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溪,多好的一個人
晨起,風過窗欞,心底驟然一空。手機屏幕亮起,一則噩耗裹挾著無盡寒涼撲面而來——曹谷溪先生走了。剎那間,萬千往事如陜北高原的溪流,奔涌翻涌,漫過心頭,溫熱的回憶抵不過別離的悵然,熱淚終究忍不住滾落臉頰。怔怔良久,腦海中反復盤旋著一句最簡單也最厚重的評價:谷溪,多好的一個人。這是文藝圈數十年間對他最樸素的共識,也是我與先生相識多年、浸潤其風骨之后,最真切、最滾燙的心聲。
我與曹谷溪先生的緣分,始于一場溫潤的相逢——那是2011年紀念《白毛女》上演六十周年的研討會。彼時我還在團中央工作,帶著幾分青澀懵懂,有幸躋身這場名家云集的文藝盛會。席間不僅有賀敬之、曾鎮南等文壇前輩,王昆、于慧等幾代《白毛女》經典扮演者也齊聚一堂。閑談間聊起日常飲食,有人提到農科院的燕麥片口感純正、用料扎實,平價又養胃。我隨口說自己是中國農科院畢業的,院里的燕麥片每天都有不少人排隊購買,若各位前輩喜愛,我可以為大家一一寄送。
散會后,我第一時間整理并寄送,將這份微薄的心意送到各位前輩手中。許多師長都來信致謝,曹谷溪先生還特意發來一條短信,短短十余字,卻溫暖了我多年:“松亭,看來你也是個實在人吶。”
于我而言,敬老崇德、言出必行,不過是恪守本心、傳承傳統美德,是晚輩對前輩最基本的敬重。可這份尋常的真誠,卻被曹先生妥帖珍藏、溫柔贊許。正是這一句認可,為我們往后十余年的忘年之交,埋下了最溫暖的伏筆。
初識之時,我便知曉曹谷溪先生的盛名。他年少成名、風華早露,是陜北大地孕育出的一代文人翹楚。早年一首《工農兵定弦我唱歌》風靡全國,字字扎根鄉土、句句心系百姓,樸實卻有千鈞力量。1965年,尚且年輕的他便出席全國青年業余文學創作積極分子代表大會,有幸受到周恩來、朱德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接見與勉勵。半生扎根高原,半生深耕文學,他以筆為犁,耕耘陜北文學沃土,是名副其實、德高望重的文壇前輩。
2014年,我前往渭南基層工作,臨行前特意告知了曹先生這一消息,并許諾日后定會赴延安登門拜訪。未曾想,我隨口許下的約定,竟被他牢牢記在心里。不久后,他赴西安參加文學座談會,特意主動致電——因渭南與西安相鄰,邀我前去相聚。那日,我趕到他下榻的賓館敘舊閑談,因緣際會下,有幸結識了《路遙傳》作者、陜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厚夫。一場相逢,滿室書香,更讓我讀懂了先生待人的赤誠與寬厚。
此后多年,我屢次赴延安,每一次登門拜訪,曹谷溪先生皆待我如至親,熱忱相待。耄耋之年的他,常常取出珍藏的羊肉,包餃子款待我,執意要與我對飲一杯自己泡制的雪蓮老酒。陜北人的淳樸豪爽、長者的溫柔寬厚,盡數藏在一桌熱飯、一杯薄酒、一席閑談之中。
世人皆知曹谷溪先生與路遙的深厚情誼,這段文壇佳話,歷經歲月沉淀,依舊動人如初。先生與路遙的交集,始于特殊的年代。彼時,延川派系紛爭,路遙與先生多有輿論交鋒。風雨過后,塵埃落定。特殊年代落幕,路遙賦閑在家,一身才情無處施展。彼時曹谷溪先生創辦《山花》,廣納文壇新銳、扶持文學新人。身邊親友皆勸路遙主動登門和解,告知他谷溪先生心胸豁達、惜才愛才,素來不計前嫌。
忐忑的路遙登門拜訪,初見先生便恭敬致意:“曹老師,您是延川的文化名人。”聽聞此言,先生淡然一笑,溫和回祝:“你亦是英才,名氣遠勝于我。”一語釋前嫌,一笑泯恩仇。自此,兩人冰釋前嫌,結下終身情誼。
路遙從此與先生朝夕相伴、亦師亦友。每到飯點,路遙總會悠然踱步而來,無需多言,先生便早已備好飯菜。數年間,先生家中常年多備一人餐食,只為等候這位知己摯友。路遙的創作困惑、人生坎坷、婚戀瑣事,先生悉心開導、傾力相助;路遙離世后,先生更是傾盡心力,為其遴選墓地、整理文集、推進路遙文學研究,半生守護、全程兜底,用一生的情誼,守護著一段文壇佳話。世人贊嘆路遙的才華,唯有曹谷溪先生,讀懂他的孤獨、包容他的性情、成全他的理想。
1973年曹谷溪主編的《延安山花》發行28.8萬冊,成為全國文藝領域的典型案例。在全省創作會議上,主辦方原本安排他第一個發言,柳青緊隨其后。曹谷溪堅持請柳青先講,推辭不成后,他上臺只說了一句“向德高望重的著名老作家柳青同志學習!”便鞠躬下臺,全場掌聲雷動。
先生一生心懷家國、敬畏鄉土、敬重耕耘,這份赤誠,貫穿半生。他年少時高中畢業,第一份工作便是公社食堂炊事員,日日與糧食為伴,深知耕耘不易、糧食可貴,故而畢生敬畏勞作、珍惜糧食。也正因如此,他對袁隆平院士心懷極致敬重,時常與我暢談糧食耕種、鄉土耕耘、青少年勞動教育等話題,言辭懇切、初心滾燙。
我牽頭推進“爺爺的水稻田”科普體驗與文學藝術公益項目時,先生聽聞后便傾力支持、全力相助。西安兒童藝術劇院編排了親子舞臺劇《爺爺的水稻田》,并選定長安區柳青創作駐點的蛤蟆村作為“爺爺的水稻田”基地。西安兒童藝術劇院組織演員與孩子們走進蛤蟆村的稻田,親身體驗插秧、耕種、收割等農事勞作,在實踐中體會稼穡艱辛,感悟勞動價值。依托《創業史》深厚的文化根基,項目不僅打造了農耕科普與文學傳承基地,還推出了特色文創產品“長安米”。在項目籌備階段,我懇請先生為“長安米”題字助力。先生聽聞項目初衷,既心系青少年成長,又感念柳青文脈傳承,毫不猶豫便應允下來,提筆揮毫寫下“長安米”三字,落款“北山谷溪”。筆墨溫潤、風骨遒勁,字里行間滿是對鄉土文脈的守護與對公益事業的熱忱。
此后,他時常叮囑我,“爺爺的水稻田”公益項目但凡有需要,隨時告知,他定全力相助。一位耄耋之年的文壇大家,俯身助力鄉土公益、深耕青少年教育,這份格局與溫情,令人動容,更令人銘記。
相交十余載,先生于我,是長者,是恩師,是摯友,更是亦師亦友的引路人。先生待我,素來溫柔寬厚,且偏愛有加。他赴北京參會、與延安知青相聚時,總會特意喚我同行,帶我結識一眾文壇前輩與知青摯友;他的作品《周恩來回延安》改編為電影后,每一場交流研討活動,他都會帶我參與其中,予我成長歷練的機緣。
往年我常帶各界友人登門拜訪先生,眾人皆慕名而來,渴望聆聽他的文壇故事、感悟他的文人風骨。無論來客多少、時辰早晚,先生始終熱忱相待,暢談文脈往事、親筆贈書題字、悉心答疑解惑,從未有半分倦怠、半分敷衍。即便閑談至深夜,我們心生不忍、屢屢告辭,他依舊笑意盈盈,執意相送,溫柔熱忱始終如初。
先生晚年傾力打造谷溪書院,由賀敬之先生親筆題名。這座靜謐的書院,藏著他數十年的文學積淀與人生情懷,珍藏著海量的陜北文學資料、民俗典籍與創作手稿,是他守望陜北文脈、傳承文藝星火的一方凈土。半生風雨,半生耕耘,他以一己之力,留存陜北文學記憶,滋養無數文學后人,默默守護著黃土高原的文藝根脈。
書院壁間懸有我與先生,以及時任中國作協副主席何建明的三人合影,是先生親自挑選的。存世的合影雖多,有的是主次分明的群像,有的是站位偏居邊角的畫面,他卻偏偏選了這幀構圖端正、我神態規整的相片展出。每當駐足凝望,心中總是感念與惶恐交織。滿墻文壇名士舊照薈萃,我一介平凡后輩,竟能有幸躋身其中,實在承蒙先生的惦念與抬愛。
2025年10月,我受延安市志愿服務聯合會、延安市南泥灣開發區管理委員會邀約,推動“爺爺的水稻田”項目落地南泥灣。這片紅色熱土曾為中國革命輸送糧食、筑牢后勤根基,深厚的農耕紅色底蘊,與袁隆平先生深耕稻田、心系糧安的理念一脈相承。
項目推進過程中,我們專程誠邀曹谷溪先生擔任基地顧問。其間我登門探望先生,與先生促膝長談、同桌用餐。彼時先生新作《有溪自北 起于高原——曹谷溪和史鐵生、路遙的故事》剛剛問世,厚厚一冊書卷,滿載半生文壇記憶,凝結一世知己情誼。他一如往昔,親筆題寫“松亭摯友雅正”,落款“谷溪”,將此書贈予我留作紀念。
手捧厚重典籍,凝望溫潤筆墨,我心中滿是溫暖與敬重。彼時總以為先生身體康健、風骨依然,往后還能時常相聚,談文論道、共守文脈。萬萬沒有想到,這次贈書相聚,竟是我們最后一面。
先生病重之際,他的秘書第一時間告知于我。可世事無常、天意難測,我終究沒能趕上最后一面,這份遺憾,終將伴隨余生、久久難平。
連日來,我心神不寧、悵然若失,做事恍惚、輾轉難安,心底始終空落落的。十余載朝夕相伴、亦師亦友,先生早已是我生命中最珍貴的長輩、最親近的摯友。晚年的他,唯獨待我格外偏愛,愿意與我閑談世事、傾訴心聲、分享過往,我可以隨意登門、隨心暢談,他時常備好陜北美食,靜靜等候我的到來。這份跨越年歲、純粹赤誠的忘年之交,是我此生最珍貴的饋贈。
清晨驟聞噩耗,我第一時間把噩耗轉告先生幾位至交:延安知青陶海粟、解明明、石煥南諸位老師。心緒沉痛難抑,我獨自下樓靜坐一隅,借此平復紛亂哀慟。原打算提筆撰文寄托哀思,往事紛至沓來,卻遲遲擬定不了篇名。歸家開手機時,忽見解明明老師留言:“十分難過,多好的一個人。”短短六字,質樸戳心,道盡眾人的緬懷與不舍。一念至此,我當即敲定,這句發自肺腑的話語,便是祭文最好的題目。
是啊,谷溪先生,真的是多好的一個人。他一生純粹通透、寬厚赤誠,不慕浮華、不爭名利,扎根黃土高原深耕文脈、甘為人梯,悉心扶持后輩、重情重義、心懷家國,以一腔熱忱與一身風骨,溫暖了身邊所有人,滋養了整個陜北文壇。
風過延安,山花依舊;斯人已逝,文脈綿長。曹谷溪先生走了,黃土高原痛失一位文脈守望者,我亦痛失一位亦師亦友、至親至敬的長者。往后歲月,每當回望陜北文學熱土,我總會想起這位溫潤善良、風骨凜然的老人。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爺爺的水稻田”公益項目發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