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博羅:夜跡(組詩)
夕光
夕陽照在他臉上又緩緩往下移動時
他仿佛一點點被點燃了
我們都無比驚懼地望著他
因為我們還一直處在陰影中
而他光明、燦爛,正在燃燒
這是一天中最奇異的時刻!
凝視夕光就是珍視包裹我們的
暗影,就是眼睜睜看著時間之刃
把世界雕刻
而時間在消逝,在片刻的寧靜中
在四周的群山因為受到壓迫而發出
低低的嘯叫中
風是我們的同謀嗎,還是鳥叫?
有時一剎那就是漫長的一生
多少年過去了,我們還記得那一刻
我們能感受到夕光沿著手臂
上移到頸部的灼燙!
一種植物
我們一直在追逐他的影子
而他在追逐光
而我們是幸福的
平庸的幸福
我們出生就被蓋上了戳記
在我們光潔的額頭
也曾星星般閃過的
雷在云里隱居
而大地被河流糾纏、切割
我們曾放棄過歌謠里的方向感嗎
在生長期,大部分人將倒退到植物的根部
大部分人一出生就衰老了
我們一直在等待那自天而降的收割
因而人們也將我們的腳趾
認作飽滿的果實
談論
一些人在談論他的消失
更多人在談論他的重降
在去往辦事大廳的路上
我想將他的年齡改為春分之前
我還想刪掉他姓氏中藤蔓的部分
這樣他就從今人變作古人了
我還想剔除他的髭須
剪掉他的尾巴,摘除他的膽
使他變成一個隱居深山的仙人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送給他一朵烏云
以便盛裝他無盡的哭泣
順便也把雨做的馬配上鞍鞒
讓他在夢中盡情逍遙
人,總歸像射出的箭,筆直地奔向終點——
那顛簸的,永遠是遠方的地平線
夜跡
夜深了,遼東南的丘陵群上方
一彎冷月如同半粒白色藥片
吊在一棵老楊樹稀疏的枝杈間
黑暗中有人嘆息一聲,翻個身
又陷入朦朦朧朧的睡夢中
村莊是輕的,沒有根基,慢慢浮上半空中
只有一棵棵樹在田野里四處走動著
只有一座座長勢蔥籠的小山丘
畜群一樣涌向遠方……
而村邊那條小河,此刻正推門而入
洇入混亂而溫暖的土炕上
并穿過沉睡中人們的軀體流向院里
舊燈盞一樣的糧倉……
這時如果有人咳嗽一聲
村后山坡上的墳塋地,就會款款應答
黑沉沉的大地就醒著,坐起身
把人們頭腦中醒與夢之間的掛勾
輕輕摘開——
你無法叫住大地上匆匆而過的雨
你無法叫住大地上匆匆而過的雨
也無法喚回一心奔向海洋的群山
人能做到的,僅僅是
保留一份燃燒后的斑駁跡象
在呼風喚雨的瞬間,一些人會忘乎所以
另一些會把云絮當作衣裳,把石頭
當作花朵,把天空認作他們的前世
為什么不順勢叫住跟隨暴雨而來的雷霆
和閃電?
雨如果堅持在無所事事的今晚下個痛快
那明天也不必下了。整個街市坐在霧霾中
看不見引領著雨往前奔跑的悲傷!
這樣的年代,每個人都很煩惱、無奈
每個人都等不來為自己流淚的相知
在一陣比一陣強烈的思念中
山河不是故人,倦鳥也無法歸巢
你穿過被涂改過的雨來到大地邊緣
仰起臉,終于看清了那徒具人樣的
烏云的形狀,你釋然了……
【作者簡介:巴音博羅,遼寧新民人,現居鞍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