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類型批評到業態研究:網絡文學研究的理論潛能 ——評《“生成”中的網絡文學:類型新變與 IP 融合(2018-2024)》
南京師范大學李瑋教授的新作《“生成”中的網絡文學:類型新變與IP融合(2018-2024)》,以強烈的批評家在場意識與時代批評現場感,為當代網絡文學研究注入了“生成”的理論話語與“業態研究”的新視閾。

李瑋教授早前關于網絡文學類型化的研究,業已形成代表性成果。本書接續這一學術脈絡,以類型形態的新變為切入點,在網絡文學經典化的問題意識下,聚焦2018—2024年間豐富的網文作品,并對敘事結構的轉型與平臺、業態發展之間的關系展開探察。作者借助德勒茲的“生成”理論視域,敏銳地抓住了網絡文學生態中題材新變、媒介共生、業態融合的歷史特性.她嘗試回應網絡文學在定性定義、發展階段、傳播機制等方面面臨的評價體系構建困境,并以前瞻性的視角關注后現代與數字文明時代下的文化創意產業等議題。
概括而言,這部論著以十二章的篇幅及對數十部代表性作品的類型分析,構建了融合歷史述評、在場批評與當代文學觀新生的研究框架,揭示了網絡文學迭代發展的多維演進邏輯,從而有力地論證了當代網絡文學的“生成”特性。
一、“2018年”——網絡文學史研究的階段性端點
綜觀全書,作者以2018年為研究框架的端點,并非出于時序上的便利,而是基于文學史演變的內在邏輯。作者通過捕捉網絡文學從興起到現象級爆發的階段性特征,勾勒出網絡文學在2018年前后發生的結構性轉型,并進一步指明網絡文學發展史述評的關鍵歷史依據:類型內部的“去類型化”轉向、平臺生態的“參與式閱讀”革命、跨媒介的“微短劇IP”爆發。這也凸顯了本書的一大特色,即始終在敘述中貫穿對發展史的梳理。這種帶有歷史縱深的述評范式,生動呈現出網絡文學數年間的迅猛發展態勢,其框架本身也深刻回應了網絡文學的“生成”特性。
就網絡文學類型而言,2018年前后,網絡文學內部發生了一場深刻的類型范式轉換?!澳蓄l”“女頻”“武俠”等長期穩固的傳統類型,開始普遍呈現出形態融合、語義結構變形、反套路創作等“去類型化”特征。作者以此闡明論證,2018年并非一個隨意的時序截點,而是類型演變的情勢從增量積累轉向“質態重構”。值得關注的是,現實題材的網絡文學在這一時期異軍突起,七貓等平臺推出的“新時代山鄉巨變”主題創作計劃等活動,標志著網絡文學呈現出“純化網絡文學”的新趨向,并由此拓展了“純文學”的邊界。與此同時,網絡科幻在承繼傳統科幻敘事的基礎上,融合國潮、日常生活、非遺文化等元素,形成跨界雜糅的嶄新面貌。研究以此說明,2018年之所以構成網絡文學史的階段性端點,正是因為類型演化的內在邏輯從類型復制走向類型的自我解構與重組,發生了一種根本性轉折。李瑋教授并未停留于文本內部分析,而是將研究視野延伸至網絡文學的“物質基礎”,關注閱讀平臺及閱讀模式的深層變革。依托“豆瓣閱讀”、知乎“鹽選”、番茄、七貓等平臺的客觀數據與學術研究報告,作者指出,2018年前后,一批新興平臺以“免費閱讀”等模式在讀者群體中崛起,徹底打破了傳統網站奠定的付費閱讀格局。書中特別列出兩個標志性案例,一是七貓于2018年從付費全面轉向免費閱讀模式,一是閱文集團于2017年推出“本章說”功能,且后者這種數字閱讀版的“彈幕”機制,使讀者可以在小說任意段落即時插入評論。讀者從被動接受者轉變為“參與式消費者”,這一深刻變化正是2018年前后加速發生的。這一研究路徑的論證視野進一步擴展至跨媒介互文的文學生態。在2018年至2019年間,微短劇IP改編的序幕正式拉開。研究將這一時間節點納入分析框架,指出這一風潮迅速帶來了可觀的市場表現與商業價值,并推送微短劇快速進入爆發期,成為當下網絡文學業態中重要的組成部分。2018年前后,網絡文學通過與影視、微短劇、工作室等媒介平臺的跨界融合,主動嵌入到一個多元化的內容生產體系之中。微短劇產業的持續爆發,不僅拓展了網絡文學IP轉化的路徑,更反過來對網文的內容生產、節奏把控及類型走向產生深遠影響。由此,本書成功論證了2018年如何成為網絡文學研究從文本批評邁向網絡文學生態結構性研究的關鍵轉折點。
二、類型批評的“在場”走向業態研究的“田野”
在研究視閾層面,李瑋教授將敘事結構等層面的類型“批評學”與平臺、IP等層面的業態“發生學”確立為考察網絡文學演進的兩條分析路徑。二者在互動互文中形成張力,由此揭示網絡文學產業化發展的核心邏輯,并構建一種闡釋網絡文學“生成”特性的新范式,有機融合了當代文學批評與文學史研究,進而解析網文創作生產的流動性及其在商業化、IP化產業模式下的擴容態勢。
首先聚焦于平臺更迭與類型演化的深層關聯。平臺之變,不僅帶來了新穎的閱讀模式,更重塑了讀者的閱讀體驗與興趣類型,其變革力量反向作用于網文的生產機制與類型演化邏輯。一方面,本書從各大網絡文學創作平臺的活動效應與運作機制入手,觀察其所舉辦的科幻、現實等主題征文活動對業態發展的實際影響。這些活動在迎合消費市場的同時,不僅促成了特定類型創作的多樣化發展,也推動網文作家隊伍與讀者生態發生結構性轉變,讓“Z世代”群體(95后、00后)大量涌入科幻網絡文學的生產與傳播過程。與此同時,“霸總文”“大女主文”等傳統故事結構趨于淺化,“懸疑”“歷史”“科幻”等新興類型成為主打,并孕育了“穿越文”“宅斗文”“仙俠文”與現實主義題材相融合的類型演變。以女頻網文為例,其類型寫作日益追求“敘事性”,在審美風格上增強生活的現實性與細節性,在主題范式上彰顯人文精神、拓展宏大敘事格局。現實題材層面,驍騎校、卓牧閑及阿耐(其《歡樂頌》《都挺好》《不得往生》等作品頗具代表性)等人的創作成就,為考察類型形態的當代新變提供了重要范例。
另一方面,研究延伸至跨媒介作品創作及其流播現場,關注到網絡文學邊界模糊化的趨勢。這既是對網絡文學本質定義的質疑與重述,同時也追問并思考著中國當代文學的整體結構。除了成功經典化的長短篇網文得以線下出版之外,IP影視化、線下話劇等演繹形式轉化的業態結構,已然成為網絡文學產業的一大亮點與新興趨勢。而在體裁層面,短篇網絡文學突破傳統網文的美學局限,以“體量小、節奏快、爽感足、周期短”成為網文敘事新風格,并迅速與商業IP生態對接,成為影視改編的重要“素材庫”。研究揭示,在文本內部,“元素融合”已成為網絡文學中新近興起的核心創作技巧。網文與影視共享敘事元素,并共同偏重于這一敘事方式。在作者看來,這正是網絡文學作品持續向影視領域滲透的必然結果?!霸厝诤稀钡恼归_,意味著媒介之間的敘事差異與邊界正趨于消解,也重塑著既有的跨媒介敘事轉化范式。此外,書中還特別指出“新東北作家群”等跨媒介寫作現象,以此揭示當代年輕作家寫作場域的轉換與跨界現實。他們的創作“前史”并未固守單一的文字媒介,而是在不同藝術形態之間自由穿行,由此催生出更具活力與混雜性的文學面貌。而“豆瓣”等平臺在“文學性”這一美學維度上,以“打破”與“聯結”的雙重姿態,成為穿越純文學與網絡文學之間文化壁壘的關鍵陣地。本書對這些現象的探析充分說明,以網絡平臺為主導的網絡文學現場已不再是中性的媒介角色,而是演化為一種內在驅動性結構,促使網絡文學整體的意義發生更迭、語義結構發生轉變。這表明,網絡文學的“生成”特性不僅體現在文本內部,更體現在其不斷突破既有邊界、重新定義文學何為的實踐過程之中。
三、“生成”:一種文學觀的更新
本書以“生成”為理論關鍵詞,在方法層面實現了批評與史學的融合,又將網絡文學引入文明敘事的對話場域。兩重內涵相互支撐,共同指向對當代文學觀更新的議題。網絡文學不再被視作純文學的“他者”,而是當代文學“生成”過程中的內在動力。圍繞此點,李瑋教授的研究可歸納出兩重文藝理論指向,以此作為理解其理論貢獻的核心線索。
其一,在“生成”理論視域下重新審視網絡文學所開啟的“主體”問題。書中借助德勒茲的“生成”概念,提煉出“敘事共生”這一分析框架,借此重新定位網絡文學的創作主體。中國網絡文學所塑造的主體形象、欲望生產與匱乏感等情感動力,激活了情感共同體的理論資源,進而揭示了網絡文學類型寫作如何繼承并轉化中國現當代文學的話語邏輯。該范式以類型創作與讀者體驗結成的情感共同體為內在脈絡,在多維新變中捕捉“欲望生產”等情感力量的運作機制。在“敘事共生”現象中,主體行動元、跨媒介敘事主體的重合、后人類形象主體等類型書寫大量涌現。以此為基礎,研究者以“欲望化的主體”視角剖析網絡文學“爽感”閱讀體驗背后的幻想機制,以及欲望敘事所催生的新主題——指向批評、變革與創造的新主體,從而勾勒出主流類型化發展的內在脈絡。與此同時,網絡文學與影視兩種媒介之間共享元素與意義,“敘事共生”使兩者的創作主體、接受主體及敘事衍生交錯共生。虛擬世界被設定為“現實”本身,為“后類型化”的網絡文學注入了網絡文明語境下的時空體驗。
其二,從網絡文學類型的功能文化視角出發,將烏托邦、想象范式等敘事內涵,提升至與海洋文明、科技文明、網絡文明乃至中華民族文明、世界人類文明相關聯的議題高度。誠如書中所論,當下虛擬體驗與虛擬世界正逐漸成為全球普遍生活經驗的重要組成部分?!吧伞边@一理論路徑表明,網絡文學并非封閉的通俗文化產品,而是承載著特定文明想象與價值建構的敘事實踐。書中指出,“網生代”所攜帶的網絡文明新經驗,已成為當下網絡文學新變的主要動力。其中,科幻文學直面科技文明及其帶來的生態學問題,深入推進了關于人類文明進程的思考。無論是中國科幻作家、網絡作家與傳統文學作家之間以網絡為媒介生成的成長共性,還是從文類到作家主體在“文學認同”上由邊緣走向文學內部評價體系的歷史進程,都指向同一個核心命題:所有類型化寫作,皆奠基于當代文學的形式生成之中。由此,本書亦促使純文學研究者從更廣闊、多元的前沿批評維度出發,構建能夠與網絡文學創作生態有效對話的話語體系。這不僅是對網絡文學研究范式的更新,更是對整個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格局的拓展。作者進而提出一種預見:在數字文明的推動下,網絡文學將煥發新的生命力,成為連接文化創意產業、技術革新與大眾審美的重要紐帶,持續推動當代文學與媒介環境之間的互動升級。
總之,網絡文學與純文學及其評價體系的關系,始終是網絡文學批評研究領域繞不開的核心議題,而其后更值得深思的,則是對中國當代文學觀如何更新的根本追問?!丁吧伞敝械木W絡文學:類型新變與IP融合(2018-2024)》的研究表明,對類型化展開結構性剖析,正是回應并破解這一學術困境的重要路徑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