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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眾文藝社群化生長機制:在“活力”與“規范”之間尋求動態平衡 ——基于江蘇高郵“汪迷部落”的研究
來源:中國藝術報 | 李鎮風  2026年06月10日18:23

“十五五”規劃和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繁榮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標志著這一自發性文化形態已上升為國家文化戰略。當前,創作主體的全民性轉變使文藝從“為大眾”走向“大眾寫、大眾享”。在個體化“原子式”創作蓬勃發展之際,社群化、組織化的“群落式”發展亦成為重要趨勢。如何在“活力釋放”與“規范治理”之間尋求動態平衡,已成為推進新大眾文藝繁榮發展的重要命題。江蘇高郵“汪迷部落”十年間從數人自發交流群成長為5.2萬線上關注、周閱讀量突破10萬人次的成熟文藝社群,為觀察新大眾文藝社群化發展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研究樣本。

社群化是新大眾文藝繁榮發展的路徑選擇

新大眾文藝的蓬勃興起是數字時代重要的文化現象。宿管阿姨發表六部小說、外賣小哥落筆成章、農民大姐鏡頭吟詩、賣菜大姐攤前作畫……當億萬普通人拿起手機、敲擊鍵盤,創作主體的全民性轉變標志著文藝生態的悄然變革。然而,繁榮背后隱憂浮現:流量至上侵蝕創作初心,專業培育體系缺失導致民間創作“自發有余、自覺不足”,版權保護困境挫傷創作熱情。

更為深層的問題在于社群化發展的路徑選擇。當前新媒體領域尤其是短視頻領域,MCN機構(即互聯網內容中介機構)已成為內容生產的主導力量。這類機構雖具有社群聚合的外在形態——簽約大量創作者、形成內容矩陣、營造“圈子”氛圍,但不可否認的是,大部分此類機構以利潤為先導,以契約綁定創作者,以算法驅動流量變現,以工業化流水線制造內容,甚至將創作者異化為“數字勞工”,形成“流量至上”的灰色產業鏈。

與MCN機構的資本化邏輯形成對照的是,以“汪迷部落”為代表的民間文藝社群,秉持非營利性的公益導向,依托趣緣聯結與情感共鳴,構建起去中心化的創作共同體。這種社群化生長模式是否代表了新大眾文藝更具可持續性的發展方向?我們的研究團隊走訪了汪曾祺紀念館及“汪迷部落”固定值守陣地,深度訪談社群負責人、骨干成員及基層創作者十余人,嘗試回答:一個基層文藝社群如何在保持民間活力的同時實現規范化發展?其經驗對于新大眾文藝的整體生態建設具有何種參考意義?

“汪迷部落”的三階演進與成功密碼

“汪迷部落”的發展并非線性擴張,而是呈現出清晰可辨的三階躍遷軌跡,每一階段均對應著社群化生長的關鍵機制轉換。

第一階段(2016年—2019年)是線上趣緣聚集期。社群發起人依托汪曾祺文學IP,創建微信群與微信公眾號,憑借個人熱忱與志愿者公益力量運營,快速吸引全國文學愛好者,完成初步民間圈層聚集。此階段的核心機制是趣緣連接——汪曾祺書寫尋常草木、煙火人生的平民底色。全國“汪迷”眾多,平臺的搭建激發了聚攏的熱情。

第二階段(2020年—2022年)是空間落地成型期。社群入駐汪曾祺紀念館,設立專屬值守陣地。2022年,社團完成合法注冊,從虛擬社群轉型為線上線下融合的實體文化組織,補齊了“無陣地、無資質”的民間社群共性短板。此階段的核心機制是制度嵌入——通過物理空間固定化與法人身份合法化,實現從“流動聚合”到“穩定存續”的關鍵跨越。

第三階段(2023年至今)是專業提質升級期。“汪迷講壇”迭代升級為“汪學公開課”,邀請王干、孫郁、郜元寶等國內知名學者開展公益授課,設立“汪學”研究榮譽,推進文藝創作與學術研究、地方文旅、教育事業深度融合。此階段的核心機制是價值提升——引入專業文藝力量,實現從“自發表達”到“自覺創造”的品質躍升。

十年深耕,“汪迷部落”實現了從“讀汪”到“學汪、寫汪、研汪”、從自發聚集到規范發展的跨越。其最具研究價值的核心特質,是在規模化生長中保持了“不散”的凝聚力,在常態化發展中維持了“不亂”的秩序感。這背后蘊含三重“密碼”:

一是創作動力的深層轉向:從“靜默讀寫”到“被看見”的價值確認。連續五年投稿的退休教師坦言,觸動其持續創作的是“平凡生活經歷能夠被他人看見、被群體接納”的價值感;從不敢動筆到成為地方報刊常駐作者的農婦韓翠苗,其蛻變關鍵在于作品刊發后獲得的自我價值確認與群體正向反饋。社群值守陣地的讀者留言簿上,在外務工的瓦匠寫下“汪老不嫌我土”,直白道出底層創作者的樸實訴求——在平等包容的文學愛好者共同體中,普通勞動者的生命經驗不再被主流創作主宰。這些事例的啟示是:新大眾文藝的激勵體系應優先保障創作者的價值認同與公共曝光,鼓勵創作,平等參與。

二是組織生態的辯證法則:“低壓環境”與“適度制度化”的統一。部落構建了三個維度的“低壓生態”:無任務式參與——不設強制創作、打卡等硬性指標;無層級式交流——大學學者與輟學農婦擁有平等的對話權;無淘汰式包容——發起人逐篇編輯打磨稿件,對不成熟作品予以耐心指導,幫助提升。同時,社群堅守“不追逐流量、不炒作熱點、不迎合低俗”的價值底線,依托日常優質作品推送、專家公開課、會員互評交流,自然培育出貼合“汪學”內核的創作審美,實現“標準內化”而非“強制約束”。

三是政民協同的治理創新:官方“托底式賦能”而非行政指令或包辦。高郵市文聯為社群提供部落專屬值守陣地、固定活動空間與基礎運營保障,精準破解民間社群無法自主解決的生存難題;同時,不干預創作內容、不指定活動主題,僅在社群有需求時提供資源對接與協調保障。這種“引導不管控、規范不束縛、賦能不替代”的“三不原則”,既盤活了公共文化陣地資源,又最大程度保留了民間文藝的原生活力。

社群化發展的一種“汪迷探索”

需要強調的是,“汪迷部落”并非社群化發展的唯一模式,而是在特定地域文化、特定文學傳統、特定人物IP條件下生長出來的一種探索。其經驗價值在于為觀察新大眾文藝社群化發展的多元可能提供了一面鏡子、一個參照。

“在地性IP+平民底色”凝聚精神認同的旗幟效應。汪曾祺一生書寫尋常草木、煙火人生,天然契合新大眾文藝“素材來源的在地性”。河北保定農家女驛梅初中輟學務農,讀到《受戒》后被深深觸動:“原來寫平凡的日子也能寫出光來。”十年后,她成為“汪迷部落”的活躍作者并榮獲“汪學”研究新秀榮譽。地方文化符號的精準錨定,使社群獲得了深層精神認同的凝聚力。這一效應的生成,高度依賴于汪曾祺文學IP的獨特魅力與高郵地域文化的深厚積淀,其他社群需因地制宜,尋找契合自身的文化資源。

“線上線下聯動+層級活動矩陣”拓寬圈層輻射的傳播機制。線上依托微信公眾號每日推送4篇原創文稿、微信群實時交流,打破時空限制;線下固定汪曾祺紀念館與東大街222號兩處實體陣地,常態化接待訪客、義務講解。活動體系涵蓋基礎讀書會、品牌“汪學公開課”、跨地域采風三個層級,動靜結合、深淺相宜,既能普及全民閱讀,也能培育專業人才。這一機制的設計,源于“汪迷部落”對汪曾祺“人間送小溫”文學精神的自覺傳承,其他社群可根據自身條件靈活調整線上線下比重與活動層級。

“多元激勵+名家幫扶”激活人才成長的階梯通道。“汪迷部落”打破文藝創作精英壟斷,設立多層級獎項,公眾號開展周度閱讀評比;集結優秀文稿編纂10冊汪迷叢書,幫助本土作者出書亮相;推行名家顧問幫扶、骨干帶新人模式,聘請蘇北、陳武等專家指導創作,聯動中小學開展校園文學活動。瓦匠、廚師、打工者皆能以筆墨記錄市井煙火,普通人“看得見成長、看得見成果”。這一通道的暢通,得益于高郵作為“文學之鄉”的文脈積淀與專家資源的公益投入,其他地區需探索符合本地實際的人才培育路徑。

“政企民協同+文旅融合”盤活文脈資源的生態閉環。民間社團主動擔當文脈傳承責任,地方文聯、文旅部門提供場地、政策、宣傳支持,本地街道、商戶、學校鼎力相助。社群全程參與汪曾祺紀念館規劃建設,梳理東大街草巷口、大淖巷等文學地標,打造專屬故鄉文學地圖;依托龐大粉絲群體催生特色文旅經濟,形成“文學聚人氣、文旅促傳承、城市養文藝、文藝促發展”的良性循環。這一閉環的形成,與高郵市政府對文化建設的高度重視密不可分,其經驗可為其他地方提供參考。

在“活力”與“規范”之間尋求動態平衡

“汪迷部落”的實踐表明,新大眾文藝社群化發展需要在以下層面持續探索:

一是構建“價值驅動型”激勵體系,筑牢內生性動力支撐。當前主流互聯網平臺過度依賴流量分成、等級榜單等獎懲機制,存在明顯的淺表性與局限性。建議將“被看見、被接納、被歸屬”的價值確認置于社群激勵體系的核心位置,通過平等參與、宣傳支持、專業認可等精神激勵,形成文藝民主化的激勵結構,讓新大眾文藝社群真正成為人民主體性文藝實踐的推動力量。

二是堅守“自發式創作”生態底線,探索人本化制度建構。基層大眾文藝組織的制度建設,必須以“不傷害創作活力”為首要前提。建議借鑒“汪迷部落”經驗,構建準入開放、運營靈活、底線清晰的人本化柔性制度體系。規范的核心功能是“尊重個體、守護活力”,而非“束縛創作、篩選壓制”。

三是推廣“托底式賦能”治理模式,構建協同性培育機制。建議基層文藝治理明確“托底”邊界:聚焦陣地提供、資金保障、資源對接等民間無法自主解決的基礎性難題;在內容生產、活動組織、社群運營等核心環節,尊重民間主體的創作自主性與圈層獨特性。

從寫大眾的汪曾祺到大眾組成的“汪迷部落”,“汪迷部落”的十年探索,為新大眾文藝的社群化發展提供了一種可參考的路徑。當全民創作的壯闊圖景徐徐展開,每一個平凡的“我”都將成為時代敘事的主角。只有在“活力”與“規范”之間尋求動態平衡,才能讓民間文藝社群既葆有“煙火永續”的原生創造力,又獲得“行穩致遠”的規范化支撐。

(作者系揚州市社科聯副主席、揚州市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