在還對網絡文學產生著巨大影響。他多種風格的作品開創先河,打開視野,我想,這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所以改變風格的可能是存在的。
網絡文學發展到現在,內容風格上也有了巨大的變化,百花齊放。一方面,爽文依然有著很大的市場,因為這是讀者需要。另一方面,因為閱讀了太多的近似風格的作品,很多讀者也有了新的需求,不滿足于一般的爽文,而需求“更爽”的,更有沉淀、更有價值觀的作品。簡單說,就是做以爽為基礎的深刻作品。爽感可以稍作延遲,但一定要回饋給讀者更有內容的情感共鳴、更強的情緒沖擊,以及對世界和人性更深的理解。
寫著寫著就發現自己這種想法有些天真,快、爽、簡單明了,這些可以快速獲取吸收的情緒價值跟沉淀、深刻和厚積薄發是沖突的,前者是網絡小說的第一需求,而為了實現后者,就需要有所取舍。因此,實際創作中面臨的問題比預想的還要多。
《神祇》是我的第十四本小說,這次跟以往完全不同,我在寫作方法和故事表達上都做了徹底改變,摒棄了可以快速獲得快感吸引讀者的熱血戰斗,以慢節奏的敘事、縝密懸疑為主體。
不斷打磨內容的寫法,在寫慢熱流網絡小說的時候格外有效,甚至是必須的。因為故事精彩性排在簡單的爽感前面,只有反復打磨才能出奇創新,才會有不一樣的感悟。
創作開始時,我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寫了十幾個開頭,不斷地調整,第一稿,第二稿,甚至更多,直到那個完全符合心意的開頭出現。哪怕反復看依然會滿意,這才是我判斷一個好開頭的標準。
開頭和粗略大綱是同步進行,點狀大綱幫助完成開頭,開頭寫好就有了一定的故事基礎。之后,我再開始梳理一個細致的全局性大綱。
在一個擁有神明的虛幻世界里,我設定成為神明要分為九個階段。在該如何定義這個九個階段的問題上,我陷入了長時間的糾結,思考了很多卻很難推進。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選擇掌握時間、空間、靈能強度等等一些純粹的力量,并圍繞著這些力量的獲取來布局人物、戰斗以達到爽的目的。但如果這次也這樣設定,那么就跟故事的節奏是完全違背的,等于回到了老路子。
琢磨出這九個階段的完整版用了一年。
事實證明,在堅定的執行和思考中,方法總比問題多。
《神祇》設定了九個篇章,同時分為三部分:
超凡三命:“正義”“公正”“自由”。在人類的社會體制中,我選取了三個比較有意義又很重要的元素,主角將經歷三個相關的故事,三個議題都很大,我選擇了其中的一角,從正義的遺憾、公正的偏袒和自由的犧牲這三個角度開展故事。
神性三命:“愛”“孤獨”“希望”。在這一階段,主角將逐漸超脫凡人之軀,愛是人性最后的守門員,孤獨是一個擁有漫長生命和力量的生物所必然經歷的,希望是我自己保留的愿望,如果沒有希望,剩下的會是一個只有軀殼的怪物。
神祇三命:“信仰”“命運”“平等”。最后三個篇章講述主角如何成為神明,作為一個神明,掌控信仰與命運雖然是網文基礎設定,但我希望在此之上帶來一些不同的驚喜。這本小說試圖探討的不是力量本身,而是“平等”,最后一個篇章就是對整個小說的總結。
當故事成型那一刻,以前那種圍繞熱血戰斗的寫作方式已經無法進行,我需要不斷地思考才能打磨出撲朔迷離的精彩故事。作為網絡小說,本質上要有足夠的吸引性,一些常規的手法無法使用時,就需要在故事上下功夫。這個過程真的特別消耗腦細胞,網文讀者都非常厲害,不少人看的小說比作者還多,想要在故事情節上帶來驚喜,創造出反轉又合理的劇情,是一個很大的挑戰。但這個過程相當暢快,有時寫出一個滿意的故事,自己能開心很久。
《神祇》的準備工作有一年,這一年的時間里,我一直在徘徊矛盾,直到寫完《神祇》第一卷“一人一城”時,我才確定原來改變真的可以實現。
優秀的爽文需要靈感、積累、堅持和運氣,能給讀者帶來快樂就是最重要的。但網文的特點就是多樣性,總要有人在不同方向不斷嘗試新的東西。
如果故事縝密,伏筆層次更深,加入很多連環扣的技巧,配上一些電影化的場景,那重新閱讀將是新的體驗,甚至會達到每次都有新發現的驚喜感。
即便是作者,這也是個很難共鳴的說法,在寫出來之前,我認為是存在的,但自己感受不到,更無法感同身受,所以不置可否,直到自己寫出來才有此感受,大抵就是醍醐灌頂,發現新世界的滋味。
這里不是想評判水準,而是說明自己相對以前寫法的一種自我更新。第一卷大概看了十多遍,每次都不會膩,這在以前是無法想象的,故事中運用了不少電影鏡頭的布局和獨白,寫得很暢快。
關于雕琢語句,在我前面二十年的寫法中,重點是放在感覺上的,現在竟然對此甘之如飴,其中有幾個場景和語句是我自己特別喜歡的,描述達不到自己要求的時候,我會不斷地思考,不會像以前那樣“順過去”,一旦想出來,那種強烈的滿足感是什么都無法替代的。
寫著寫著,我明白了,以前寫作,痛快為主,所以糾結的點會少,現在不同了,一旦有了這種雕琢的習慣,確實很折磨,但心甘情愿。
遇到瓶頸,以往的習慣是“往外求”,看別人的小說、電影、動畫、短視頻尋找靈感。而現在是“向內求”,回頭看之前寫的篇章,沉浸場景之中,同時梳理大綱,前面的每一個場景帶來的沖擊,都會為后面的創作帶來力量和信念。
對于大綱也有了一點新的體悟,我稱之為金字塔大綱,比如第一卷“一人一城”,金字塔的塔尖是“正義”,要寫正義,但不是只寫正義,要琢磨出一點能夠打動自己的內容,塔尖是個輪廓,邊寫邊校正,找到那個閃亮的點。
金字塔底座是道淵大陸的力量和社會構架,這屬于網絡小說的傳統設定,一般來說掌握好邏輯性和想象力即可。
金字塔的邊框是由主線和多條暗線組成,主線是夜巡人大隊長羅禁秘密調查六年前滅門慘案,暗線有黃道十二星盤、秘堡、地獄之歌等等。
主角李信是個線索人物,圍繞著李信的隱秘力量、身世,以及參與到羅禁追查案件的內容構成了金字塔的內在,不乏屬于網文的詭異、懸疑和爆裂。
羅禁用了六年的時間,臥薪嘗膽,終于找出了林家滅門慘案的真兇——他的老師,他的上司,備受民眾敬仰的月神教廷大主教馬修,他用生命捍衛了那句夜巡人的誓言:月夜之下,正義永在。
只是六年,無辜的人已經死去很久,也失去了所有,這樣的正義還是正義嗎?
神祇的故事剛開始,網文新人骷髏精靈重新上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