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大學:百年前考生的投考路
又是一年高考時節。如今的考生走進標準化考場,只需憑準考證和身份證應試;而在近百年前,大學招生卻是另一番景象:那時全國尚無統一高考,各高校獨立命題、自主招生。為了踏進大學校門,年輕人不僅要搜集紛繁復雜的招考信息,還要攜帶材料,輾轉各地參加考試,在時間、金錢與體力的多重考驗中爭取一紙錄取通知。
讓我們循著舊報刊和親歷者回憶,看看昔日學子艱辛而執著的投考之路。

1933年7月3日京城舊報上刊登的各大學招生廣告

上海新生書局的《大學投考指南》
報端尋訊 確定目標
當時,報紙是人們獲取信息的主要渠道。五六月份開始,各高校開始在報紙上密集刊登招生廣告,吸引考生報名。各大報紙的頭版上,往往排滿了“××大學招生”的黑體廣告。招生廣告一般分為五部分:一是招考的學系及年級(一年級是新生,其他年級是轉學生);二是報名日期,考生在這個時間段內報名,過期不候;三是報名地點,為了方便外地考生,一般在數個大城市設置報名點;四是考期及地點,告知正式考試的時間及地點,一般在哪個城市報名,就在哪個城市考試;五是附注,包括報名費的多少,招生簡章如何索取等。
比如1933年6月19日天津《大公報》頭版,有國立山東大學的招生廣告。該校在中國文學系、數學系、化學系等學系招收一年級生,在物理學系、土木工程學系、機械工程學系還招收二年級轉學生。有意向的考生可于7月18日-21日在青島、濟南、南京、北平等四個城市報名,報名后三天在上述城市考試。
為了吸引優秀學生報考,有的學校還特設獎學金。如南開大學1933年設立特種獎學金,資助20名“清寒”學生,每人每年350元;另設立學科獎學金,鼓勵4名算學專門人才,每人每年300元。在當時,這些獎學金已相當優厚,足夠覆蓋學生一年的學習和生活。
擇校指南 做題備戰
除了報紙這一主要渠道。各書局還出版了專門的報考指導書。有的指導書內容全面,就像一部招考百科全書,包括高等教育法規、招考規定,如《大學組織法》《嚴格規定招考學生入學資格》《勿投考未經教育部核準設立及立案之私立學校》等,以及選擇什么樣的專業,如何報名,怎樣準備考試,口試、體檢中要注意的問題等。
有的指導書,專門搜集考試真題。各高校數學、國文、英文、歷史、地理、物理、化學、生物等九門主要課程,歷年的考試題目及詳細解答,都分門別類登載。比如上海新生書局的《大學投考指南》,國文一科就選了清華大學、北平大學、交通大學、武漢大學等23套試卷??忌梢杂嗅槍π缘剡x做,提前了解自己報考學校的出題風格。
還有的指導書,逐一介紹全國重要的公立、私立高等學校,并從經濟負擔的角度,分析各高校的收費情況。比如《投考專科以上學校指導》,統計了70所高校的學費、宿費、雜費、實驗費、圖書費、講義費、體育費等費用。每年除了飯費、服裝費外,國立大學約需20至30元,私立大學多至80元。費用是影響考生選擇的重要因素,考生們翻翻這些表格,能大體決定報考哪些學校。
升學指導 匯編參考
不管是報紙還是書籍,提供的投考信息都是抽象的文字。如果能有人提供面對面的指導,那是再好不過了,一些教育機構也看到了畢業生們的需求。1936年,北平市立第一普通圖書館,從7月1日起的兩個月,試辦升學指導活動,給面臨升學的讀者提供投考便利?;顒拥闹饕獌热荩皇前凑辙k學性質及所在城市,陳列各高校的概況一覽、招生章程、入學指南等;二是搜羅各報紙雜志刊登的考試試題,編為目錄;三是匯編各考試科目的參考書,印制成單行本,考生可以按圖索驥;四是每周讀書指導播音時間,廣播有關升學方面的節目;五是圖書館問事處解答考生關于升學的問題。
不過,這種活動雖然也有口頭問答的成分,但與現在的學校招生人員直接回答考生問題的現場咨詢會,還是有很大的不同。但在那個年代,這已是很大的形式創新了。
考前體檢 選擇考點
中學畢業或具有同等學力是報考的基本條件,20世紀30年代,政府逐步推行中學畢業會考制度,考生須取得會考成績及畢業資格,方可報考高等學校。
有些大學還有額外的報名條件,以篩選出優質生源。比如國立交通大學,報名時除要求呈驗畢業證書這一基本操作外,并需要所在中學校長填寫介紹書直接寄到大學,這就杜絕了假造推薦書的可能。有的大學還需要預先檢查體格,報考清華大學的齊佩瑢,到達考點后,發現需要先體檢。醫生檢查得非常仔細,不少人因為色盲等原因,不允許報名,只能黯然離去。
每所高校報名時,要收取2至4元不等的報名費。而且,各高校一般選大城市中的數個,舉行考試。中小城市,以及農村地區的有志青年,只能長途奔波,輾轉多地。雖然考生可以多報幾所學校試試,但在時間、費用面前,往往也只能選擇其中的2到4所。
投考之路 艱辛備至
一些成功被錄取的考生,在雜志上發表過他們的投考之路,讀來感覺艱辛備至。
1924年,考生馬永禎7月13日從山東青州出發,坐膠濟、津浦鐵路火車,輾轉到達天津,18、19日兩天參加北洋大學考試。次日,搭乘京奉鐵路火車到北京,參加北京大學的招考。8月8日,經過體檢、初試、復試后,馬永禎在2300多人中脫穎而出,幸運考中北大。這次投考,耗時一月,花費50元,成本很高。
1934年的《中學生文藝》上,考生王天佑講述了他的北京投考經過??荚嚹翘旌軣?,沒有一絲風,早晨5點,公寓的伙計就將他喊醒。王天佑匆忙起床洗漱,拿上筆、墨盒趕往考場。這時,考生姓名、座次已經張貼出來,名單足足有一丈五寸長。1300人報考,只錄取200多人,競爭實在激烈。8點鐘開考,王天佑拿到了油印的試卷。頭上風扇低旋,前后左右站滿了監考人員,前面還站了一排,氣氛非常緊張。
防范如此嚴密,第二天考數學時,還是有兩個穿西裝的考生,因為作弊被請出考場。還有一位穿紅衣服的女生,可能是因為題目答不出,低頭哭泣。初試結束后,800人被淘汰。王天佑最終通過了復試、口試、體檢,成了200多個幸運者中的一人。
1937年《大學聲》雜志,張修平介紹了自己在半個月里參加四所大學的考試,忙碌地在各個考點之間趕場子,最后同時被三所大學錄取的故事。張修平考完清華大學后,緊接著參加交通大學的考試。題目比較難,他在物理科目時發生了狀況,八題只答了兩題,肚子突然痛起來。這時開考還不到一小時,但沒辦法,他只能提前交卷。物理考砸了,次日一大早,他掙扎著要不要參加后面的考試,最后決定堅持參加:一場失敗,并不代表全盤皆輸。隨后,他又參加了復旦大學和浙江大學的考試。張修平的不放棄得到了回報,幾天后,他在報紙上看到了自己被交大、浙大同時錄取的消息,清華也來了一封快信:“總分夠,可以錄取,但物理不到40分,只能讀文理法科,不能讀工科?!?/p>
青春列陣 鄭重出發
有人感覺辛苦,也有人樂在其中。齊佩瑢后來在北大東齋,回憶了自己考上清華、北大的經驗。她先參加清華的考試,幾日后接著考北大。每考完一場,他感覺“身上都有說不出的輕松”。
齊佩瑢特別介紹了北大國文得高分的訣竅:當時北大國文試題多受胡適學術思想和治學方法影響,齊佩瑢因此特別建議考生閱讀《胡適文存》等著作,比如《胡適文存》中的《國語文法概論》《吾我篇》等。同時還要多了解胡適的方法論,比如某年胡適出了一道語法題:“為什么說我們、你們、他們、朋友們、同志們,而不說桌子們、椅子們?”事后,出題人胡適對學生們說:“這個小題目答對的很少,其實用歸納的方法一比較,就可以很快地看出,‘們’是代表人稱代名詞的多數的,古時用‘輩’‘儕’等字”。
回望過去,今天的考生,只需輕點手機屏幕,便能完成報名、查詢和志愿填報;而百年前的青年們,為了一紙準考證,往往要跋涉千里、輾轉數城。時代改變了考試的形式,卻沒有改變年輕人追求知識、改變命運的熱望。從這個意義上說,無論是當年的“投考”,還是今天的“高考”,都是青年們人生道路上的一次鄭重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