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昂:紙箱里的人(組詩)

巫昂,詩人、小說家、藝術家。出版有詩集《我在凝視萬物時見過你》等,翻譯有阿特伍德詩集《門》等。
▍那頭象
你來的時候,我會去高鐵站接你
你不會帶著整個世界的風暴而來
我去接你,到兩三公里外的高鐵站
不用帶多少行李
行李是多余的負擔
我會幫你把你的殼子洗干凈
在洗馬河,過去洗戰馬的
那條流速和緩的河
我們見面的時候會是多么安靜祥和
你遞給我全部的家當
不包括行李,沒有甘草和姜片
心肝,這世上多數人正在死去
我們也不例外,我和你將商量好
死去的細則
入殮的衣物一定要潔凈、舒適
讓一只小巧的風扇呼呼呼
不緊不慢地吹著我們
你遠眺群山,然后告訴我
那頭象正走回頭路
▍電梯
沒想到會在電梯里遇到人
密度極大的單個的人
當時我正幻想
跟那個死去的朋友重逢
他變大所以速度變緩了
朋友,他上升上升,一層層把門打開
向我展示門后面的
垃圾和虛無
我在對他的回憶中
差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舌尖拉長足以卷成卷兒
不要以為電梯里有人是常態
不要以為電無所不能
不要以為黃昏在八樓
而2001年在頂樓
▍節奏
我擁有自己的節奏
今天打掃衛生,明天在床上躺一天
生病就要生夠,做事手插在兜里
我的節奏隨著時間而變幻莫測
坐在火山口端詳另外一座火山
還有島嶼,島嶼怎么看起來這么黃?
我把愛人的腳丫子
按在軟泡泡的肚皮上
還要歪過腦袋親一親
其他心不在焉的愛人
忠貞是淺藍色的
鳥特別忠貞
▍紙箱里的人
我在寫小說,在紙箱里裝滿了
我寫過的人物
他們的尺寸不一,扭轉的脖子
上有高高低低的衣領
寫小說并不是每天一帆風順的
有些人的右腿或者耳朵
還沒有被我寫出來
那床被子也被天花板漏下的水
弄得濕漉漉的
他們夜里會因為濕漉漉而睡不著
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也不得不起床開燈看一看紙箱
把依舊干燥的放到一邊
潮呼呼的放在燈下烤一烤
寫他們是一回事
照料他們是另外一回事
不把他們當回事是第三回事
當我把那些虛構的身體
套上了假的衣服
給他們喝下一杯信手拈來的熱茶
讓他們望著窗外空蕩蕩的風景
一陣不存在的風借機吹過
思念尚未確定的他們的愛人
患上難以抉擇的病種
吃抗癌藥物接受化療掉光頭發
在暴雨過后的黃昏
落入下水道
他們的結局并非死亡
死亡不過是出于我的不耐煩
結束他們是一回事
忽略生活是另外一回事
不把生活當回事是第三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