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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草原》2026年第4期|呂陽明:去迪士尼
來源:《草原》2026年第4期 | 呂陽明  2026年06月18日06:07

丫丫喊著要去迪士尼時,是小學(xué)三年級的暑假。那一年,上海迪士尼剛開業(yè),同學(xué)琳琳的媽媽暑假就訂了去上海的機票,專門帶琳琳去迪士尼玩,可把丫丫眼熱壞了。放了學(xué),進了家門就喊,媽媽,我要去迪士尼。丫媽邊摘圍裙邊說,我看你像迪士尼。網(wǎng)上說東北的孩子就是這樣,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就有變成什么的風(fēng)險。丫爸還記得小時候想吃五分錢的冰棍,得到大人的回答就是,我看你像冰棍。

丫丫噘嘴說,琳琳媽要帶琳琳去呢。丫丫和琳琳不在一個學(xué)校,是課外英語補習(xí)班的同學(xué)。琳琳媽是丫爸的初中同學(xué),當(dāng)初對丫爸還有點意思,后來跟丫媽是高中同學(xué),且是閨蜜。丫媽考上大學(xué),畢業(yè)后在一家事業(yè)單位當(dāng)會計。琳琳媽沒考上大學(xué),高中畢業(yè)后就嫁了個做生意的老公,做俄羅斯木材生意。丫媽說,咱家能跟琳琳家比嗎?人家是做大買賣的。丫丫不說話了。第二年暑假,丫丫又喊起來了,媽媽,我要去迪士尼。不用說,班上又有同學(xué)要去了,孩子們還沒有錢的概念,但是卻互相比著。

丫丫上幼兒園時,夏天丫爸騎自行車送丫丫,冬天坐校車。小班時還行,坐在后座上,上坡時小嘴兒還喊加油呢。中班時也還行。到了大班就不行了,開始抗議了,說,爸爸,別的小朋友家長都開汽車,就你蹬個破自行車。上幼兒園時離家近,上了小學(xué)就不行了,學(xué)校離得遠(yuǎn)了,雖說北方小城不大,可畢竟是遠(yuǎn)了,兩口子就買了車。一開始想買個二手的,畢竟房貸還沒還完,后來經(jīng)不住車行銷售員的勸說鼓動,買了輛新車。七八萬的存款進去了,還辦了個10萬元的信用卡分期,每天一扒眼就欠銀行好幾百塊錢,小日子立馬羅鍋子下山——前(錢)緊啊。五年級時,丫丫又喊要去迪士尼,丫媽不作聲。丫丫就抽抽搭搭地哭,說,我還沒出去旅游過呢。丫媽心軟了,說,媽媽帶你去北京吧。春節(jié)后,丫爸丫媽請了四五天假,過了正月初五,就去了北京。一家三口馬不停蹄地轉(zhuǎn),去了故宮、天壇和天安門廣場,吃了爆肚、炸醬面、全聚德烤鴨。趕上北京降溫下雪,沒去長城,去北大、清華校園看了看,鼓勵丫丫為多年后的高考樹立目標(biāo)。丫丫玩得好開心,留下了無數(shù)張呲著小虎牙、舉著剪刀手的照片,喊著要考北大,寫了好幾篇小練筆,讓丫媽很滿意。

今年元旦剛過,丫媽就和丫爸商量說,咱帶孩子去迪士尼吧。丫爸說,什么情況啊,丫丫不喊了,你喊上了?丫媽說,丫丫都上小六了,只去了一次北京,真是虧待孩子了,等上了初中,學(xué)業(yè)就壓力大了。丫爸說,也行,反正單位今年未休假補助也不給了,讓強制休假,咱干脆把年假休了,把上海周邊的杭州南京周莊都轉(zhuǎn)一轉(zhuǎn)。丫媽又有些猶豫,說,你們單位不發(fā)了,我們單位還發(fā)呢,這一休假旅游不但要花錢,我的休假補助也沒了,一槍兩眼兒,虧大發(fā)了。丫媽就給姥姥姥爺打電話,說,爸媽咱們今年去上海過年吧。姥姥姥爺說,我們可不去,歲數(shù)大了走不動,消停在家過年就行,你們?nèi)グ桑瑤Ш⒆愚D(zhuǎn)轉(zhuǎn),不用陪著我們過年,錢不夠,我們給你們補貼。丫爸說,那怎么行,過年就圖個團圓啊,要不咱們和老人一起過年,過了初三出發(fā),正月初十回來,啥也不耽誤。丫爸和丫媽就請了兩三天假,每天做攻略,一會兒上攜程網(wǎng),一會兒上去哪兒網(wǎng),一會兒去馬蜂窩,忙得熱火朝天的。

丫媽對丫爸說,先別告訴丫丫,要不又該每天惦記上了。自從定下去迪士尼,丫爸也興奮得睡不著覺,迪士尼的動漫人物陪伴了許多人的童年,丫爸也是一樣。白雪公主與七個小矮人,木偶奇遇記,米老鼠和唐老鴨,電視上看過,圖畫書上看過,它們構(gòu)成了童年充滿歡笑和啟迪的童話世界。人長大了,就像孵化的小雞崽一般,從那個蛋殼里鉆出來,就再也回不去了,卻總是回味蛋殼里的溫暖。丫爸肚子里藏不住話,不讓告訴丫丫,憋得踹腳撓心的。這天,北方小城的冰燈開展了,冰雪節(jié)也開幕了。丫媽丫爸帶著丫丫去看,冰燈做得很粗糙,尤其是十二生肖,做得沒幾個像的。丫爸對丫丫說,來,到豬的冰燈這兒,爸給你照張相。丫丫明顯不高興,噘著嘴說,我才不照呢,太丑了,安上兩根獠牙就是野豬了,你也不帶我去哈爾濱看冰燈。丫爸就忍不住了,說,丫丫,過完年,爸媽準(zhǔn)備帶你去旅游。丫丫兩眼亮起來了,說,真的,去哪兒啊?丫爸說,去南方,你喜歡的地方。丫丫沒反應(yīng)過來,說,深圳?丫爸說,上海。丫丫一時沒轉(zhuǎn)過彎來,問,上海有啥好玩的呀?丫爸說,有東方明珠,還有你一直想去的。丫丫一下子想起來了,兩眼放光,一蹦老高,大喊了一聲,去迪士尼!丫丫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呼哧帶喘地跑到媽媽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問,我爸說你們要帶我去迪士尼,是真的嗎?丫媽說,你爸狗肚子里盛不了二兩香油。丫丫聽明白了,高興得又蹦又跳又喊又叫,惹得周圍的游客都往這邊看。

丫媽一邊忙年終決算,一邊做攻略。丫爸也開始年終總結(jié),公務(wù)員年終要考核。單位里很多人春節(jié)前后都沒事兒了,丫媽和丫爸的工作卻都脫不了身。丫爸一回家就翻著地圖冊謀劃行程。丫丫自從得知要去迪士尼,高興得好幾天睡不著覺,寫作業(yè)時都高興得直唱歌,看見爸爸回來就跑過來,說,爸爸,你給我講講咱們的行程唄。丫爸說,咱們正月初三出發(fā),坐火車去哈爾濱,從哈爾濱坐飛機去上海,正月初五就可以去迪士尼玩了。丫丫高興得眉毛彎彎的,問,除了迪士尼,還去哪兒啊?丫爸說,上海還有外灘和東方明珠,然后想去杭州、南京和蘇州,還有周莊,最后咱再從上海返程回哈爾濱。丫丫問,周莊是啥地方?丫爸說,是江南水鄉(xiāng)的一個村莊。丫丫說,我不要去村莊。丫爸說,那個村莊可不像你奶奶家的村莊,去了你就知道了。第二天,丫爸下班回來,丫丫又跑過來,說,爸爸你再把行程跟我說一遍唄。丫爸又說了一遍。丫丫聽得津津有味,就像已經(jīng)去了一般。丫媽在12306上買好了去哈爾濱的硬臥票,兩張成人票,一張兒童票,又在攜程上訂好了哈爾濱到上海的往返機票,都是打折票,近五千元支付給了鐵路和航空公司了,身未動錢已遠(yuǎn)。在網(wǎng)上訂迪士尼門票,嚇了一跳,春節(jié)期間門票每人六百多元,一家三口光迪士尼門票就是小兩千,有些舍不得,猶豫了兩天,也沒狠下心來訂。一查春節(jié)假期后,過了初七,票價就降下來了,不到四百元一張,丫媽就跟丫丫商量說,咱們先在周邊玩,返程前去迪士尼好不好。丫丫正在興頭上,說,好,好。丫媽就在一家旅游網(wǎng)站上訂了2月14日迪士尼的門票,支付一千一百多元,那天是正月初十,又是情人節(jié),看起來很不錯。

丫媽的年終決算終于忙完了,輕松了許多。這天正猶豫著想給琳琳媽打個電話,閨蜜的電話先打來了,說,聽說你要去迪士尼了,怎么沒告訴我呢。丫媽笑,說,你這消息夠靈通的,這不年末決算剛忙完嘛,你聽誰說的,是丫丫吧?琳琳媽說,是啊,兩個孩子聊微信了,可高興呢,這就對了,帶孩子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丫媽心里說,行萬里路,兜里那得有銀子啊。琳琳媽說,我這里還有迪士尼導(dǎo)游圖呢,回頭我給你送去,你提前做做功課。丫媽說,好啊。琳琳媽說,等回來你得還我,我留紀(jì)念。丫媽說,這么摳門兒,一張導(dǎo)游圖嘛。琳琳媽說,你去了就知道了,我跟你說哈,你們兩口子也要好好逛逛迪士尼,我去了迪士尼是相當(dāng)?shù)恼鸷常盐蚁惹瓣P(guān)于休閑度假的觀念都給顛覆了。丫媽說,有這么神奇嗎?琳琳媽說,還是那句話,去了你就知道了,我就不劇透了,最好請個迪士尼導(dǎo)游,事半功倍,比你自己瞎跑好多了,我?guī)Я樟杖r找了一個,一會兒我把微信名片推給你。

晚上下班回家,丫丫從書房里跑出來,興奮地說,媽媽,我做了一個迪士尼的攻略,我要先玩翱翔飛躍地平線,再去雷鳴山漂流,然后去米奇俱樂部和星際營地,對了,還有創(chuàng)極速光輪,白天有花車游行,晚上有焰火表演。丫爸笑,說,俺閨女也學(xué)會做攻略了。丫丫說,是琳琳告訴我的,媽媽,你得給我?guī)陀昱Q緥屨f,又玩手機,作業(yè)寫完了嗎?我告訴你,出去玩就要把假期作業(yè)往前趕。丫丫做了鬼臉,風(fēng)一般地跑到書房去了,又風(fēng)一般地跑回來,說,媽媽,我還要一個米奇發(fā)卡。丫媽說,知道了,快寫作業(yè)吧,老師留的二十首古詩背會幾首了?一聽這話,丫丫敏捷地縮回書房里去了。

吃完晚飯,丫媽對丫爸說,我得出去洗個澡,你女同學(xué)給推送了張迪士尼導(dǎo)游的名片,你加吧,咨詢一下,聽說八十元一位。丫爸問,女同學(xué),哪個女同學(xué)?丫媽說,琳琳媽唄,還能有誰?丫媽拎著洗澡包下樓去了。丫爸打開微信看到丫媽推送來的名片,迪士尼導(dǎo)游玉兒,試著加了一下,沒想到對方秒回,通過了驗證,發(fā)來了一句“你好”和一個笑臉。丫爸說,想帶孩子去迪士尼,能給導(dǎo)游嗎?回答說,好的,幾號幾位。丫爸說,我們一家三口。對方說,一百五一位。丫爸說,這么貴,不是說八十嗎?導(dǎo)游說,那是淡季,迪士尼一根兒冰棍還四十呢。丫爸說,哦,回頭再聯(lián)系。

丫媽回來時一臉興奮,加上剛洗了澡,臉紅紅的,一邊脫羽絨服一邊對丫爸說,我給咱們省了三百多塊錢。丫爸一頭霧水。丫媽說,我在休息室扒拉手機,看到哈爾濱飛上海有超低特價機票,果斷出手,把初三的票退了,搶到了初二的,刨去退票費,省了三百四十元錢。丫爸愣了半晌說,你意思是,我們要提前一天出發(fā)了。丫媽說,是啊,這不還能多在外面玩一天嗎?去哈爾濱的火車票我明天去改簽。丫爸說,你凈瞎搗鼓,火車票改簽要是沒有臥鋪怎么辦?丫媽說,不能,票沒那么緊張。和導(dǎo)游聯(lián)系上了嗎?丫爸說,聯(lián)系上了,每人一百五,三人一天四百五。丫媽說,那可不要,花那冤枉錢干嗎?

過了臘月二十三小年,去北京旅游時買的那個大旅行箱,已經(jīng)醒目地擺在臥室衣柜旁邊了。丫媽開始收拾行裝,為即將到來的旅行做準(zhǔn)備,換洗衣服,雨傘,水壺,列了密密麻麻的一張清單。丫丫把自己的幾條漂亮裙子都找了出來,要裝上。丫爸說上海沒那么熱,穿不上。丫丫不信,說,上海不是南方嗎?我就要帶。孩子的衣服就裝了半箱子,剃須刀,洗漱品,床單,自拍桿,地圖冊,茶葉,一家三口想起什么就往箱子里塞什么。丫媽還帶上一個賬本,墨綠色硬皮本,標(biāo)準(zhǔn)的借貸式手工賬,還帶了一根財務(wù)專用碳素筆,筆身流暢的樣子。丫爸翻開賬本一看,已經(jīng)記了幾筆賬了。1月某日,購至哈爾濱硬臥票3張,借方金額622元;1月某日,購哈爾濱至上海飛機票3張,借方1940元;一月某日,訂上海虹橋到杭州東站G15834 3張,219元。1月某日,預(yù)訂2月14日上海迪士尼門票3張,借方金額1160元。本日支出小計,借方金額3000元。丫爸說,哎呀媽呀,你倒是寫個游記啥的啊,將來孩子長大了看,還能做個念想。你可倒好,整個破賬本子。丫媽說,俺學(xué)的就是會計,不記賬能干啥?你倒是學(xué)中文的,你寫呀。丫爸當(dāng)時就啞火了。自己學(xué)中文不假,文筆還真不行,寫個公文都齜牙咧嘴抓耳撓腮的。丫爸把床頭柜里半盒杜蕾斯往行李箱里塞,丫媽看見了,低聲說,瞧你那點出息。丫丫偷偷往箱子里裝了兩塑料盒史萊姆,被丫媽罵了一頓,扔了出去。行李箱裝得滿滿的,拉鏈勉強拉上。

火車是正月初二晚上六點多的,因為是始發(fā)站,人不多。列車出了小城,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穿行。車窗外黑漆漆的,丫丫興奮得睡不著覺,坐在小凳上,興致勃勃地望著窗外,一直到丫媽從行李箱里掏出書來,說,背兩首古詩吧。丫丫一聽,趕緊爬上鋪位假裝睡覺去了。剛躺下,開始驗票了。丫媽對丫丫說,要是讓你量身高,你縮著點脖子,曲著點腿,別站那么直溜。丫丫說,為啥呀。媽媽說,我給你買的是兒童票。正說著,乘務(wù)員到了,看了看丫丫,說,這小姑娘得買全票了。丫媽說,去年去北京是一米四八。乘務(wù)員說,去量量吧。丫丫從鋪上下來,丫爸跟著去車廂門口,那兒有個黃道道,一量,剛好超了一點。乘務(wù)員說,一米五一,補票吧。丫丫呲牙笑,高興地對丫爸說,爸爸,我長個兒了,我媽還說我不到一米五。丫媽說,一天羅鍋巴相的,補票時倒站得挺直。她掏出小賬本,記上,2月6日,丫丫補票費,借方61元。

早晨七點鐘到了哈爾濱站,坐機場大巴,不到一小時到達太平機場。十一點鐘的飛機,還有時間,一家三口在機場里轉(zhuǎn),在東北小吃點了一碗面條39元,碗還算大,一碗小米粥16元,溫乎不算熱,里面有兩三顆硬硬的干棗。丫丫自己點了一杯養(yǎng)樂多,吃得不饑不飽的,坐在登機口附近等著。丫丫望著遠(yuǎn)處跑道上飛機起起落落,高興得眼睛彎成月牙。三個小時的飛行,在飛機上吃了午餐。丫爸困得一覺接一覺。丫丫一路興奮不已。到了上海浦東機場,到底是大都市,人如潮涌,不用問路,不用看標(biāo)志,基本上隨著人流走就出了機場。丫爸說,咱們坐磁懸浮列車吧,體驗一下。從浦東機場坐到龍陽路,真是快,十二個地鐵路站的距離,八分鐘就跑完了。每小時三百公里的速度,讓人有種眩暈的感覺。丫丫望著車窗外的大上海說,爸爸,我真想現(xiàn)在就去迪士尼。丫爸說,不是說好了嗎,咱們先轉(zhuǎn)一圈,你媽把票都訂好了。在虹橋火車站上了去杭州的高鐵,也是速度飛快,看車廂里電子顯示屏,最高時速達到了297公里。丫媽說,這高鐵和磁懸浮速度差不多啊,早知道這樣,就不坐磁懸浮了,那么貴。丫爸說,那能一樣嗎?重在體驗啊,出來旅游不就是看沒看過的景、吃沒吃過的東西、體驗沒經(jīng)歷過的體驗、聽沒聽過的故事嗎?丫丫說,爸爸,你還一套一套的呢。丫爸說,你爸四十歲了,吃過的鹽比你走過的路還多。丫丫眨巴著眼睛沒聽明白。丫媽說,這好好一句話,讓你說得稀碎。

正月初四游西湖,沒想到春節(jié)期間西湖游人如織,基本上是摩肩接踵了。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西湖碧波蕩漾、煙波浩渺的樣子。一家人從湖濱公園出發(fā),路過風(fēng)波亭,丫爸滔滔不絕地講岳飛抗金的故事,丫丫還沒學(xué)歷史,沒概念,聽一會兒就不耐煩了,跑到前面去了。斷橋上的游人密密麻麻的,從高處往下一看,人頭攢動。上了白堤,寬闊了許多。天氣溫暖如春,西湖里水波漾動,點綴著星星點點的游船,遠(yuǎn)山如黛,岸上的垂柳還沒長出葉子,一絲柳樹枝鋼絲一般懸垂在湖面上。丫媽說,背一首《錢塘湖春行》吧。丫丫興致不錯,就很應(yīng)景地背道:“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云腳低。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里白沙堤。”丫媽說,好好,背得不錯,再來一首《村居》。丫丫說,哪個春居?丫媽說,就是放風(fēng)箏那個。丫丫說:“兒童散學(xué)歸來早,忙趁東風(fēng)放紙鳶。”丫媽說,還有前兩句呢。丫丫想不起來,不耐煩了,說,不背了,便快步往前跑了。丫爸心里說,這古人的詩還真挺應(yīng)景的,只是不知道唐宋時,西湖是啥樣子,估計沒現(xiàn)在這么美,但一定比現(xiàn)在幽靜。若白居易蘇軾再生,看見如今西湖人流涌動,不知能否還有詩情畫意。過了白堤,到了文淵閣,丫爸說,這里可得進去,沾沾文氣。進了文淵閣,咔咔地拍了幾張照,出來去了西泠印社。丫丫看到登山臺階,喊著要爬山。草原上長大的孩子,平地走慣了,見了山就想爬。

爬完了山,在岳王廟轉(zhuǎn)了一圈,明顯覺得累了。丫丫看到樓外樓飯店,喊著要吃飯。丫爸去排號,仔細(xì)一看派號單,前面排了460桌,根本吃不上。他們就從岳王廟上了船,到三潭印月,依舊是人山人海,轉(zhuǎn)了一圈,從花港碼頭上岸,找了家小飯店,吃叫花雞、龍井蝦仁、西湖醋魚。大約是餓了,吃嘛嘛香。吃完飯要登雷峰塔,到了售票處一看,人山人海,已停止賣票了,都是來步步登高討吉祥的游客。一家人就沿著南山路,往湖濱公園方向走,準(zhǔn)備找公交站牌。走著走著就看到一座禪寺,一座碑亭,碑上刻著四個大字——南屏晚鐘。丫爸就站住了,站在那里看,一曲久遠(yuǎn)的旋律慢慢在腦海中響起,那是一首老歌,是琳琳媽上學(xué)時最喜歡唱的。琳琳媽叫董燕,人如其名,嘰嘰喳喳得像只小燕子,夏天穿紅裙子,冬天穿紅羽絨服,熱情開朗像一團火,一雙丹鳳眼很撩人,班里好幾個男生暗戀她。那次校園歌詠比賽,她唱的就是《南屏晚鐘》,那是丫爸第一次聽這首歌,感覺好聽極了,真像清脆哀婉的鐘聲一般在耳畔回蕩。她在臺上唱這首歌時,熱辣辣的目光一直望著坐在臺下的楊凱,把楊凱看得不敢抬頭。高中時,董燕經(jīng)常去學(xué)校找楊凱,兩人在學(xué)校后面那片茂密的楊樹林里,談?wù)撓饺氐脑姼瑁骸八械墓适拢奸_始在一條芬芳的河邊,涉江而過,芙蓉千朵。”只可惜后來楊凱考上大學(xué),再后來楊凱成了丫爸了,屬于他的“故事”還沒開始就結(jié)束了。

如今在這不經(jīng)意間,丫爸與南屏晚鐘撞了個滿懷。這些年,好像還真沒細(xì)琢磨南屏晚鐘在什么地方,就這樣,忽然之間與南屏晚鐘相遇了,丫爸有些猝不及防,一座禪寺,一座石碑,沒有那無數(shù)次在腦海中回蕩的鐘聲。給丫爸的感覺,像一面珍藏了好多年的小鏡子,一個不小心掉在地上,打碎了。

正月初五到了南京,沒想到氣溫驟降,大雪飄飛。丫媽說,幸虧把羽絨服也穿來了,不然就要挨凍了。南京博物院臨街粗大的梧桐樹上落了厚厚的積雪,草坪上的石獸一個個都馱著積雪,不堪重負(fù)的臃腫樣子。丫丫倒是很高興,排隊進博物院時還堆起了雪人。丫爸感慨地說,這一冬天在東北都沒見到雪的影子,咱們飛了大半個中國,原來是為了看雪的啊。

晚上住在距離夫子廟不遠(yuǎn)的一家酒店,條件不錯,就是冷,南方那種陰冷,無處藏?zé)o處躲的,潮濕加寒冷像要鉆進骨頭里一般。丫爸丫媽帶著丫丫按照攻略上講的去了總統(tǒng)府中山陵和明城墻,冒著寒冷到蘇州,看了拙政園。丫丫就是看個熱鬧,喊著去上海玩迪士尼,一走一過看了一眼周莊,在入口處照了幾張相打卡,就算來過了。從周莊汽車站坐上長途汽車去上海,開車沒多久就下起了綿密的雨。丫爸望著車窗玻璃上流淌雨水和空濛的景色,覺得有些暈車,丫丫明顯疲憊了,靠在媽媽肩上不停地睡。丫媽也睡。到了酒店,才發(fā)現(xiàn)背包里的保溫杯蓋子沒擰緊,水漏出來,東西都泡了水,琳琳媽那張迪士尼導(dǎo)游圖也泡了,濕成一坨,揭不開了。丫媽對丫爸說,去迪士尼時,別忘了多拿一份導(dǎo)游圖,你老同學(xué)要留著,做個念想呢。

在酒店休息了一夜,感覺好多了。早晨從酒店出來,雨還在下。酒店附近吃了小楊生煎包,一咬一口油,呲了丫丫棉服衣襟上一片油,再回酒店換衣服,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才坐上去陸家嘴的地鐵。上了東方明珠塔,因為下雨陰天,感覺什么也沒看到。坐電梯下來時,丫丫說頭暈。丫爸沒在意,以為是坐電梯的反應(yīng)。在底層大廳坐了一會兒,丫丫還說頭暈,歪在長椅上不想起來。丫媽伸手摸了摸丫丫的額頭,嚇了一跳,丫丫發(fā)燒了。

丫爸趕緊叫了輛滴滴回酒店。丫丫燒得更厲害了,還不住地流鼻涕。丫爸下樓買藥買體溫計,一直到凌晨時分,丫丫看起來好了些,沉沉地睡著了,丫爸和丫媽也都筋疲力盡地睡著了。天快亮?xí)r,床頭的電話響了,是服務(wù)臺通知下樓坐迪士尼送站車,丫爸說,孩子有些不舒服,不坐了,回頭我們自己打車去。服務(wù)員問,那你們晚上回來時需要接站嗎?丫爸說,需要。服務(wù)員說,好的,就掛了。丫丫沉沉地睡著,電話都沒有吵醒她。掛了電話,丫媽和丫爸你看我,我看你,長吁短嘆。丫媽說,怎么辦啊,還能去迪士尼嗎?丫爸說,我看上午是夠嗆了,下午看情況吧。丫媽眼淚有些打轉(zhuǎn),說,早知道這樣,一來上海就去迪士尼了。丫爸說,誰有那前后眼啊。

快中午時,丫丫醒了,不發(fā)燒了,可是頭暈,渾身軟得像過了水的面條,別說起床,坐都坐不起來。丫媽問,丫丫你感覺怎么樣。丫丫說,我頭暈。丫爸說,好好休息吧,咱不去迪士尼了。丫丫眼圈紅了,不甘心,說,我先休息一下,我還想去。說完又睡著了。

丫媽嘆了口氣,說,看樣子今天是不行了,明天還有一上午時間,我問問能不能改簽吧。就在訂迪士尼門票的旅游網(wǎng)上查,找到客服電話打過去,費了好多周章才轉(zhuǎn)到人工服務(wù),答復(fù)說,改簽不了。就又上迪士尼官網(wǎng),查電話又打,一個男生禮貌地說,女士,你們的票不是在迪士尼官方APP上訂的,我們辦不了退票,也改簽不了,請你聯(lián)系當(dāng)時訂票的網(wǎng)站。丫媽就又打旅游網(wǎng)的電話,終于有人接聽了,沒說幾句,態(tài)度很不好。丫媽生氣了,在電話里跟客服吵了起來,把丫丫吵醒了。丫丫眼淚汪汪地說,媽媽,都怨我,害得咱們?nèi)ゲ涣说鲜磕幔荒愫桶职秩グ伞Q景终f,孩子,你不去,爸爸媽媽去干什么?

丫丫坐了起來,披頭散發(fā)的,靠著枕頭說,我想吃點方便面。丫媽就泡了一碗面。丫爸也感覺餓了,這才想起從早晨到現(xiàn)在都沒吃飯呢,就把背包里本來打算帶去迪士尼的食品掏出來吃了。丫丫吃了幾口方便面,說,我好多了,咱們?nèi)サ鲜磕岚伞Q景终f,不行吧,別去了,看你狀態(tài)夠嗆。丫媽也說,丫丫,咱可不能逞強。丫丫說,我感覺好多了,就起床穿衣服,穿了一半,頭還是暈,只好繼續(xù)在床上躺著。

丫爸坐在丫丫身邊的床上,拉著丫丫的手,說,孩子,咱們這回就不去迪士尼了,等你長大了,自己來迪士尼玩。丫丫說,到時候爸爸你再陪我來。丫爸說,那時爸爸老了,走不動了,就不陪你來了。丫丫說,我就要爸爸陪。丫爸鼻子一酸,說,好好,到時候我和你媽都陪著你。

決定不去迪士尼了,三口人就安心地睡了一下午。夜幕降臨時,丫爸出了酒店。風(fēng)停了,空氣濕乎乎冷冰冰的。丫爸轉(zhuǎn)了一大圈,在一家超市里挑選水果時,外面的天空中忽然升起璀璨的焰火。超市老板一副習(xí)以為常的樣子,慢悠悠地說,迪士尼放焰火了。丫爸拎著購物袋出來,站在街邊上揚起頭看,一團團錦簇的焰火在城市夜空中綻放,勾勒出迪士尼城堡美輪美奐的輪廓,隱約能看到卡通影像在城堡間變換,那也是丫爸心中的一個久遠(yuǎn)的童話世界。

手機響了,是上海移動的手機號,丫爸猶豫了一下,心里說,不是騙子或者推銷茶葉的吧。手機執(zhí)著地響著,丫爸接聽,對方說,是楊先生嗎,我是酒店接送車,我在迪士尼停車場,車號是滬A37*36。丫爸依舊望著璀璨的夜空,有些愣神,猛然醒悟過來了,說,哦,謝謝,不用等我們了,焰火還沒完呢,孩子想多看一會兒,我們自己打車回去。

【作者簡介:呂陽明,內(nèi)蒙古呼倫貝爾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魯迅文學(xué)院第38期少數(shù)民族文學(xué)創(chuàng)作班學(xué)員,小說發(fā)表于《人民文學(xué)》《江南》《四川文學(xué)》《草原》《人民日報》等報刊。已出版長篇小說《血沃邊關(guān)》《界碑》,中短篇小說集《邊關(guān)傳說》《蘆花飄蕩》等。有多篇小說被《小說月報》《海外文摘》《兒童文學(xué)》《民族文學(xué)》等刊物轉(zhuǎn)載選譯,曾獲2025年度人民文學(xué)獎短篇小說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