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6年第6期|馬金蓮:來自四面八方的愛(中篇小說 節選)
一
李小女回娘家,看到她媽如今一個人守著老家過,成天默默無聲,日子實在是有些孤單,說媽你學著上網啊,快手、抖音、西瓜視頻、影視大全,這些軟件都能用,只要你點開,網絡能把全世界的熱鬧端到你眼前來,電視劇、短劇、短視頻,你也看看,聽聽,不為別的,咱就算是為了岔岔心慌嘛。等用上你就知道了,真個好得很,你想看的都有,想聽的也有,想吃啥喝啥穿啥用啥,你下個單就給你送來了,真是方便得你都不敢相信!
說著拿過她媽的手機搗鼓起來。她媽王秀蘭望著女兒自作主張要給她下載啥軟件,心里不太情愿,又不好阻攔,手機是女兒買的,說是個啥智能機,花了一千多元呢。王秀蘭聽了心疼,說她一個死老婆子,六十多歲的人了,要個智能手機干啥?以前的老年機能打電話、能接電話,不是已經很好了嗎,何苦又亂花錢?但女兒把手機買回來,塞到她手里說,媽呀,現在是智能時代了,人人都上網,跟你一樣年齡的老婆子,一個個早都耍手機耍成精了,有的都耍成大網紅了,你也不能太落伍!說著手把手教她媽使用。
要說現在這手機也確實好,王秀蘭就算是個沒啥見識的農村老太婆,跟著女兒搗鼓了一陣,開、關機會了,接打電話也會了,那網上的東西更好學,女兒下載好了,還給登錄了,王秀蘭只要點開就進去了。
女兒說你看這個是快手,你想看啥隨便點,你看這是唱歌的,這個還跳舞,還有這個,是排解家務的,天天晚上八點在里頭吵架,一大家子一大家子在里頭吵,啥事都有,你看了保證上癮。說著點一下一個白色的圓圈,說點這個就退出來了,你不愛看了就把它關了。講完又打開抖音,也有唱的跳的吃的喝的吵的鬧的,五花八門的。女兒把手機交給老媽,你來操作,對,就這么簡單!
王秀蘭就這么學會了使用智能手機。
用上以后她就有點入迷,真是想不到啊,原來現如今的網上這么有意思,看得你是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哼著唱,一會兒忍不住想跟著跳。她后悔自己知道得遲了,早兩年年輕人就嚷嚷著討論上網的事,她覺得那是年輕人的事,也是大世界里的事,她一個孤寡老婆子,一輩子守在這深山溝溝子里,能把肚子吃飽把身上穿暖,就恩典得很了,再不用想更多了。她生生遲了兩年才上網。還得感念女兒的孝心啊,舍得給老娘花大錢,兒子和媳婦咋好歹記不起來給老娘換個好手機哩!
上網以后王秀蘭的日子頓時就充實起來,跟過去完全不一樣了。以前每天除了給自己做兩頓飯,喂喂幾只雞,在后院那片空地上還種點兒自己吃的菜,就沒活兒了,眼前的日子長啦啦的,她不是趴在炕上發呆,就是靠在大門口的杏樹下望遠,盼望著死水一樣寂寞的鄉村日子里能有點響動;夜里睡不著,躺在枕頭上跟全家人對話,一會兒說兒子啊你啥時候回來哩?把孫子給我帶上,我想得很!一會兒又說女兒啊,你上回買的那個糖糕好吃得很,下回來再給我買上一包;再過一會兒,她時光穿越般回到了過去,說娃兒他爹啊,你看我穿這個花條絨襖襖好看嗎?
她當然還沒到老糊涂的年紀,她這是太孤獨了。
自打看上抖音和快手,王秀蘭忙得走路都看手機,做飯的時候把手機靠在案板上,快手里的女人烙餅子,她也跟著烙餅子,她做出來的餅子比快手里那女人做得更好看。晚上早早插門上炕,鉆在被窩里看家務調解,經常是一家人打得雞飛狗跳,主播出面又拉又勸,又論情理又擺道理,真是看得人又緊張來又刺激,又揪心又開心,不知不覺就到了夜里十一二點了。她和世界重新聯系起來了,而且這聯系遠遠比以前更緊密,以前她每天家里家外地忙,至多偶爾去趟集市,再就是串個門子,走個親戚,這也是她一輩子的眼界范圍。現在她人是老了,行動不太利索了,地也不種了,但是她看到了天南海北,世界上你想不到的那些犄角旮旯都給你擺到眼前了,只要你伸出手指點戳一下手機屏幕,就都能看到。有時候看直播你還能跟里頭的主播聊天,只要一連上麥,我問你答,有說有笑,這日子啊,真是滋味綿長起來了。
話說美好的日子過了那么一段時間,這王秀蘭就有了一點兒不滿意。當然只是那么一點點兒,不過卻像小螞蟻一樣在她心里爬啊爬,爬著爬著念頭就強烈起來。具體啥問題呢,原來這王秀蘭每天看抖音和快手,里頭啥都有,快樂是挺快樂的,但是哈哈笑完之后呢,她心頭有一點空虛,仔細一想,總是別人在表演,說啊、罵啊、吃啊、吐啊、穿啊、脫啊,熱鬧是熱鬧,可她就是個看客,看來看去,只要手機一關,自己還是一個人。家還是空落落的,老頭子五年前去世了,大兒子進城工作去了,小兒子娶的南方媳婦,留在南方不回來了,女兒嫁在隔壁鄉,也算遠,就算不遠,也沒有天天跑回娘家陪她一個老婆子的道理。
王秀蘭如今吃穿花費倒是不愁,自從上了六十歲,公家就給她發養老金,兩個兒子人雖說經常回不來,錢卻能及時打過來,每次打得還不少呢,她現在確實不缺錢花,只是缺陪著過日子的人。這算困難嗎?就算是,王秀蘭也跟孩子們說不出口。子女也有子女的難處,她不能再讓孩子們煩惱。
要么我也開個直播?王秀蘭心念一動,卻又馬上按下去了。不行,直播肯定行不通,看了一段時間的快手、抖音,直播的那些行行道道她也算看明白了一點兒,直播無非都是奔著做網紅去的,只有做了網紅你才有觀眾才有點贊才有打賞才能賣東西才有收入!一句話,要有粉絲。沒粉絲你播個寂寞。而要漲粉,要么你有才藝,唱跳吹拉彈,自然吸引人。要么你長相特別,其中分正向特別,和反向特別。正向么,你得好看,怎么個好看法,作為女性那就是國色天香傾國傾城,當然這話夸張了,不過至少你得讓人眼前一亮,讓那些男粉絲看了流口水。這個如果達不到,你就走相反的方向,你就得長得特別特別丑,這個丑要丑得有個性,也就是要丑得與別人不一樣。尤其是以前你以為的各種相貌缺陷,比如塌鼻子斜眼睛歪嘴巴禿頭胎記或者各種明顯的肢體殘疾,在網絡鏡頭前反而會成為你的優勢。
王秀蘭親眼看到一個雙腿出奇短屁股特別大的女人,每天出來扭屁股,扭著扭著就火了。王秀蘭想了很久想不明白,現在的人瘋了嗎?傻了嗎?頭腦進水了嗎?還是吃飽了實在撐得慌?圍著看漂亮女人她能理解,把大美女捧成網紅她覺得合情理,成百上千甚至上萬人擠在一個直播間看不男不女或者不人不鬼的主播在那里嬉笑怒罵各種搞怪,這是在欣賞啥呢?
王秀蘭算是看明白了,想做網紅她是沒希望了,她一沒才藝二長得普通,哪怕是長成了歪瓜裂棗也成啊,偏偏不美不丑,撒在人群里沒一點兒特色。搞怪么,更沒信心,她半輩子都是個中規中矩的人,現在讓她上樹、下井、挖坑、翻墻、出軌、自殺、偷盜、罵人、裝瘋、賣傻,這能讓一個人迅速紅起來的各種路數,她是一樣都干不出來啊。上年紀了,沒那個精力。再說,叫左鄰右舍看到了咋議論?不笑死才怪。兒女們看到了呢,搞不好會跟她翻臉的。一句話,這條路不適合她。
在這個人人都忙著參與的時代,鄉村婦女王秀蘭總感覺就這么傻乎乎每天拿著手機看,她還是缺了點兒什么,是什么呢?她想不明白,看不清楚,只是時不時感覺到失落。孩子們總是忙,永遠都在忙,忙著掙錢,忙著養家,忙著過日子,反正就是想不起回老家來看看她這個老娘。而她真是太閑了,越閑心里越空。
這天她看到有個視頻里說母親節到了,你有沒有想媽媽?王秀蘭眼眶濕了。不知道孩子們想沒想她,她倒是想他們了。想得忍不住,就顧不得別的,給兩個兒子都發了信息,說今天母親節,你們想我了嗎?大兒子回復得快,發了一個齜牙咧嘴的表情。不知道是在表示他自己忘了母親節的尷尬,還是覺得王秀蘭一個農村老婦人忽然提起母親節,本身就是件尷尬之事。小兒子回復得晚一些,說媽,我知道今天母親節,給你買了點兒補品,快遞七八天就能到。
這是王秀蘭第一次收快遞。過程比較繁瑣,快遞先是送到了鄉街道,接著把電話打到王秀蘭手機上,讓王秀蘭去取快遞。王秀蘭所在的劉垴村離鄉街道有八九里路。王秀蘭又不會騎個摩托車啥的,她只能步行去鄉上,到了以后又根據電話指點,找到一個叫家家樂的鋪子,原來快遞包裹都放在家家樂里頭,需要排著隊報電話取。排隊的時候王秀蘭看到了一個熟人,劉垴村的會計劉阿九,也排在隊伍里,劉會計問王秀蘭取啥?王秀蘭本來挺累的,趕了近十里路呢,她六十多歲的人了!但是被人這么一問,王秀蘭立馬不累了,那種纏繞在渾身筋骨之間的疲乏感好像自動藏起來了。她笑呵呵說取個快遞啊,你二哥給我寄的補品到了,上周那天不是母親節嗎,你二哥惦記著我,就給我特意買了補品寄回來。
她的聲音里洋溢著快樂、滿足,還有一絲兒得意。是做母親的養出了好兒子的那種自得。既然兒子這么有孝心,那么兒子的孝心就應該讓大家都知道,讓大家也看看,她的兒子對她好著呢,并沒有到了大城市就忘了娘。
快遞包裹是個箱子,取到手以后王秀蘭心頭鹿撞,歡喜得都忘了自己是個上了年歲的老人,抱著箱子就走。等到了超市門口,她才發現有點重,而且四四方方的紙箱子不好拿,正猶豫呢,劉會計出來了,說嬸娘你東西看著不輕啊,拿得動不?不等王秀蘭推辭,他就上來幫忙,抓起箱子走了一段路,到他的小汽車跟前了,把箱子放進后備箱,然后拉上王秀蘭一起回劉垴村。
王秀蘭今天真是開心,一路上話也多了,跟劉阿九說東說西的。她感覺今天的天分外藍,藍天上的那幾朵云也比平時白,以前她坐車總是暈,今兒坐在這個半新不舊的小汽車里頭,一點兒也沒暈。進了村,王秀蘭跟阿九道一聲謝謝,不用阿九幫忙,她自己抱著箱子回家了。迎面碰到村里人問趕集去了?王秀蘭樂呵呵說拿快遞去了,老二給我寄的補品,你說這娃真是犟,我說補品你先放著,等忙完了回來時候拿上就成,娃一天都等不了,愣是給我寄回來了,發的快遞,偏偏要多花冤枉錢哩,真是個敗家子哎!
這王秀蘭嘴里說著冤枉,好像真肉疼快遞費用呢,其實誰都看出來了,她開心著呢,高興得骨頭都輕了。家家都有外出打工的年輕人,家里的老人誰不盼著兒女也能寄點兒啥回來呢,東西倒在其次,重要的是孝心吶,千里路上的包裹,代表的是牽掛和想念。于是碰到王秀蘭抱著箱子的人,聽了她熱情的解釋,心頭都暗暗閃過一絲遺憾,為啥收到補品的不是自己呢?
補品王秀蘭嘗了幾樣,逼著自己堅持吃了一段時間,就不愛吃了,她發現這些東西不好吃,叫什么魚油的,含在嘴里像給舌頭上滴了一滴墨汁,還有啥維生素片的,嚼也嚼不爛,還一股怪味。王秀蘭懶得再吃,但是那個寄東西的箱子,她隔幾天就抱起來看看,箱子不會說話,王秀蘭會說,她好像對箱子有了感情,似乎它代表的就是她的兒子,沒事她就望著它看看,撫摸著它說說話兒,無非就是拉拉家常,說我想你啦,想孫子啦,啥時候回來哩?
有一天王秀蘭又望著箱子想念兒子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箱子上印著“微信掃一掃,查看店鋪”幾個字,啥意思?王秀蘭拿出手機,對著一個二維碼掃了一下,進去了。一個女孩正在直播,聲音清甜,說看中了直接去下單,包郵,還有運費險,七天無理由,退換無憂!王秀蘭識字不多,女孩嘴巴好快,說的是普通話,王秀蘭只能連猜帶蒙勉強明白了她的意思,意思是可以買?王秀蘭試著點屏幕右下面的一個黃色小車車,進去了,跳出來一串東西,這就是女孩說的鏈接?還分一號二號三號……王秀蘭一直往下拉,數到一百多號。
她有一點兒心跳,女孩的樣子很親切,一笑露出小虎牙,她的大兒媳婦也有一對虎牙,可惜她跟王秀蘭不親,總保持著距離,幾乎都見不上面。王秀蘭越看越覺得女孩像兒媳婦,于是她盯著女孩看,看著看著,聽明白了,她賣的正是兒子寄給她的補品,還不便宜呢,王秀蘭就有一點驕傲,補品她覺得沒那么香,但也是兒子的孝心,他實實在在為老媽花錢了呢。
王秀蘭就看那些鏈接里的補品,尤其關注深海魚油、維生素片,她發現正是兒子買給她的,她有一點激動,好像看到兒子對著手機看直播的樣子,然后就想到了老媽,就給老媽買了一些。王秀蘭感覺鏈接里的魚油和維生素片親切得很,她忘了它們的味道并不好,忍不住伸出指頭點。點來點去,點到了付錢的時候,流程提示得綁銀行卡,她有卡,子女有時候打點錢給她,就用這個卡,每月公家給她打養老金,村上另外有了啥補助也會打到里頭,那卡平時和身份證、社保卡放在一起。王秀蘭找出來,對著手機輸入卡號,接著要驗證,什么對著屏幕點點頭,張張嘴,向左看,向右看,驗證碼……操作了兩三次都沒成功,這反而讓王秀蘭心頭有一種渴望變得強烈起來,她今天非得把卡綁成功,非得下一單女孩直播的商品——她一點兒都不笨,看了這一會兒,已經學會使用直播間的術語了,買一件叫下一單,買了趕緊付錢叫秒拍秒付!她就不信她這個農村老婆子連在網上買個東西都操作不好。兩個兒媳婦對她不看重,還不是因為她啥也不懂啥也不會,沒啥大的本事。
終于成了,卡綁上去了,支付成功了!王秀蘭的手有點抖,心頭有一束火苗在躍動,她好歡喜哦,活了這么大歲數,去集市上買東買西的幾十年,還從來沒有這種體驗,好奇特的感受!隔著十萬八千里,對著小小的手機屏幕,也沒往出掏現錢,就把東西買了,你說奇妙不奇妙!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啊,連想也不敢想!真是趕上了好時代啊,科技發達,讓她這個連縣城都沒去過的死老婆子,也能在網上買東西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
二
王秀蘭二十歲那年嫁了人。她娘家在深山里,山區歷來娶親用毛驢馱新娘,而恰好這一年附近剛流行起用拖拉機娶親,這可是一種很時髦的排場,大姑娘出嫁最渴望的便是有一輛車頭上掛著大紅花的手扶拖拉機來接自己,那才算真正的風光呢,王秀蘭就盼著婆家能用拖拉機娶自己。那時候的鄉村保守得很,姑娘出嫁前不能隨便見新女婿,再加上王家莊和劉垴村離得遠,還有王秀蘭自身的羞怯,諸多原因導致王秀蘭出嫁前沒有跟新女婿通氣,所以她不知道婆家會用什么接親。眼看著迎娶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王秀蘭心里那個忐忑啊,她苦苦地等著,每一天都心里揣著希望,等待婆家給她一個驚喜。
如今王秀蘭早就對世界不抱什么期待了,所以很久都沒有那種懷著忐忑等待的感受了。兩個兒子和媳婦、孫子常年不回來,她也不指望他們忽然會來個驚喜,順其自然吧,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迎接每天的日出日落,以及每年的四季輪回。
在直播間下單買東西以后,王秀蘭開始了等待。她發現她的等待很急迫,就像二十歲那年出嫁前夕,她渴望婆家的娶親隊伍馬上到來,讓她立刻看到他們是開著拖拉機來的。現在她渴望馬上收到快遞,馬上拿到包裹,馬上拆開看看,即便她知道里頭的東西跟兒子寄來的一模一樣,因為她買了一樣的產品,可她還是充滿了期待。現在她已經弄清楚了,她買補品的地方叫抖音,點開抖音進去,能看到她的訂單,訂單里頭顯示她的商品等待發貨。什么時候發貨呢?王秀蘭有點急。這種急讓她滋生出一絲快樂,對,就是快樂,一種模糊又實在的快樂,好像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忽然落到了某個實在的物體上,現在她有了想念的對象,就是她的訂單,她的快遞,她買的東西。
夜里翻身的時候,迷糊中有一點清醒,她想到了她的快遞。現在發貨了吧?她摸到手機,打開網絡,點進抖音,已經發貨。她的快樂猛然就增進了一層,已經發貨,說明已經在路上了,帶著她的期待,向她靠近。這時候,在她的意識深處,那似乎不是一份快遞,不是商品,而是一份寄托,一份牽念,一份說不清楚的感覺。是能讓人心跳的感覺,讓人喜悅的感覺,讓人對遠方有了等待的感覺。多么新鮮的感覺。王秀蘭已經很久都沒有這種感覺了。丈夫去世后,她已經對人生沒有更多的期待了。兒子們過得不錯,女兒已經出嫁過她自己的日子去了,父母早都埋在土里,還有什么能讓她期待的呢,好像人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現在她重新體驗到了久違的感覺,雖然只是很細微的那么一縷,一閃念就過去了,但是,已經激起了她心頭的快意,她對明天有了期待,盼望時間過得快一點兒,盼望趕緊收到快遞。
第二天,快遞在路上。第三天,還在路上。第四天……等到第六天,可算到劉垴村所在的鄉了。第六天的夜晚過去,第七天到了,王秀蘭在這一天看了無數次手機,天黑的時候她接到了短信,說您的快遞寄存到家家樂,請憑本單號盡快取走。王秀蘭發現自己挺聰明的,都沒費一點兒神,就明白了來龍去脈,快遞應該是從縣上送到了鄉上,然后不可能一個個打電話讓你去鄉街道拿吧,就全部放到家家樂,然后發短信讓大家去拿。兒子給她寄了東西,他自己發來了一個碼,讓王秀蘭拿著碼去取包裹。那次王秀蘭拿到了東西,但是人迷糊著呢,想不明白這里頭的彎彎道道。這么自己一搗鼓,親自經歷了,就全弄明白了。現在她只恨夜晚太漫長,天遲遲不亮,她要馬上去家家樂拿她的快遞啊。
王秀蘭起了個大早,草草吃了早飯,喂了雞,就鎖上大門往鄉街道跑。一路她左看右看,希望能碰上劉阿九,看來看去沒看到,想起來今兒不逢集,難怪不見阿九。到了家家樂,排隊的人不少,不是今兒不逢集嗎,咋也這么多人拿快遞?排到隊伍里,王秀蘭被自己的糊涂念頭逗笑了,拿快遞跟逢不逢集沒關系,只要快遞到了,收到碼了,就可以來拿啊,人家家家樂又沒關門,所以和逢集沒關系。
跑了這么遠一段路,只為拿個快遞,抱著箱子往回走的路上,王秀蘭被自己惹得笑,笑著,走著,走著,又笑著,就到劉垴村了,這一趟居然沒覺得累。到家頭一件事就是拆快遞箱子。上回她沒一點經驗,糊里糊涂就把箱子打開了,都沒仔細看看這快遞的樣子。今天她有經驗了,對著箱子細看,發現它被半拃寬的透明膠帶纏裹得像個粽子,橫著幾圈,豎著又幾圈,邊角又多加了幾圈。大概是為了防止破損吧。王秀蘭對著箱子上的一個紙單細看,上頭寫著韻達快遞,有收件人地址,還有王秀蘭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再看下面一行,是發貨地址,居然是從廣州發來的。王秀蘭就有點感慨,廣州有多遠她知道,那可真是遠得很吶,小兒子好幾年都回不來一趟。這箱子居然就來了,才一周時間,它就到劉垴村了。一路上沒少顛簸吧,真是穿越了千山萬水啊。
王秀蘭用剪刀小心地剪開膠帶,一點都沒傷及箱子,取出東西后,她把箱子放到了柜底下,留著用來裝東西。看著買來的補品,王秀蘭倒沒有太興奮,和兒子寄的一模一樣。她打開包裝看了看,有一點兒后悔,明知道一樣,還買來做啥?不是白花錢嗎?她把瓶瓶罐罐們擺放到桌子上,趴在炕頭上歇息,覺得心里有一點空,好像一周前剛下單買東西帶來的那種有點兒快樂的感覺,現在沒有了。不,她想要這感覺,她渴望快樂一點兒。她打開手機,去抖音里看,這回不看那個女孩賣補品,她看別的。有個男人在賣女人衣服,穿了褲子,和上衣,還蹬了一雙高跟鞋,手里提著幾件衣服,正說得滔滔不絕。王秀蘭看了一會兒,自言自語說都是年輕人穿的么,我一個老婆子沒法穿。說完以后,忽然她腦子里一亮:年輕人,年輕人她家有啊,女兒,兒媳婦,不都是年輕人!先給女兒買吧,她回想著女兒有多高,有多重,平時愛穿個啥款式啥顏色的衣服。這一回想,發現自己有很久沒有關注女兒了,自從她嫁人以后,雖然娘兒們之間有頻繁走動,女兒坐月子她也看望過,但分明更多的都是女兒在孝順媽,買個吃的啊,買個喝的啊,時不時提到當媽的跟前來。換季的時候也記得媽,夏天買了襯衣,冬天買來羽絨服讓她穿,真是貼著心地疼呢。而自己,連女兒現在的身高和體重都不知道。這一回想,王秀蘭就發現自己虧欠女兒了,早就該彌補了。
這個發現讓王秀蘭極度興奮。這里用極度這個詞一點兒都不夸張,確實很貼合她在這一刻的心情。她馬上給女兒發語音問身高和體重,當然不能直接說要給你買衣服,她假裝只是隨便一問。女兒屬于梨型身材她知道,這是她跟著直播間學來的,一學就會判斷了,女兒生了孩子后胖了,肚子胖得跟常年懷孕一樣,可不就是那中間肥兩頭瘦的梨。還有女兒究竟喜歡什么樣子的衣服?她細想女兒的穿衣打扮,大概確定她喜歡顏色鮮亮、樣子肥大的衣服,上衣可以是紅色藍色黃色紫色,褲子最好是黑的灰的。女兒在微信里笑著說媽你咋想起來問我多重多高了,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多高,重么,有一百四十斤了吧,你看都胖成這樣了。數據不準確,王秀蘭有點兒苦惱,就去直播間問,那些主播真是有耐心,根據王秀蘭的描述給出購買尺碼,建議她下單兩個加。一開始王秀蘭弄不懂啥叫兩個加,搗鼓了一陣,懂了,就是適合一百三十斤到一百四十斤身材的碼。為了謹慎,她買了件三十五塊錢的襯衫,花的錢少,就算收到以后穿不成送了別人也不用太心疼。下單以后,王秀蘭又開始了等待。這回的等待里有了新的內容,除了對自己反復相看才確定下來的那件衣服的新鮮感,還有對女兒付出了母愛的喜悅。她不停地查看手機,快遞發了嗎,運到哪里了,那衣服適合女兒嗎,穿上好看嗎,還有,女兒會喜歡嗎,會因為喜歡而感激她嗎?女兒,還有女婿,外孫子們,知道她居然從網上能買回來東西,會不會很驚訝?要對她另眼看待吧?她可只是一個農村老婆子哎,居然把現代網絡都能玩轉,傳出去肯定能讓人另眼相看。
等待的日子自然不好熬,王秀蘭白天一共能看幾十遍手機,到了夜里還惦記著。夢里見到快遞來了,她取回來了,女兒很喜歡,夸她有本事。第二天快遞沒有辜負她的期待,短信響了,是快遞碼。她跑到家家樂拿快遞。這一路來去,心情是既簡單,又復雜,既有舊的喜悅,又添了新的體驗。回到家,顧不上累,趕緊拆包裹,這回不是箱子,是塑料袋,外頭裹一層灰色的,她輕輕剪開,里頭還有一層白色的,掏出來,里頭是衣服。她心心念念的新衣服,終于見到了。她穿在自己身上看,明顯肥大,她是個瘦人。對著鏡子前后左右地看,還行吧,很包身子,遮女兒肚子上的肥肉沒問題。再摸質地,軟軟的,滑溜溜的,也看不出啥做的。她有一點兒失望,好像沒有期待的那么好。再想想,又覺得值,花了三十五塊錢,還能要它多好呢,一分錢一分貨么,這本身就沒花多少錢呀。她就重新高興起來了,又反復地試穿,摩挲,查看,想了又想,在心里說服自己接受它。又去直播間看,那個女主播正在直播,王秀蘭看了看,她買的襯衣在四號鏈接,就在公屏上打字,能給我試試四號鏈接嗎?主播回復很快,說姐姐稍等,馬上給你試四號。王秀蘭就耐心等著,她說不清楚自己為啥要求看四號。其實在下單購買之前,她已經看了很多遍了,有時候恰好主播正在講解這個衣服,她碰到了就看,有幾次是她點單了,人家特意為她講解的。這件衣服的所有優點她現在閉著眼睛也說得上來。本來下決心買就是聽了主播講述的那些優點,聽的時候真是越聽越覺得好,好到不下手買一件簡直比錯過了一個億還遺憾。她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后才買了。收到的衣服,咋說呢,分明就是直播間里的那件,顏色樣子都一個樣,就是感覺沒有直播間說得那么好。她有點后悔買了。人家說可以退貨,也不知道咋退,還有,她仍在猶豫當中,退不退呢,退吧,又有點舍不得,畢竟不貴,才三十五元,這個價錢,現在去集市上的鋪子里根本買不到。還有,她感覺在直播間買,女孩子把她一口一個家人,一口一個姐姐,叫得她舒心,就沖這舒心,這三十五塊錢也花得值了。集市上那幾個賣衣服的店鋪里頭,老板一個比一個高傲,好像腰纏萬貫,你跟他們稍微一講價,就拿那種眼神看你,分明在質疑你根本沒有購買能力。而且要價高得嚇人,一張嘴不是三百就是二百,好像錢不是錢,是紙片片子。買一件衣服她能肉疼好幾天。網上這件襯衣才三十五元,只怕到店里五十塊不一定買得來。她眼睛看著直播,心里做著比較,留還是不留呢,她決定留下,有機會了送給女兒。
上衣有了,總得有褲子來配吧,王秀蘭忍不住又去看褲子。嘴對著抖音搜索欄說一句褲子,就有滿屏的褲子跑了出來。她開始選。她學會了新的技能,就是把看中了但暫時拿不定主意買還是不買的東西,拖一下就進了購物車,下次不用麻煩找,看購物車就可以。她往購物車里拖褲子,一條,又一條,這條好看,那家便宜,眼早就看花了,不知道該選哪個了,就全往購物車里拖,反正這購物車容量很大,不擔心裝不下。忙活一氣,發現這一看竟用了一個小時,午飯時間到了。匆匆吃了飯,涮洗了碗筷,給幾只雞撒了一把糧食,又打開了抖音。一條一條看之前選的褲子,不合適,不好看,有點貴,就一條一條刪除,最后留下兩條。價格,款式,顏色,尺碼,都是最合適的了。猶豫了一陣,放下手機,出門去轉了轉,又回來了,打開手機,又看那兩條褲子。看累了,下了決心,付款,購買成功。
在等待褲子的過程里,王秀蘭的手又點進了賣鞋的直播間,給女兒買了一雙皮鞋一雙旅游鞋。在等待褲子和鞋子的同時,她又買了一身線衣線褲,還買了兩條褲頭。下單的時候她滿心感慨,自從女兒出嫁后,她再也沒有注意過女兒身上穿什么,腿上穿什么,腳上穿什么,內衣內褲這些更沒有關注過,真是對不住女兒。好在現在能彌補了,她想好好表達一下遲到的母愛。
只是這承載母愛的東西遠不止衣服鞋襪,還有吃的、喝的、戴的、擦的、抹的,洗的……王秀蘭買了一套抹臉油,又買了一條項鏈,還買了一雙手套。她現在進了直播間首先就想到這家有啥東西女兒能用上?看著看著就忍不住下單了。下著下著,不看手機的話,她都記不得自己買了多少單了,得進入抖音訂單查看才清楚。她隔三岔五得去集市,當然是為取快遞。她也不瞞人,拿了快遞提在手里,路上碰到熟人了,聊幾句,人問你干啥去了,她說取快遞去了,別人就驚訝,你也會網上買東西啊,手真巧,她矜持地一笑,略帶謙虛地說哪有啊,我胡點呢,點著點著,就點成功了。
回到家,顧不上累,首先拆快遞。她已經愛上了拆快遞,懷著新鮮好奇的念頭,打開袋子或者盒子,再拆開里頭的塑料袋,就看到了等待許久的物品。這個過程人的心情有些激動,手指頭都有一點顫抖,就像從未見過新娘的新郎官入洞房,忙著掀起紅蓋頭,想看看新娘子長得是美是丑。王秀蘭所買的東西她當然早就在網上看過了,奇怪的是,隔著手機屏幕看,和捧著實物看,往往感覺是兩回事,總感覺有差別。因為直播間開了美顏?實際寄出的不是直播間展示的?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究竟好不好,還得拿到手里細看。商品從直播間下單,到店家寄出,再到王秀蘭手里,這個過程對王秀蘭來說,既漫長,又有一點美好。她盼著那衣服啊鞋子啊吃的啊喝的啊,快點來到她身邊,她打開,看,試,糾結于買對了還是不對。伴隨著這一系列動作,她發現自己過得忙碌起來,等待、遐想、期盼、歡喜,一環套著一環,她都沒時間覺得孤單無聊了。每一個訂單背后都會有一個快遞,這個快遞會把她與遠處的世界聯系起來。那快遞單上寫著她王秀蘭的名字,還有她的地址和手機號碼,發貨的人會知道這世上有一個人叫王秀蘭,她住在劉垴村,她正在劉垴村等待快遞的到來。
她買了衣服買鞋子,還買襪子,買帽子,買手套,買絲巾,她在這個直播間買一件,那個直播間買一個,她買的東西會從四面八方出發,向著同一個目標前行,帶著遠方的氣息來到她手里。她不再是那個孤孤單單的人,她有很多牽掛,從新疆來的紙皮核桃帶著新疆的問候,從蘭州來的百合散發出蘭州的馨香,從內蒙古來的牛肉干似乎能嚼出大草原的豪邁,尤其是從南方發來的衣服,她聞著一股車間機械的氣味,禁不住想象那從未去過的地方。她半輩子在劉垴村度過,從來都不敢奢想有一天自己能和劉垴村之外的世界有聯系,現在聯系就這么產生了,她除了慨嘆社會發展太快,再就是忍不住地買,啥都想買回來,感覺這個用得上,那個也用得上。
她已經不僅僅給女兒買了,也給自己買,特意到村衛生室稱了體重量了身高,她記住了數據,然后開始下單。她比女兒瘦,年紀大,要買穿戴就得按另外一套風格買。她有的是耐心,一樣一樣看,一家一家選。她發現為自己買衣服,要比為女兒買來勁兒,為女兒買她放不開,顧慮太多,怕人家不喜歡,怕尺碼不合適,輪到自己身上,她就不用有那么多的畏難,她完全可以做自己的主。看中了啥,反復觀看對比,最后找到價格最便宜的商鋪下單。
她買了春夏秋穿的單衣,又忍不住買冬天的厚衣服,什么羽絨服啊羊毛褲啊,她越看越眼饞,心里有小蟲子在蠕動,在鼓勵她,慫恿她。她想買,想擁有那件衣服,那就買吧,女人這輩子啊,一定要對自己好一些!這話以前從哪兒聽到過,沒太在意,那時候忙著拉扯三個娃,男人和孩子就是女人的天地,把所有的好都給他們了,哪舍得讓自己享受一點點兒。現在又從主播們嘴里聽到,喚醒了她心里沉睡的東西,她深有同感,確實應該對自己好一點兒,以前沒能力,現在子女都大了,各過各的日子去了,她不缺吃穿,手里也有閑錢,正是對自己好一點兒的時候了。而女兒正是負擔重的年紀,有幾個錢都補貼了那個家,就對她自己的穿戴吝嗇。她心疼女兒,為自己彌補年輕時留下的遺憾,也不想讓女兒留下遺憾,她就給女兒買,也給自己買。買的時候她很開心,好像買的不僅僅是一件衣服一雙鞋,還附帶了更多更好的收獲。
這從頭到腳一輪買買買下來,王秀蘭有了新的苦惱,她發現沒錢了。不是完全沒有錢了,而是手機捆綁的銀行卡里沒錢了。她算了算,這段時間零零碎碎共花出去九百三十塊錢,差點就一千整了。她嚇出一頭汗,網上買東西真費錢哦,不知不覺就花出去這么多,看來還真不敢再買了。
快遞陸續到了,王秀蘭隔三岔五去一趟集市,拿到快遞后,好像接到了遠道而來的親人,哦不,不完全是親人,這里頭成分更復雜一些,既有親人也有陌生人的感覺,親切的成分讓人期盼,陌生的部分令人新奇,她懷著期待又好奇的心情,等待她拍下的東西。每一件都是精心挑選的,都是花最少的錢買的,有時候直播間人多,還得靠搶才能拍到。拍下就預示著這樣東西遲早要來到她面前,那就快點到來啊,這等待的過程有點難熬啊。
她每次打開手機,都要進抖音去看訂單。網絡信息發達,物流也爭氣,每一個訂單都有快遞進程顯示,上午到哪兒了,下午又到哪兒了,隨時有更新。看了她就知道今天來的是哪幾個快遞,明天是哪幾個,后天又是哪幾個。快遞一到她就想去拿,有時候取件碼晚上才收到,她就著急得睡不穩,遺憾家家樂離劉垴村太遠,要是近在本村就好了,她可以連夜去拿,現在明明知道它們留在家家樂里頭放著,和自己離得這么近了,但就是拿不到,看不著,真是急死人啊。
今天來的是哪件衣服呢?哦,那件新中式的絲綢斜門襟上衣。她還沒穿過絲綢衣服呢,也不知道上身會不會好看。明天哪件能到呢?又打開手機看,發現是女兒的羊毛衫。看完了,睡下。合上眼,又禁不住嘀咕,后天又是哪個能到?伸手摸到手機,打開了又看。這一進去,又忍不住看上了直播,覺得這家衣服好看,那家床單不錯,看著看著,夜已經深了。
東西拿到,眼癮過足了,上身試過了,有的一眼就喜歡,上身也合適,那就留下。有的并不稱心,明明在直播間看著挺好,拿到手發現沒那么好,顏色不鮮亮,摸著也不舒服,上身抽抽扯扯的;鞋子,明明那主播說內增高的,穿到腳上發現并不增高,這就開始猶豫,同時想到已經將手頭那點閑錢全花了,明兒有個頭疼腦熱,就得動用養老的那筆定期存款,所以,看來需要退掉幾件。
退是可以的。網購的機制早就很完備,有七天無理由,還有運費險。她聽見主播們嘴里經常說著七天無理由,運費險,都有,你還猶豫什么呢?拍回去試試,喜歡留下,不喜歡退回來,又沒什么損失。她識字不多,聽普通話有些困難,所以就沒注意那些話。現在她想退貨,就去一個直播間問,沒想到人家很熱情,告訴她怎么找后臺客服。王秀蘭這就有了新的事情忙,圍繞著想退的訂單找客服。可算找到了,說上話了,客服也很客氣,告訴她怎么點退貨退款,等后臺通過了,會有退貨地址,根據地址把退貨寄出去。她又試著找退貨退款,找到了,點了,果然有一個地址電話收件人,到了這一步她又不會操作了。再問客服,客服說她的地址太過偏遠,沒辦法上門取貨,只能選自行寄回,再把退貨單號上傳一下。王秀蘭有些迷糊了,這也太難了呀,想想都頭大。客服機靈,說你們有收快遞的驛站,就能發快遞,你去問一下就知道了。
王秀蘭第二天帶著要退的包裹去家家樂,一問果然能發。王秀蘭看著店主發,然后讓她把發貨單拍個照片,還教她往后臺上傳。王秀蘭不笨,看了一遍,也就知道了個大概。第二次退貨的時候,她學會自己點退款退貨,還能把單號傳到網上去。只是這每次退貨都要她自己掏快遞費,一次最低也是十塊。錢掏得她心疼,再買東西的時候就慎重多了,好看了,確定要留,才下單。沒想到一周后店家收到退貨后,給她把運費退回來了,就退在抖音錢包里頭。她買的時候花了九十九元,現在退款加上運費,變成了一百一十元。不少還多了。她以為退錯了,又去問客服,客服說那是運費險賠付給她的,他家衣服買了運費險的,所以放心購買吧。
王秀蘭被這意外的喜悅驚著了,世上還有這么好的事啊,沒花一分錢就白白看了人家的衣服,還試著穿了好幾遍,這么遠地寄來,又寄回去,運費都讓人家掏了,除去她付的那十塊錢快遞費,她還多得了一塊呢。這,真有這么好的事情?她反復看抖音零錢,確定收到了一百一十元。這錢能花嗎?應該能。可能跟微信里頭的零錢一樣,隨時可以當真錢來花。她還不放心,那就試試吧,真假一試不就知道了。她選中一件外衣,試著付款,成功了,花出去一百零九塊,零錢里還剩下一塊。太好了,她可以放心了。只是,這么做是不是有點兒對不住店家呢,花了來的運費,還承擔去的錢,這不是太虧了嗎?而自己,有些不厚道啊,她活了這么大歲數,還真沒隨便占過別人便宜。聯系客服退給人家嗎,又好像舍不得,她就找理由開解自己,不就是一塊錢嗎,他們送來的,又不是我自己搗了什么鬼弄來的,那我就再買一件他家衣服吧,用這種辦法把一塊錢還回去。看了又看,選了中意的,付款的時候發現沒錢了。忘了自己的卡里已經沒錢了。那咋辦,這一單必須買,不然心里歉疚,只怕覺也睡不好。
忽然眼前一亮,找人借錢?對,暫時借一下,回頭有幾個訂單的款退回來就可以還賬。只是,找誰呢?第一個想到了女兒,那是自己最親近的人。可萬一她問借錢做啥,咋回答?實話實說,還是瞞著?真是糾結。意識深處,她覺得還是不要讓孩子們知道她網上買東西這件事,而且買得這么頻繁,孩子們很有可能不會贊同的。找鄰居?不合適,隔壁媳婦是大嘴巴,免不了問東問西,要是叫她知道自己已經買了十一單衣服和鞋子,她出去亂說咋辦?算了,找誰也不能找鄰居。跟兒子要,更不可行,平時都是他們主動找她給錢,每次她都極力阻攔,說自己有錢,公家給的養老金,還有這補貼那補貼,還有他們以前給的,她都攢著呢,一個人花不完,快不要再發了,你們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比給我多少錢都好。現在她忽然張嘴要錢,這不正常啊,會嚇著兒子的,會以為她病了,病得不輕,會把他們急壞的。
那就找親戚借?把微信通訊錄里頭的好友挨個看了一遍,倒是有十幾家親戚,平時誰家有個大事小情的,互相會走動,只是這借錢嘛,不太妥當,都知道她兩個兒子在城里,也都孝順,忽然借錢,他們會怎么想?還以為她的孩子們對她不好呢。那就不借了。大不了再不買網上的東西了——心里下了決心,手卻忍不住,繼續在抖音里看,看來看去,發現有個待支付,正等著她付款,不然過一會兒就取消了。她急了,明明知道已經下決心不再買,手還是忙亂地點著,好像這么做就能心里舒服一點兒。點著點著,奇跡發生了,芝麻開門變成了現實,她支付成功了。沒花錢,支付了,訂單的狀態成了待發貨。
這怎么可能?她反復看,又試著下單付款,發現她付款的時候選擇了抖音月付。什么意思?又去問客服,答案是你現在放心買,平臺給你借錢,一個月滿了,集中扣費。這,不就是零借總還嗎?王秀蘭像男人一樣罵了一句粗話。接著就發現這么操作挺好,不管咋說,人家讓你不花錢就能下單,這總比到處找人借錢強吧。先這么買著,買到手不喜歡的退,一個月下來,需要還的欠款,應該不會太多吧。心里算著賬,手已經在操作了,往購物車里又添加了幾樣東西,想了再想,等到臨睡前全部選中,付了款——當然用的是抖音月付。
給女兒的衣服攢了四件了,還有兩雙鞋,王秀蘭就盼著女兒來。明明那么盼望,她卻不給女兒打電話,打電話隨便說個理由就可以把女兒叫來,但是她不打,她等著。她忽然就有了耐心。這是很奇怪的變化。女兒其實是個有孝心的孩子,每次她只要打電話說哪里不舒服,就跑來看望。現在王秀蘭想等女兒主動來。被動和主動,有什么區別嗎,她覺得有區別,很大的區別。這區別她以前沒感覺到,現在既然發現了,她心里就有了一點計較。網上買東西都這么方便了,賣啥的都有,好看又便宜的衣服,各種各樣的補品,各地的特產,適合老年人的駝奶粉啊羊奶粉啊鈣片啊魚油啊,還有治腰疼腿疼全身疼的單方、偏方、秘方,什么洗的擦的抹的貼的,那么多,也不貴,為什么就不給老母親買一點呢?
女兒不買,女婿也記不起來嗎?年輕人每天抱著手機看,她就不信他們看不到直播間賣的食品、補品和藥品,是心里壓根兒就沒她這個丈母娘吧,唉,她老了,依靠了一輩子的男人也沒了,現在還能指望誰早晚牽掛呢,誰也指望不上,只能自己對自己好啊。她不想把衣服鞋襪給女兒了,把她生下來,照顧長大,看著她出嫁,已經夠了,沒必要對她再好。她把那幾件衣服裝進一個紙箱子,放到隔壁屋里,就當沒買吧,女兒要是自己來了,就給她,要是遲遲不來,就放著吧。
三
王秀蘭現在專心對自己好。
原來對自己好有這么多的方法,以前她根本就想不到。她給自己買了個泡腳桶,插電的,放艾葉包,桶底還有自動按摩。直播間的姑娘說得可誘人了,說您忙了一天,天黑了,這么一坐,雙腳這么往桶里一泡,熱氣騰騰,腳底骨碌骨碌給你按摩著,鼻子聞著艾葉的香味,我的媽呀,這叫一個舒坦,全身經脈都開了,通體舒泰呀,泡完了,上床這么一躺,馬上入睡,睡得香,吃得好,身體健康,延年益壽,九十九塊錢,您買了不后悔,買了活百歲!小姑娘說得這么激動人心,再不買,就不道德了。王秀蘭高高興興買了一個。回來一試,還真好用,燙熱的水泡著腳,還有兩片小輪子在腳底板動呀動,像好多小爪子在撓,撓得入心入肺,入脈入骨,她全身都要癱軟了。這享受呀,還真是從未體驗過。養了三個兒女,都很孝順,孝順的方式無非就是給錢,卻沒有哪個這樣貼心地伺候過自己。
看來,還是要自己對自己好啊。他們給了錢,她攢起來,舍不得花,現在發現這么攢著有點傻,有個主播說得太對了,錢只有花出去了,才算真正屬于自己,留著不花,最多就是個數字。她想通了,她要趁著現在身體還行,腿腳還走得動,眼睛還看得見,腦子也還靈活,還能自己從網上買回東西來,她要讓存折上的錢真正屬于自己。
泡腳的時候聞著艾香好聞,她又買了個艾葉枕頭,還不夠,又買了捶打全身的艾葉錘,還買了護膝,買了保暖貼,買了羊毛襪,買了……網絡太聰明了,好像通人性,王秀蘭剛買了襪子,就有一堆襪子冒出來,幾乎滿屏都是。看過枕巾,忽然那些賣枕巾的店鋪霸屏了。還有床單、被套、涼席、蚊帳、被子、毯子,都一股腦兒冒了出來。王秀蘭一邊買,一邊在心里遺憾,男人走得早,他要是還在,她就可以給他買衣服了,讓他從頭換到腳,全是新的。好在還有兩個兒子,那就給兒子買。還真買了,身高和體重還有穿衣喜好,她估摸著拿捏。給大兒子買了夾克、牛仔褲,給小兒子買的是風衣、直筒褲、褐色毛衣,還配了一條圍巾。還有兩個孫子呢,也得給買。老大的兒子十五歲了,看照片是個帥小伙,又高又瘦,就按一米八買。小孫子是個小胖墩,算下來九歲半,她跟一個賣童裝的主播商討了一陣,敲定140的尺碼適合他。兒子孫子都關心到了,總不能讓兒媳婦說她偏心吧,給她們也要買。這時候很有些困難了,因為她實在拿不準兩個兒媳婦的喜好,還有她們的身高、體重、三圍等最基本的情況她也說不上來。
她見她們的次數不多。大兒媳婦是結婚時候見的,婚禮在鄉政府旁邊的餐館里辦的,當時她從劉垴村趕過去參加喜宴,一切都包給餐館操持,現場有司儀主持,沒輪到王秀蘭操任何心。中途她被請到臺上,接受新郎新娘的鞠躬,她掏出兒子提前備好的紅包給了兒媳婦,兒媳婦喊了媽,她緊張得都沒看清楚兒媳婦長啥模樣。婚后小兩口就住進了貸款在縣城買的房,兒子偶爾回劉垴村看她,兒媳婦沒來過,她知道人家是縣城長大的姑娘,家里條件好,兒子娶她是高攀了,人家不愿意來農村老家也沒什么不對。后面有了孫子,孫子也跟著兒子回來過,兒媳婦就是不回來。兒媳婦現在胖了還是瘦了,究竟多高,她說不上來。小兒媳婦來過兩次,第一次是結婚后來認婆家,第二次來已經挺著五個月的孕肚了。現在給她買衣服,瘦點好還是胖點好,不好拿捏,懷孕后肯定會胖,但孩子生出來后,又能瘦一些,這個胖瘦的尺度,還是不好確定。最后她就都估摸著做了決定,給大兒媳婦買L碼,小兒媳婦么,XL碼合適。
兩個兒媳婦跟女兒不一樣,給女兒可以買便宜點,兒媳婦的穿戴肯定要貴得多,大兒媳婦有工作,小兒媳婦娘家是做生意的,不缺錢。王秀蘭頓時有的忙了,進出于不同的直播間,看了這個看那個,聽,問,對比,拖進購物車,又從購物車里刪掉,一會兒覺得這個裙子好,一會兒又看著那個短袖不錯。給她自己和女兒買的時候,她只買適合農村婦女穿的。現在她可以看裙子、坎肩等洋氣衣服了,她心里有些得意,跟主播說我兒媳婦在城里工作呢,公務員,還是小領導,你得給推薦適合她的,不要給我省錢。又說我小兒媳婦是南方人,那里熱,你們洋氣又不熱的衣服都有哪些?便有主播給她推薦羊毛大衣,羊絨衫,還有桑蠶絲的裙子,麻料褲子,還有個直播間里賣一種寬松衣服,看著黑乎乎的,說叫香云紗,這個在南方穿最好,排濕洗汗,還顯貴氣。還有一個賣貂的,價錢太貴,王秀蘭進去又出來了,這種東西她買不起,看都不用看。她還是買點兒差不多的吧。
前頭買的那些陸續收到了,滿意的她留下,不合心意的就退了。留得很慎重,三思之后才留。給女兒的衣物裝滿了箱子,自己的也裝了一紙箱。女兒還是沒來。她又留了兩個紙箱,分別給兩個兒媳婦裝衣物。兒媳婦的裙子來了,一件裙子五百多,兩件加起來過千了,王秀蘭是下血本了。大價錢買的東西就是好,裙子用紙盒子裝著,里頭還帶了衣服架子。她用架子把衣服掛起來,看了又看,摸了還摸,鼻子湊上去聞,最后忍不住往自己身上穿。這料子滑溜溜的,薄得像紙,也就城里人能穿。大兒媳婦的她根本套不進去,太小了。把小兒媳婦那件勉強穿上了,后背處的拉鏈一寸都拉不動,已經繃到了最大限度。她就這么敞著后背照鏡子,她被鏡子里的自己逗笑了,就算她也是個瘦人,但一輩子下苦,哪還有什么腰身,肚子松松地垂著,大腿粗,屁股大,典型的梨形身材,把裙子穿得變了形。脫下裙子,她坐著歇息,腦子里想象兒媳婦穿上以后的樣子,她們都有著城里女人的身材,這衣服肯定合適。她們會喜歡的吧。她小心翼翼地按原折痕折疊了,裝進袋子,放進盒子。先收起來,等她們有一天來劉垴村了,再拿出來,就當是相隔許久再見的禮物吧。
裙子有了,她又給配高跟鞋。她這個婆婆公平,誰也不偏,給大兒媳婦一雙一百九十九塊九的皮鞋,小兒媳婦的高跟鞋也一百九十九塊九。網上賣貨的挺有趣,總喜歡用九來定價。其實她明白這里頭啥門道,一件東西,一百塊和九十九塊九比,給人兩種感覺,好像一百貴得多,上百了!而僅僅少了一毛錢,九十九塊九,會讓買家感覺自己占了商家很大的便宜。她還給兒媳婦們買了打底衫,要不是這網上購物,王秀蘭還真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啥叫個打底衫,毛衣就毛衣,線衣就線衣么,偏偏還有種既不是毛衣又不是線衣的薄衫,名字叫打底衫。穿打底衫下面就要搭半裙。王秀蘭就買了打底衫,又忙著配半裙。
等她在想象里把兩個兒媳婦打扮得如花似玉的時候,發現再下單的話付不了款了,進支付頁細看,她預付額度滿了。她又問后臺,客服說你先把這個月欠賬還了,就又能使用預付功能了。時間過得好快啊,這整天埋頭買買買,沒察覺就一個月了!她欠了兩千三百元。這數目有點驚人。擔心平臺騙她,王秀蘭打開賬單一個一個計算,加起來還真是這么個數。她確實買了這么多。其實她買的數目更大,六千多了,只是還有退貨,這兩千三是她看中留下的訂單總額。
拿啥還?要么都退了?她還真去一一點退貨退款。有幾個已經超過七天無理由退貨期限,退不了了。還有的,她舍不得退,都是一件一件挑選的,整個過程中她可是帶著情感的,從下單到收貨,她苦苦等待,滿腦子構想女兒、兒子、兒媳婦、孫子穿上這件衣服、這雙鞋的情景,好像他們活生生就站在她面前,在給她笑呢,她的心里就充滿了甜蜜。她把物品和那些想象一起打包保存起來,等待他們回來了再開啟。她感覺自己沒有胡買亂買多買,她沒有多浪費一分錢,同一件衣服,她在全網搜出來對比,找到最物美價廉的才下單。這些千挑萬選的東西啊,每一個她都傾注了愛,真舍不得退。
那就還得借錢?想到借錢頭就大,還是算了吧。存折里的錢——她猶豫了,那錢是存著養老的,她有兒有女,不過她已經能夠預料,以后兩個兒子都不要指望,不是他們不孝,是兒媳婦那里不會答應要她,老大自從有了孩子就和岳父母住在一起,說是為了靠岳父母看孩子,王秀蘭心里說這是提前給他們養上老了,既然岳父母已經進駐,還有她王秀蘭什么事呢。小兒子更不敢指望,跑了那么遠,見一面都難。她就存錢,兒子給的,公家給的,只要有了她就攢起來,前前后后攢了一大筆,放在家里怕丟了,存了個折子。想著萬一哪天真老到行動不便了,這筆錢可以用來傍身。所以,現在動那筆錢的話,不就是在斷自己的后路嗎?
王秀蘭愁,網購以來一直睡得挺好,這晚失眠了,前前后后想自己這段時間的生活狀態,狀態很好,每天都充滿希望地等待著,步行去家家樂收發快遞,竟然不覺得累,飯也吃得香……想來想去,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起來,簡單吃了早餐,要去街道上寄一個退件,臨走她把鎖起來的存折揣上了。從家家樂出來,拐到隔壁信用社窗口取錢,不取現金,讓營業員轉到銀行卡里。回到家,再看手機,她又進了抖音,那些關注了的店鋪又在直播,這熟門熟路就進去了。看著看著,心跳加快,手也癢癢,這個適合小兒媳婦,冬天穿好;這個,女兒穿肯定好看;這個新中式棉襖,我下雪的時候穿上,有點富人家老太太的感覺!趕緊搶,主播說就這么幾單,后面不加單了。她就真的搶了。拍到以后,挺有成就感,雖然她是個鄉下老婆子,這手速還是挺麻利的。付款又變得暢通了,卡里存了一萬塊,下單的時候王秀蘭心里底氣充足,不再手抖。盡管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在提醒她,不能再買了,不敢這么花錢,她還是忍不住,一有空就想拿起手機,打開手機就想進抖音,進入抖音就進入搶購狀態,每天不下一單,心里就像缺了什么,總是空著,只有買個什么,那個空就暫時滿上來,沒那么難受了。
女兒的衣物多起來,紙箱子早就裝不下了,王秀蘭決定主動叫女兒來。打開手機,又不想主動了,以前總覺得女兒挺孝順,時不時來看她,買這買那的,現在她怎么越等越覺得女兒并沒有那么孝順,你看這都過去兩個月了,女兒除了過幾天在微信里問一句媽你好不好,就沒了下文。這算惦記著呢還是沒惦記?她又不想主動了。再等等吧。檢驗人心最好的辦法不就是時間嗎,她要看看自己不說頭疼了腦熱了的情況下,女兒究竟會不會主動跑來看她。臨睡前女兒發來語音,長長的四條,王秀蘭打開聽了,女兒先問她這兩天好不好,接著聲音忽然嚴肅起來,說我聽到別人說最近你經常去集上,手里還拿著快遞,媽你買啥了嗎?是不是網上買的?我可跟你說啊媽,你女婿特意跟我說了,要我轉告你,現在那個網購火得不正常,能讓人上癮,有些東西質量差得很,騙人哩,你可不敢亂買!真要是缺個啥,你要么跟我說,要么就少買點,可千萬不要忍不住買買買,把一點老本錢都給搭了進去。
王秀蘭把女兒的語音聽了兩遍。坐著發了一會兒呆,下了決心,那一箱子衣物,她不想給女兒送了。送了人家不一定記好,說不定還會指著東西又教訓自己呢。她都這么大歲數了,又不是三歲的瓜娃子,咋會被騙哩,再說,這里頭有女婿啥事哩,輪到他來多嘴了。那個尖嘴猴腮的東西,她從心底里不喜歡,真不明白女兒喜歡他啥,處處護著。女婿是她給女兒找的,偏偏后來她不喜歡那個女婿了,看不慣那副勢利嘴臉。現在這又是在哪里聽到了閑話?說得這么嚴重,好像她把這個家敗光了似的。哼,就算敗光,也輪不到他操心。
王秀蘭心里生著氣,手點開抖音,進去看訂單,一口氣把五個未發訂單退掉了。氣歸氣,理智還是在的,她也承認自己買得有點多,可那不都是買給兒孫們的嗎,都是用心看好了才買的,收到了覺得也不錯才留下的,為什么要說“騙”這個字呢?她又不是傻子,眼睛明晃晃的還能被騙了?只是,好像確實不能這么買了,錢招架不住啊。她狠狠地在心里給自己立規矩,從今天起,不買了,等現有的兩單退貨到達商家,退款成功后,她就卸載抖音,再不看這個破玩意了,確實能讓人上癮,也確實……好像買的那些衣服鞋襪確實太多了,就她自己,那七件上衣五條褲子兩雙鞋十雙襪子五個褲頭三頂帽子五根褲帶七個被套五條床單四對枕套,未來兩三年都用不完吧。也許,女兒提醒得沒錯,確實不能再買了。
這一晚王秀蘭睡得不踏實,一翻身醒了,再一翻身又醒了,翻來覆去烙油餅,估計十鍋油餅都能烙熟了,她還是睡不著。網上買東西已經成了她的一個生活習慣,而且是一個伴隨著快樂、等待和滿足的習慣,忽然要改掉這習慣,她不習慣,她做不到。怎么辦?女兒既然這么說,說明她可能聽到什么了,或者是女婿聽到了閑言碎語。反正他們是反對她網購的,話說得比較重,句句驚心,鼓點一樣敲打在她最敏感的神經上。她起身,把幾個紙箱子藏到一堆雜物后面。藏起來以后,心里松了一口氣,好像消滅了某種罪證一樣。
王秀蘭不買東西了。躺在炕上不愛動,她在想,人活著,究竟有什么意思?活了六十多歲了,她第一次對人生這么嚴肅地產生懷疑。好像承載起她快樂的某些東西,被人從最底下動了手腳,抽走了支撐的架子,她以后還靠什么獲取快樂?她不知道。小時候對村莊之外更大的世界懷著好奇,早點長大出去看看是最強烈的愿望,后來長成大姑娘了,也到村莊的附近去看了,發現遠處也是村莊,大同小異的村莊里,大同小異的人們都在大同小異地活著。她的心愿變成了嫁一個喜歡的男人,給他當女人,生孩子,過日子。這樣的日子過上了,孩子也生了,就盼著把孩子們養育成人,成家,各過各的日子去。這愿望并不遙遠,現在都變作了現實。人一生當中的那些重要環節,她都面臨了,也邁過來了。該是心平氣和坐在一邊看年輕人過日子的時候了。
可她沒法心氣平穩,她心里隱隱藏著渴望,這渴求能自燃,帶出火,在焚燒。王秀蘭躺了四天,跟誰賭氣一樣,一頓飯都沒做,餓急了爬起來灌一氣冷水,雞也懶得喂,餓得母雞們圍著房門一個勁兒吵。感覺整個人癱瘓了,強烈的饑餓感已經在減退,對食物的渴望沒那么強烈了。她就這么賭氣般躺著,賭誰的氣呢,女兒,女婿。大兒子。小兒子。兩個兒媳婦。她最愛的兩個孫子。還有她那去世的男人。還有,她自己。
她在跟全世界賭氣。這氣來得莫名其妙,好像沒有根由,但是又分明有著根由。她氣哄哄地想,這世界怎么了?咋變成這個樣子了?像以前那樣好好的不好嗎,偏偏興起了手機,手機還能上網,網上有賣東西的快手抖音,她就買上東西了,這一買就收不住了。真把這雙手剁了去?總不能把心也剁了吧!她冷靜地看著自己,她知道,真正的罪魁禍首,從來都不是手。是她的心。她管不好她的心。六十幾歲的她,胸腔里原來藏著一顆如火的心。孩子們打電話來總是問,媽你好不好?身體咋樣?身體挺好的,除了年齡帶來的應有變化,她這干了一輩子農活兒的身體沒有啥重大毛病。出問題的是她的心,心亂了,亂得不受控制。兒女們總惦記身體,他們以為身體好就一切都好。他們好像不知道她也有心,她的心一直期待著撫慰。
四
新的一天來臨。王秀蘭爬起來,喂雞,喂自己。麥子顆粒撒出去,雞搖晃著身體搶,擠得毛亂飛,它們餓瘋了。喂雞的同時,抓一把麥子塞進自己嘴里,慢慢嚼,先嚼出一股陳年舊味,后面才從陳腐味道里透出一縷麥子的清香。還是前幾年她種的麥子,后來實在種不動了,就不種了。麥子裝在口袋里,壓在偏房里,一壓就是五六年。拿一袋子去磨的面粉足夠她吃半年。人老了,飯量也不行了。照這個速度,估計那些麥子夠她吃很多年。人老了,吃得少了,喝得少了,走路慢了,不愛在人群里說話了,更不愛往熱鬧處湊了,每次去家家樂收發快遞,她在街道邊上買一點兒家里必須的蔬菜水果就趕緊回家,從不逛街,懶得多走一步路。活到這個年歲,把啥也看輕了,啥也不愿意在乎了。那錢呢,也能看輕嗎?還有別人的看法呢,也能不在乎?麥粒干燥,嚼好一陣才能被口水拌濕,然后靠這點濕意的滋潤去汲取養分。牙齒不好了,口腔整體工作環境落后,有幾顆麥子怎么都逮不住,跑來跑去的,嚼了半天,它們還是囫圇個兒。她被它們的靈活調皮逗笑了。這一笑,心頭的烏云破了,縫隙間有光透進來。哦,原來今兒這么晴好。
王秀蘭記不得自己堅持了多久,也懶得去記,反正不看抖音不進直播間不下單不付款,這就清靜了。她甚至連手機也輕易不去碰,就讓它在桌子上放著。她甚至起過念頭,它忽然自己壞了就好了,自己的欲念也就徹底斷了根源。偏偏它不會。她也不能砸了它吧,再說她舍不得。好像忍耐了一萬年那么久,她想到了一個理由,必須看一下手機,萬一村民事務群里村干部通知了什么事情,恰好是重要事情,因為不看手機耽誤了,那就不得了了。如今各種補助都是從村干部那里往上報,平白無故惹得村干部不高興了,那就太不劃算了。
趕緊拿起手機,打開,到微信里看。村民事務群里果然有通知,劉阿九發的,一串語音,打開聽,里頭說大家注意了,現在物流已經高度普及,為了打通鄉鎮和每個村莊之間的最后一公里距離,方便大家收發快遞,我們把家家樂的業務分擔過來了,以后取快遞發快遞,不用跑到集市上了,到秀秀商店拿吧,海秀秀會給大家服好務,家門口的快遞店,及時又方便。
王秀蘭想起秀秀商店是劉阿九老婆開的。劉阿九這是替他媳婦吆喝呢。不過,以后取快遞發快遞確實都方便了,秀秀商店就在劉垴村村部旁邊,村部在進村的大路邊。
她想體驗一下在家門口取快遞的感覺。也看看秀秀商店變成快遞店會如何打理。王秀蘭下了一單,是花生,有個直播間夫妻倆守著一口大鐵鍋在炒花生,說農家柴火灶,保證讓你吃到小時候的味道。不香退給我,運費包郵,還有運費險。王秀蘭買了二斤,花了十一塊錢。十一塊錢,還包郵,不算貴,秀秀商店里花生一斤六元,集市上也是這個價格。花生有了,還缺點兒瓜子吧,劉垴村人習慣把花生和瓜子放到一個盤子里吃。網絡好像通了人性,王秀蘭的心思還沒說出口,網頁上涌出一堆賣花生的,也有賣瓜子的,接著核桃、杏仁、松子、碧根果、巴旦木等干果紛紛冒頭。那就買二斤瓜子。買了,又想買核桃。選了一陣,累了,有些氣惱自己,活了這么大歲數,吃幾樣干果也舍不得啊,這摳摳搜搜的,對得住誰啊。又不是買衣服鞋襪那些不急用的,而是吃的,這吃的東西,買了算不上亂花錢吧?嘴饞了想吃還不行嗎?不是日子已經好起來了嗎,那就買一些吧。核桃買了,杏仁買了,巴旦木買了,碧根果很貴,想了想,買了一斤。買完了,回頭看賬單,一口氣花了二百多,干果貴啊。等了五天,快遞到了。短信里果然寫著到秀秀商店取件。王秀蘭腳步輕快地去了秀秀商店。
秀秀商店賣日用小百貨的生意還做,只把店鋪的一半空出來堆快遞。快遞不少,箱子袋子亂七八糟的都有。王秀蘭沒忍住說你得買幾個鐵架子啊,把快遞擺上去,就整齊了。海秀秀笑了,說已經買了啊大媽,我看商家發貨了,快遞正在路上走。王秀蘭意外,說你也網上買東西啊?秀秀在對快遞包裹們掃碼入庫,不抬頭,說這有啥奇怪,大媽你都學會網上購物了,我要再不會,我就落伍到原始社會去了。說完嘆了一口氣,說現如今啊,人人手機一拿,手指頭一戳,就把啥都在網上買了,一包衛生紙也在網上買,一包鹽也在網上買,真是都瘋了!弄得開店的都沒生意了,我這個小商店也開不下去了。
王秀蘭掃一眼那一側的貨架子,忽然對秀秀有點歉意,自從學會在抖音上買東西,這幾個月她一次都沒光顧秀秀商店。如果大家都這樣,秀秀這里確實就沒生意了。為了表達歉疚,她買了一包鹽一包味精。抱著快遞盒子往回走的路上,王秀蘭也不避人,路上和好幾個人碰面,拿快遞啊,對方問。不等王秀蘭點頭,就說我也去拿快遞。擦身而過以后,王秀蘭抱著箱子站在原地,心頭說不出的惶惑,她這半年陷入網購,都沒察覺到,原來村里的人已經都在網購,取快遞成為了很平常的事,說起來口氣平平淡淡,一點兒都沒有大驚小怪的跡象。這么說來,她這段時間買買買,并不是什么大錯,只是,好像確實買得多了點兒——那以后就少買點兒。
干果全用小紙箱裝,王秀蘭一樣一樣拆快遞,用一把也從網上買回來的剪刀,把橫豎交叉纏裹著箱子的膠帶剪開,打開箱子——喜悅和期待從拿起剪刀的那一刻就滋長起來,這對于她來說是已經很熟悉的感覺。遠方來的箱子,裝著遠方來的物品,帶著她對遠方的想象。花生、核桃、瓜子……一樣一樣打開,用大碟子裝,拆到茶幾上。核桃一碟,花生一碟,瓜子一碟,巴旦木一碟……擺了八碟。把茶幾擺滿了。王秀蘭搬個凳子坐到茶幾跟前,自己招待自己,剝花生吃,夾核桃吃,嗑瓜子吃。花生確實有一股小時候的味道,別的也都還行吧。吃了一陣,心里發干,她把所有不用的快遞盒子和袋子整理完,放到以前裝牛糞的窯里。然后上抖音,一單一單地點確認收貨,然后發評論。她全發了好評。做完這些,沒事干了。發現現在全抖音都是賣干果的,恨不能把全世界的干果都推薦給她。自然不能再買,她一個人能吃多少呢,難不成放著讓變壞。滿嘴都是干果味,怪膩的,看到有葡萄干在賣,頓時心動,正想有酸酸甜甜的東西來改改味兒呢,對比了一番,買了二斤。
王秀蘭恢復了網上購物。不買穿的鋪的蓋的枕的等大件的了,買吃的,買喝的,買日常小零用品。她一邊買,一遍在心里給自己找理由,我總得生活吧,生活就免不了需要各種東西,這些東西我去集上買的話,又貴,又要我搬回家。網上買便宜,快遞還能送到秀秀商店。她每天沒事就去秀秀那里轉一圈,有快遞的話拿上,沒有還可以和秀秀說幾句話,和碰到的人聊聊天,比一個人總待在家里強多了。現在人人都網購,她也是這個時代的人,憑啥不能變得先進呢。大買會敗家,小買應該不會,總得讓她解解心慌吧。理由充足了,心里也就踏實了,王秀蘭的日子又變得充實忙碌起來。買了一堆大盆小盆、花種、花苗、鏟子、耙子、花土、花肥,她在屋里養起花來了。還買了火腿腸、方便面、火雞面、酸辣粉、螺螄粉……她看到啥都想買,買了一次,后面看到人家降價了或者第二家比第一家便宜,她就感覺吃虧了,這個虧得趕緊補回來,怎么補,她又買一單,第二單便宜,好像就能幫她平衡心理的情緒。
有一個直播間在賣鍋,說是正宗老鐵鍋,又說現在的人用的鍋都不健康,什么涂層什么劣質金屬,做出來的飯吃了等于吃毒,還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老鐵鍋好。這可不得了了,王秀蘭越聽越心驚,兩個兒子都在城里,家里肯定不用老鐵鍋,那些什么不粘鍋、電飯煲、高壓鍋,給大人用也就算了,兩個寶貝孫子也在天天吃那種鍋里做出的飯菜!她給大兒子家買了一口鍋,又給小兒子家買了一口。主播說他們這是在清貨,全是福利,賣完存貨不做鍋了,利潤太薄,不賺錢。王秀蘭擔心這個主播說的是真的,萬一真的清完庫存不再賣鍋,再找這么大的便宜可就難了。她買了炒菜鍋,又買下面鍋,還買烙餅子的鍋——這烙餅子的鍋有講究,分薄厚,那就薄的厚的都買上吧!還有燉肉的鍋,還有熬湯的鍋……
有一天她看到有人賣竹篾籃子,現場編織現場賣,她買了幾個,用來裝饃饃好,提著買菜也好,主播說這工藝品,又好看,又環保,不像塑料袋,會給人身體帶來危害。她還買了個藤椅,想著有時候躺上去曬會兒太陽。她給大孫子買了幾把塑料槍,給小孫子買了小汽車。家里有雞蛋,她養的幾只母雞懶散一點兒,但下的蛋足夠她吃,她還是沒忍住買了幾單,主播說土雞蛋,她就買了,還有主播說他們家的是富硒雞蛋,她又買了,還有據說是吃蟲草產的蛋,她也買了。就想看看究竟都是啥蛋,跟她的雞下出的蛋有啥不一樣。
有一回她進了賣茶葉的直播間,各種各樣的茶葉,看得她眼花繚亂,她買了二斤,一斤綠茶,一斤紅茶,她不懂茶葉,以前男人活著愛喝茶,喝集市上買的磚塊子,她把紅茶和綠茶藏到了柜子深處,心里說留著男人慢慢喝。他一輩子節儉,最便宜的磚塊子也舍不得放開喝。真是個命苦人,該享福了,他卻走了。她望著藏了茶葉的柜門,心里很平靜,明明知道男人這輩子不可能喝到這茶,她還是很認真地藏起來了。好像他有一天忽然就回來了。
五
李小女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里的人說的是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你是李小女嗎?李小女說我就是啊,你是誰?對方說王秀蘭是你母親對嗎?李小女說對啊,王秀蘭是我媽,你打電話有啥事情?對方說你是王秀蘭的女兒就好,王秀蘭欠了我們公司貸款,她的手機號聯系不上了,你是她的親屬,現在你得替她還款。李小女嚇了一跳,說我沒有貸款,從來沒有貸過誰家的款。對方說你沒有貸款,但是王秀蘭貸款了,王秀蘭是你母親,她聯系不上,我們就得找你。李小女說多少錢?我媽貸了多少?連本帶利十萬塊,人民幣。她本月已經沒有按時還款,違約了,你要是繼續拖延,這利息還在漲。最后漲到十五萬、二十萬都有可能,只是時間的問題。
李小女慌忙掛了電話。喘了兩口氣,就給她媽打電話,關機了。她才發現自己這段時間太忙,沒顧上聯系王秀蘭,她怎么就關機了呢?貸款,肯定不是真的。現在網上騙子那么多,肯定是想詐騙她。
不等她平復心情,大哥的電話來了,媽貸款的事你知道嗎?怎么有人打電話跟我追債?李小女剛平復的心頓時又懸起來了,哥我不知道啊,我啥也不知道,這段時間忙,你大外甥骨折了,我守著伺候他,沒顧上去劉垴看媽,電話經常打呢,打過去媽說好著呢——這時候兄弟的電話也來了,也問貸款咋回事,為什么有人把電話打到他跟前討債?
兄弟的口氣比較沖,好像一切錯在李小女,好像王秀蘭有什么事都是李小女沒盡到責任。李小女的眼淚刷啦啦就下來了,她說我一天忙死了,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都靠我,我哪有時間天天去看媽?你們當兒子的不管老人,屁股一拍都跑得要多遠有多遠,憑啥都把拖累扔給我?再說我只是個女兒!
女兒不給娘家父母養老,是這一帶很早就有的陳規。李小女一著急就顧不得許多,把心里話砸出來了。
王秀蘭的三個孩子在電話里吵架,吵來吵去,都有委屈,李小女一直哭,她哥她弟畢竟是男子漢,有淚不會輕彈,最后決定李小女先去劉垴村看情況,哥從縣城往回來趕,弟時刻準備買高鐵票出發。平時沒事的時候可以讓小女就近照料照料,一旦遇到事,兒子們還得出面。
打完電話,李小女往劉垴村趕。男人開了個二手車送她,這破車除了喇叭不響,全身哪兒都響。稀里嘩啦聲中,破車的司機勸老婆別哭了,說,你媽肯定沒事,才六十五歲的人,又沒老糊涂,腿腳比年輕人還利索,一般人騙不了她。
李小女抹著臉,說那萬一真出啥事了呢?她手機一直關機,我讓鄰居去看了,大門緊鎖,好幾天不見她出來。還有,那十萬塊咋回事?人家電話都打到我們兄妹三個跟前了,還說得有名有姓的,難道不是落到壞人手里了?一般人咋知道我電話的?還有我哥我弟的電話!我看我媽是叫壞人綁架了,嗚嗚嗚,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兒受罪?
男人被質問得無話可說,憋了半天,說我看十有八九是改嫁了,現在的寡婦那么搶手,不論年齡,只要是個女人,就有人接手。彩禮錢不低呢,十萬二十萬地要,還買金貨,項鏈鐲子耳環戒指,少一樣不行!我看,你媽是不是一個人過日子沒意思,就偷偷找了個老頭兒嫁了,怕我們知道了攔她,所以要先斬后奏!
放你的屁!李小女哭著伸手去撲打男人,我媽五十五歲的時候就守寡了,多少人問,她都沒嫁,六十五歲了,你說她嫁人了?這么胡說八道,你小心嘴里長痔瘡!
司機忙著打架,破車開偏了,撞到路邊,受驚般顛簸起來,發出一聲凄厲的鳴叫。
司機興奮地叫起來,媳婦兒,媳婦兒,它響了!這車買回來喇叭就沒響過,剛才響了!
村干部也知道王秀蘭的事了,在村部門口等李小女。還有幾個熱心的鄉親也圍了過來。大家來到王秀蘭住的院子門口,大門果然鎖著。一個薄鐵皮鎖子,李小女一把就拽開了,大家涌進門去。院里幾只雞,見了生人咕咕叫,躲到后院去了。進了王秀蘭常住的屋子,屋里干干凈凈的,生活用品擺放得一絲不亂。塑料垃圾桶在茶幾邊,里頭放著核桃花生皮。茶幾上擺著八個碟子,碟子里是各種干果。這么擺放的場面,好像家里要來貴客,提前擺出來迎接客人。
屋里沒人。再去隔壁另一個屋子找。這屋子是以前李家的老人住的,后來他們都去世了,李小女的父親也去世了,這間大屋子就徹底空下來了。危房改造的時候,村干部勸王秀蘭拆了舊房蓋新房,王秀蘭不愿意,說她一個孤寡老婆子,蓋那么多房住不過來,不如就這么留著,兒子孫子逢年過節回來了,還能看到老屋在這里。
李小女推開門,村支書帶頭進,進去以后大家傻眼了。這間老式大房里擺滿了箱子,大的小的,長的短的,方的扁的,有上百個箱子吧,這里起一摞子,那里起一摞子,靠墻的,靠桌子的,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看得出來王秀蘭精心整理過,箱子們絕不是隨意亂放的,而是很有秩序地擺出來的。
李小女試著打開手邊一個箱子,一箱子襪子。她抓起一把看,一雙一雙的襪子,黑的白的,大人的小孩的,厚的薄的,羊毛的,尼龍的,真是應有盡有。再打開一個箱子,看了一眼就趕緊合上,里頭是褲頭,哪里來的一箱子褲頭?
女婿的幽默有舞臺發揮了,他搶在李小女前頭開箱子,媽呀,衣服,這誰的衣服呀?你看這短褲,短袖,襯衣,絨衣,線衣,毛衣,開衫,外套,還有——他把一件裙子提得高高的,嘩嘩地抖,這啥?裙子?這么薄的裙子,露脖子露肩膀露大腿,給誰穿的?我們山里人不能穿吧?
又翻出一箱子大件衣服,羊毛大衣、長款風衣、小香風外套、羊毛馬甲都有,每款還不止一件。
哪來的?我丈母娘哪里來這么多衣裳?上頭扶貧給的?
村支書趕緊搖頭,不是不是,這些我都沒見過。
又翻出來一箱子鞋,高跟的,低跟的,真皮的,人造革的,布面的,旅游鞋,涼鞋,靴子,也是應有盡有。
李小女不翻了,退到門口喘氣,說,我知道都是哪里來的了,肯定是網上買的,我們鄰居那個媳婦子就天天買買買,兩口子為這個沒少打架,那媳婦子不聽勸,網購能上癮,買起來就改不了。
大家細看箱子,果然每個箱子上面都留著沒有撕掉的快遞面單。李小女在面單上看到了收貨地址,赫然寫著劉垴村王秀蘭收。手機號碼也是她媽的。
女婿也退出來,噓著冷氣,感嘆,照這么說,那貸款是真的了?不然你媽哪有錢買這么多?一件兩件不值錢,十來八件也不多,可是買這么一屋子——
沒聽你媽貸款啊,支書回憶,村里人貸款至少要村上開證明,這王秀蘭沒開過證明。
不開證明,那就是網貸!女婿的烏鴉嘴又嘎嘎叫了,怪不得人家電話都追打到我們家里了,還有你哥、你弟,肯定是你媽貸款的時候留了你們三個的手機號碼!這回好了,你媽把自己害了,把我們也連累上了,你媽可真不省事啊,有吃有喝,好好的日子不過,背著人整這天大的禍!
女婿沉浸在撞破丈母娘秘密的快樂里,又打開一個大箱子,呀,這么多鍋,這是把幾輩子要用的鍋都買回來了!
李小女望著丈夫那夸張又滑稽的表情,想撲上去捂住他的嘴,懇求他不要再嚷嚷了,是多光榮的好事情嗎,非要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只是她全身酸軟,沒有一點力氣,先是驚訝,接著是恐懼、氣惱,她早就渾身篩糠一般打起了擺子。但是她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沙啞著聲音,央求道,先不要說風涼話,快找我媽呀,萬一她想不開——
女婿嘿嘿笑,不知道從哪個箱子里抓出一把紅薯干,放在嘴里吧唧吧唧嚼得十分夸張,說,你媽沒事,肯定是貸款逼急了,跑路了,咱報警,那個,報警電話是多少來著?啊,想起來了,是110!
【作者簡介:馬金蓮,女,寧夏人,八零后,民盟盟員,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在各級刊物發表作品600多萬字,出版作品24部,部分作品譯介國外,獲魯迅文學獎、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全國"五個一"工程獎、第六屆中國出版政府獎圖書獎、中華優秀出版物獎圖書獎、吳承恩長篇小說獎、首屆茅盾新人獎等獎項,長篇小說《親愛的人們》入選2024年度中國好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