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一頁榆”,閱盡人性風景
“只要世上還有貌似必須要寫的事,只要讀者(作者也是讀者)在閱讀時產生了必須重寫這些事的心,書籍就會一直存在。至于文學藝術本身,誰知道呢,也許藝術的機巧,就藏在一個職業木匠寫出我不只是一個人,我也是那第七顆螺絲釘,而你并不發笑的那一刻。”荷蘭作家杜布拉夫卡·烏格雷西奇在《多謝不閱》中曾強調,紙質閱讀的價值永不過時。
案頭上的四本“口袋書”,為作家出版社最新推出的“一頁榆·輕閱讀系列”:胡性能《猛犸象》、劉汀《富貴如云》、房偉《補時光的烏龍少年》、周瑄璞《大張灣故事》。從裝幀到編排,都令我眼前一亮,不外乎四大亮點:首先,每本巴掌大小、差旅通勤皆可讀。其次,一杯奶茶(咖啡)的價格,大眾階層讀起來無負擔。再者,從裝幀到編排,獨具匠心、“心”意十足。精選2025年各大小說排行榜實力派作家中短篇小說,可謂“優中選優”老少咸宜。最后呢,可讀可畫可互動體驗,書尾“伴讀卡”記錄精神成長印記。正如編者所寫:“我們推崇的閱讀,不必正襟危坐,無須專屬的大塊時間,是用點滴光陰就能實現的小憩。”顯而易見,“榆”通“愉快”與“余裕”,藉著投下精神的濃蔭,馥郁每個焦渴而浮躁的心靈。
我在外出時陸續讀完,感受頗深的是,雖然四本小說內容迥異,但相同的地方在于“于煙火人間直抵人性的力量”,如女作家周瑄璞所說:閱讀是相伴一生的風景。世上最瑰麗最迷人的風景,乃是人性的灰色地帶。劉汀《富貴如云》與胡性能《猛犸象》可以擱在一起閱讀:
《富貴如云》為新北京文學典型代表作,作者以新北京人塑造“富貴哥”這一市井靈魂,并不完美的小人物,仗義、吹牛、雞賊。通過租車位、幫掛號、借錢等細節勾勒出一個徘徊在都市邊緣又向上掙扎的“孤勇者”形象:女兒早逝、婚姻破裂、患糖尿病、迷信“富貴包”,一句“人間永遠有榮華富貴,人間再也沒有了富貴哥”令人陷入無限悵惘。
而《猛犸象》帶我們回望上個世紀80年代大學里的文學生活,“猛犸象”源自許東生的諢名。胡性能自稱:“許東生像一個逆著時光行走的人。我想借這個人,為我這一代人留住那么一點點體面或尊嚴。”實際上,許東生的命運變幻映照一個社會的變遷。他的幾次選擇引人共鳴:畢業后留在昆明,毅然放棄鐵飯碗;混不下去去了海南,辦雜志四處拉廣告;后來回到云南,當記者曝黑幕,化名揭露煙站壓級坑害煙農,上報水利工程的腐敗線索,不惜犧牲友情而捍衛正義。就是這樣一個近乎偏執的人物,被人誣陷判罪,出獄后變身外賣小哥搜尋陷害者“黑桃K”的證據。主動離婚、拒絕收買、購買高額人身意外傷害保險留給女兒,他始終葆有詩人的氣節。“一頭消失了的猛犸象”,隱喻漸行漸遠的知識分子的高貴品格,書中的“靈魂之問”叩擊心房:“生活的重壓下,誰不會變形?誰又不正在變形?”讀來使人振聾發聵。
小說的虛構藝術乃是最大化逼近現實。以長篇小說《芬芳》享譽文壇的周瑄璞,筆觸圍繞童年富礦和中原鄉村,與付秀瑩之“芳村”、梁鴻之“梁莊”相同之處在于,都是對故土的精神回望。正如周瑄璞序言中所說:“或許早在我來到人間的第一聲啼哭中,就設好了坐標,靜置等待我的悔悟與回頭。”這本小書收錄四個短篇小說,《債務》圍繞敬希上門向賈閃波討債與小萍電話給軍強要錢展開,文末那句“我到底是出來看景散心,還是真的想要回那兩萬塊錢”令人五味雜陳;《扎燈山》將村里集資扎燈與為重病的紅兵捐錢雙線并置敘事,氤氳鄉里鄉親的情義與暖意。《最后的倔強》再現換親老人的晚年困境,以忠強與芳俠的選擇鑒照“微塵眾”相通心緒,而《誰動了我的生菜》以蔬菜大棚被毀案件的“水落石出”凸現人性的疏離。最令我記憶猶新的是《火竹床》,燒竹床牽絆出來的鄉愁記憶與挽救計劃,何嘗不是一個時代的歲月變遷呢?
房偉的《補時光的烏龍少年》看似是回溯“少年夢”,實際上故事內核乃是“修補記憶”——房偉的敘事自帶王小波的情懷,《九三年》里的“流氓”少年,變身《七龍珠》里不起眼的配角“烏龍”——既是社區維修站的廢柴男,也是網紅錄像帶“時光修補師”的宋志強,藉著修復錄像帶的經歷,與童年伙伴勝利開啟修復錄像帶的工作,很快走紅網絡。修復的是模糊不清的影像,也是被忽略的親密關系:在他的助力下,上海女白領李梅梅彌補了對老師孟春華的疚歉,填不了勞教犯趙大棚與初戀女友王燕艷的遺憾,讓昔日貪污腐敗的企業廠長找回“初心”,還借網絡直播青田中學拆除安放網友記憶。最關鍵的是他實現了與患癌父親、勞模宋勇的親情和解。作者擅長勾勒細節,當年趙大鵬給王燕艷的那封信,在青田中學“戀愛角”被找到,后來被他裝裱在玻璃鏡框里,當做結婚證。如小說所寫:“美好的時光,會老去凋零,但永不會死亡,它在時光的影像里,在我們的心靈深處。”
這本書還收錄科幻小說《側寫師情遺錄》,使人聯想到海外華文女作家張翎首部科幻小說《種植記憶》,后者圍繞父母為受傷女兒陳千色大腦植入芯片、制定康復計劃,高價租來人形機器人“小夢”陪伴成長,以愛的名義恢復記憶。而房偉的這個小說可謂“腦洞大開”,故事背景是2188年第一批入住1084社區的精神側寫師,柳原與妻子薇龍、仿生人帕克、老師蘭成,以洪水到來前各自的艱難選擇,牽絆出與女性仿生人愛玲的人機之戀,讀來觸發冷思考:科幻乃是小說的外衣,內核依然是人性的拷問。就像石黑一雄在長篇小說《克拉拉與太陽》中,科學家卡帕爾迪堅信機器人完全可以復制喬西,克拉拉說道:“那里真有一樣非常特別的東西,但不是在喬西的心里面,而是在那些愛她的人的心里面。”這無不指向他者的困境,但房偉在小說里還蘊藉著深層的人文關懷,這不僅有向經典致敬之意,更多的是對AI迭代發展時代背景下“人”之處境的自我觀照,蘭成老師說道:“精神側寫有用,文學有用,人類滅亡,地外生命也會在遺跡上發現我們的尊嚴和驕傲、希望與夢想”,這才是精神守護的意義所在。
“一頁榆·輕閱讀”蘊含雙層深意:既指閱讀帶來精神愉悅,也有榆木疙瘩的笨拙堅守,AI技術迅猛發展的今天,這種紙質閱讀更加難能可貴。閱讀是相伴一生的風景,當全民閱讀成為現代生活方式,意味著隨時隨地的碎片閱讀成為常態。這套“一頁榆·輕閱讀”口袋書,恍若精神家園構建的云圖,滿足都市人“在路上”的隨手閱讀需求,同時也為點燃閱讀興趣注入無限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