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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西湖》2026年第1期|湯展望:白果莊養(yǎng)殖簡史
來源:《西湖》2026年第1期 | 湯展望  2026年06月12日08:05

湯展望,“95后”寫作者,編劇,江蘇省邳州人,畢業(yè)于上海戲劇學(xué)院戲劇文學(xué)系。作品見《人民文學(xué)》《十月》《西湖》等刊,有小說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轉(zhuǎn)載。

1

是無人機拍到了那只鴕鳥。

“再低點,峰哥,來個特寫。”

“已經(jīng)夠低了,我怕它把我無人機給叨下來。”

我調(diào)整相機光圈,想用長焦去“打”它,沒想到它躲到了一處殘垣的背面;峰哥用無人機去追,機翼扇動的氣流聲還是驚動了它,它在廢墟中健步如飛,作為世界上現(xiàn)存唯一的兩腳趾的鳥類,它似乎真的在貼地飛行,直到它一頭鉆進了一個坍塌的窩棚里,上面覆蓋著彩條防水布。

“我要不要降下去拍?”峰哥問我。

“別了吧,小心它把機子給你叨了。”

“那咋辦,等它出來,還是下次再來拍?”

“把剛才鴕鳥跑的那段拷給我,夠用了。”

我正在拍我的畢創(chuàng)紀(jì)錄片《白果莊養(yǎng)殖簡史》,從豬開始到鴕鳥結(jié)束,結(jié)束不僅是影片結(jié)束,現(xiàn)實中也真的結(jié)束了,因為白果莊拆遷了,從我上小學(xué)開始就傳言動遷,直到今年年初推土機才推進良城這座城中村。我的畢創(chuàng)選題報了兩輪一直不過,指導(dǎo)老師說我的選題方向沒有核心競爭力,要有特色,我說我總不能拍老家養(yǎng)的雞鴨狗鵝給你看吧?這是我的氣話。沒想到這個本科北京電影學(xué)院、研究生紐約電影學(xué)院的高才生呷了一口電子煙后,說,這個想法不賴,我覺得可行。

“你老家那個村叫什么?”

“白果莊。”

“片名就叫‘白果莊養(yǎng)殖簡史’。”

“我們莊拆遷了,老師。”

“那正好,歷史完整了。”

“老師,我們畢創(chuàng)院里給補貼多少?”

“每人五千,你家都拆遷了,你還在乎這點?”

我還想繼續(xù)和畢老師討價還價,沒想到他直接打開了“云頂之弈”,他說這是院里定的,和他說也沒用,他下學(xué)期還不知道在不在這個學(xué)校待著呢,他準(zhǔn)備去讀博了。我出了辦公室就給我爸打電話,問他要錢。

“老頭,給我點錢,我要拍片子。”

“拍片子?摔骨折了?”

“沒骨折,我要拍片子,拍電影。”

“散熊吧,你能拍什么電影?哎,別動,我要,三個四三個五,鋼板。”

“你咋又在摜蛋啊?”

“誰摜蛋啊?我在忙著呢,我也沒錢,找你媽去。”

我只好打電話給我媽,情況類似,我媽帶“口罩”去搓麻將了。“口罩”是她小寶貝,她總這樣喊,其實是條狗,還是混子,不是啥名貴犬。疫情那年領(lǐng)回家的,當(dāng)時買不到口罩,她就給狗起名叫口罩。

我從行政樓打電話打到宿舍樓下,我媽才接通電話。跟她說我要拍電影,她從我出生算起,說我不足月,生下來就送進了恒溫箱;小學(xué)上的私立,每年培養(yǎng)費三千;初中倒是沒花啥錢,高中沒考上縣城高中,借讀花了三萬;學(xué)編導(dǎo)花了五萬,藝考花了兩萬;第一年沒考上大學(xué),復(fù)讀學(xué)費兩萬;再藝考又花了兩萬。最后考上個三本,一年學(xué)費三萬六,每個月生活費兩千;兩千還不夠,時不時得問家里要,她說還沒給我算相機、鏡頭、筆記本電腦的錢。

“媽,不拍的話,就畢不了業(yè)。”

“你問問你爸吧,錢在他那。”伴著麻將機滾動麻將的聲音,她掛斷了電話。我從一對正在互相啃的情侶旁路過,走進宿舍樓,那么熱的天,也難為他們了。他們的氣味經(jīng)過我的鼻孔,男的噴的是老土的古龍男香,女生噴的我聞不出,兩種氣味黏合經(jīng)過烈日的發(fā)酵沖進鼻孔,在溺倒之前,我快步?jīng)_進電梯,回到宿舍。

宿舍里只剩下我和龍哥了,我是因為畢創(chuàng)選題還沒敲定,老畢不放我回家。龍哥是在這有兼職,他在一個藝考機構(gòu)帶課,暑期正好是藝考生集訓(xùn)的日子,一天五百,早上九點上到晚上八點,說是上課其實就是念PPT、放電影、帶學(xué)生出去逛街,美其名曰,解放天性。我問龍哥怎么找到的這份兼職,他說借了本部學(xué)生的學(xué)生證,給了那伙計一千塊錢。本部的那個學(xué)校是這個城市最好的大學(xué),說是本部,其實和我們學(xué)校毫無關(guān)系,只是十幾年前以那個學(xué)校的名字建校,后綴加以“××學(xué)院”。

龍哥的畢創(chuàng)選題早就過了,也是郁于錙銖不足,遲遲不能開機,他準(zhǔn)備趁這個集訓(xùn)撈點錢,為拍片做準(zhǔn)備。

我作別龍哥,乘坐高鐵,回到良城,找到峰哥。

峰哥是我初中同學(xué),大學(xué)學(xué)的是工商管理,在本省的一個大專。他已畢業(yè)一年,沒找到工作,在他表哥的婚慶公司幫忙。我告訴他,我要拍電影,他以為我找他是對他攝影技術(shù)的肯定,其實只是因為他手上有機器。

“馮導(dǎo)兒,中午吃什么?”

“咱九點鐘不是剛喝過辣湯嗎?這才十一點多。”

“這不干的體力活嗎?早餓了。”峰哥把提在手里的攝像機甩到肩膀上。

“行吧,去哪吃,你定。”

“就村口那家老朱把子肉店唄。”

“還沒搬走啊?”

“不著急拆那里,外圍都不拆,里面拆完了再把外圍拆了。”峰哥說兩句話還喘上了,“朱嫂,朱嫂說,她怕搬走了,她家小孩回來找不到家。”

峰哥說完嘆了一口氣,我跟著應(yīng)和,也嘆了一口,兩人踩著忽高忽低的建筑廢料,一胖一瘦的兩個人影從白果莊舊址離開。

2

天氣實在太熱,不直播時,劉光甚至連內(nèi)褲都不想穿,反正在這個廢棄的城中村里也見不到其他人。他經(jīng)常只穿著阿羅褲,既當(dāng)內(nèi)褲又當(dāng)外褲,拼多多上薅羊毛買的,趿拉著雙帆布鞋在這個三層小樓里轉(zhuǎn)悠。他之前有雙拖鞋,前幾天沖完涼放在窗臺面晾著時,被一只路過的鴕鳥給叼走了。

他問了村口的把子肉店老板老朱,這里怎么會有鴕鳥?

“你看到了啊?紅嘴巴,黑毛的那只。”老朱問。

“嘴巴什么顏色我倒是沒看清,羽毛確實是黑的,好大一只,跑得飛快。”

老朱告訴劉光那是之前村子里人養(yǎng)的,在村東邊靠近南京路那片空地圈起來一塊當(dāng)養(yǎng)殖場,南方老板投資的;之前養(yǎng)貂,賣皮毛賺錢。因為疫情,怕這些家伙帶病毒不讓養(yǎng)了,空了一段時間,還是那老板,又養(yǎng)了幾十只鴕鳥,肉賣給飯店,羽毛加工成工藝品在網(wǎng)上賣,鴕鳥蛋既能賣給飯店,又能雕刻或者彩繪成工藝品,和羽毛制品一樣在網(wǎng)店上架。

“前陣子不是拆遷了嗎?老板全部拉走處理了,那只鴕鳥覺著不對勁,趁亂跑了。老板忙著撤離沒工夫管,村民也忙著搬遷,只有幾個小伙子閑得慌,圍堵幾次都沒抓到,有個小伙子還差點被鴕鳥撂倒,你見著躲遠點,它那爪子別看只有兩個指頭,踹你一腳,你這身板受不住。”

“我不惹它,不惹它。”劉光連連搖頭。

“那鴕鳥蛋也不好吃。”朱哥補充道。

“是你做法不對。”在一旁收拾桌子的朱嫂接上話茬。

“我這家傳的秘制鹵料,放個鞋底鹵出來都香。”

說到鞋底,劉光想到那雙一分錢秒殺的拖鞋到驛站了,他要去取。他起身掃墻上的二維碼,把這頓把子肉錢轉(zhuǎn)了過去。微信播報提示到賬后,朱嫂去冰柜里拿了一瓶可樂塞到劉光手里,說這些天跟著劉光薅羊毛,這頓飯錢就不該收的。

“一碼歸一碼,朱嫂你太客氣。”

劉光拉了一個薅羊毛群,這個是他大學(xué)時無心插柳為了打牙祭搞的兼職,竟成了現(xiàn)在最穩(wěn)定的收入。他把每天從別的購物線報群里找到的特價商品轉(zhuǎn)成自己的鏈接發(fā)在群里,只要有人下單,他就能收到返利、返利往往只有實付價格的百分之幾,但積少成多,每個月還能有個幾百塊,逢雙十一雙十二更是有一兩千塊的收入。寶媽群體消費最多,劉光專門拉了一個寶媽繪本群,只要繪本一打折,她們蜂擁而上,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商品擼下架。只不過現(xiàn)在不大好干了,平臺規(guī)則越來越苛刻,什么用紅包不能返利、拆單不能返利。這是內(nèi)憂,外患是不少人知道返利的存在,白嫖劉光的線報,用自己的鏈接下單,接連三個月收入只有一兩百塊的時候,劉光決定找點別的出路。

窮則生變,劉光開始接觸拍短視頻,開直播。他從廉價月租房退租,搬到這個拆了一半的城中村里來。主要是他剛還完最后一期的網(wǎng)貸,房東想漲房租;不漲也行,續(xù)租要一年起,劉光實在續(xù)不起。

在那一刻,他想到向弟弟劉耀借點錢用。徘徊了兩天,撥通了劉耀的電話。

“大大好,我是小可樂,我在玩蛋仔派對呢,你要找我爸爸嗎?”

“大大沒啥事,你繼續(xù)玩吧,掛了啊,小可樂。”

劉耀是他雙胞胎弟弟,只比他晚出生一分鐘,他時常懷疑是醫(yī)院或者家里人弄錯了順序,或者成長過程中,他倆身份難免會互換。他什么都比不過弟弟,劉耀穩(wěn)重,從小比劉光成熟老練,只有學(xué)習(xí)比不上劉光。中考那年,劉耀只過了普高分?jǐn)?shù)線三分,他自己提出輟學(xué)的建議,說三年后撐死也就是個大專,自己也吃不了上學(xué)的苦,不如及時下來,去學(xué)門手藝。

兄弟倆的人生就此分野,劉光去了縣中念高中;劉耀跟著父親掂了兩箱禮,敲響了師傅的家門學(xué)修車。三年后,劉光剛過一本線,最后報了良城理工大學(xué)的中外合作辦學(xué),學(xué)費比普通本科貴出一倍還多。恰逢其時,劉光三年學(xué)徒生涯結(jié)束,領(lǐng)了第一筆工資帶回家里。劉光向父親提出要辦助學(xué)貸款的想法,父親為學(xué)費發(fā)愁的眼神里又泛起了一絲光,剛才那絲是劉耀給的。助學(xué)貸款最多貸八千,學(xué)費要兩萬五,劉耀的工資是五千,家里的積蓄不是很多,地里刨食農(nóng)村人的家底本來就薄,好在升學(xué)宴收上來些。

大學(xué)畢業(yè),劉光通過校招進了一家單位做銷售,底薪五千五,提成看業(yè)績,到手八千到一萬二不等。過年回家,給父親買了條蘇煙,拎了兩瓶“夢之藍M6+”,給弟弟買了件皮夾克,旗艦店打折買的,返利還有20%呢。他按照自己的身材買的,到家后,卻發(fā)現(xiàn)弟弟遠比自己壯碩,那件皮夾克只好自己穿了。

年假將近,弟弟媳婦上了門,劉光把身上剩下的現(xiàn)金中的整票都塞進了紅包給了弟媳,這才踏實地回去上班。回去后發(fā)現(xiàn)公司的門鎖被撬了,剛想打電話報警,同事老王攔住了他:

“小劉,臺灣人跑路了,你看上啥就往家搬吧。”

“臺灣人”是公司老板,每句話后面總要加一句“厚”的尾音。其實老板對劉光他們還算不錯,工資都比良城工資中位數(shù)高出不少,就劉光而言,他幾乎拿到了他們院這屆畢業(yè)生中的最高工資,學(xué)校電話回訪的時候,他驕傲地向母校匯報,他當(dāng)時的一切。

直到上了本地新聞,他才知道這個倒閉的公司就是“P2P”項目,老板跑路是因為“爆了雷”。要不然劉光咋能天天辦公室喝茶,和老王出去裝模作樣跑業(yè)務(wù),月月能拿到一萬塊呢?可惜好日子只過來半年,往后,劉光的工作換得不少,可再也沒有拿到那么高的工資。

當(dāng)人過得不如意時,才會頻頻想起以前,劉光懷念那段日子的時間是那些日子的好幾倍。他搖了搖腦袋,迫使自己不再去想,快遞驛站在馬路對面那個小區(qū)的商業(yè)街,他現(xiàn)在走過去拿快遞,日頭實在是太毒了,曬得人脫皮。小區(qū)門口有公交站臺,有個婦女帶著小孩站在那里等公交車,在站臺亭里也打著遮陽傘,身上套著防曬服和冰袖,根本看不出那婦女的年齡,不知是小孩的媽媽還是奶奶。公交車來了,她動作麻利地收傘,放進包里,一瓶礦泉水從包里滑落,她也沒有在意,提著小孩就上了車,看上去像是媽媽。

劉光手插褲兜,發(fā)現(xiàn)褲兜都被汗浸濕了,看到那瓶剩下一半的礦泉水,最后也沒有行動,朝著小區(qū)商業(yè)街方向走去。

3

“還是朱哥家的把子肉好吃。”

“差輩了哈,你爸都喊我朱哥,你該叫我大爺。”

朱哥笑了,峰哥也跟著笑。我倒是覺得這把子肉味道沒有以前好吃了,也許是記憶中的味道有加成。朱嫂打了兩碗綠豆湯過來給我倆消暑,她指著胖子曬得通紅的臉問:

“襖峰,你跟襖揚忙啥呢,熱成這樣?”我們這喊人會在名字前加個“襖”字。

“嬸兒,襖峰幫我拍畢業(yè)作品的。”峰哥正在全身心對付面前這碗綠豆湯,跟飲驢飲馬一樣,沒來得及回朱嫂話,我?guī)退亓恕?/p>

“你什么時候幫俺店拍下抖音,宣傳一下啊?”朱哥也過來拉呱。

“你們還不搬啊,我看小區(qū)那家新店不也裝修得差不多了嗎?”店里冷冷清清的,除了我這一桌,也沒有別的客人,現(xiàn)在大中午的正是上人的空兒,也沒見上人的跡象。每張桌子旁放了一個垃圾桶,我走過來時瞥了一眼,至少看到兩個是空的。

“過幾天就搬。”朱哥說。

我問朱哥,之前村里養(yǎng)豬那個建軍爹現(xiàn)在去哪里了呀?他想了想,問我,是憨子二會他爸?我想了想說,是的。他告訴我,他兒子大會在常州那邊賭博,輸了幾十萬,本來他在村里的房子就不大,大家趁著有拆遷風(fēng)聲都加緊往上摞房子的時候,他沒摞,他家門前自留田用來蓋豬圈了,也沒法加蓋房子。最后拆遷賠的錢正好夠大會還債,他現(xiàn)在在西大橋那邊圈了塊地。

“圈地干嗎,還養(yǎng)豬?”

“聽說還是養(yǎng)豬。”

有很多人一輩子只會做固定的事,本來白果莊的村民,種地、養(yǎng)家畜,閑了下來就打牌,現(xiàn)在拆遷了,像我爸媽就只剩下打牌了。建軍爹沒法只打牌,還得討生活,畢竟跟前有個傻兒子,他這輩子也只會養(yǎng)豬。

對面公交站臺就有到西大橋的車,我催促峰哥吃快點,我們?nèi)ソㄜ姷侨↑c景,反正白果莊里是沒有豬給我拍了。峰哥嫌天太熱了,要明天再去。我說明天再去也熱,他說,明天早上去,早上你也起不來。

“你把你爸那輛朗逸開上唄。”

“那我爸開啥?”

“你爸定了輛奧迪A4你不知道?”

“他沒有和我說啊,我媽估計也不知道,她知道一定告訴我。”

“我當(dāng)然知道,他和我爸一起去的。拆遷款剛下來時就去了,我爸說就這周去取車。”

“老登有錢買奧迪,沒錢給我拍畢創(chuàng)。”我邊吐槽我爸邊掃碼結(jié)賬。

見我倆要走,朱嫂給我倆帶了兩聽冰可樂,峰哥看了一眼,眼睛笑成一條縫地說:“嬸兒,有沒有無糖的?我控糖。”我給了他一腳,轉(zhuǎn)臉告訴朱嫂,啥也別給他,朱嫂最后給他一瓶元氣森林。他沒好意思要,拿了瓶礦泉水。

在我們走后,朱嫂和朱哥說:“孩蛋在的話,應(yīng)該也大學(xué)畢業(yè)了。”

夏天的公交車費是兩塊錢,多收一塊錢的空調(diào)費,車上沒什么人。這個天,除非有事,誰也不愿意出門。我脖子上掛著相機,身后背著無人機包,峰哥提著攝影機和三腳架。

剛到西大橋,我和他說恐怕明天還得再來一趟,峰哥不解,我說麥沒有帶,而且還沒給建軍爹寫好詞,指望他自己也說不了啥詞。峰哥說你們后期不能配嗎?我說,能收同期聲就收同期,后期太麻煩。我們下了車,到橋西超市去。還是峰哥提醒的我,得掂兩箱東西上門,這樣好辦事。橋西商店因為在運河大橋西邊,就在公交站臺的右手邊,藏匿在一片林子中;林子和橋之間有個豁口,是條路,這條路往里走,就是建軍爹他們的新駐地。

橋西商店的主體是輛廢舊的巴士,下面用空心磚砌了個平臺,背后就是一個斜坡,向下是廣闊的田地,據(jù)說是大運河的分洪區(qū)。是老舊的中巴車,也許是市內(nèi)公交,也許向北跑過山東、往西走過安徽河南,現(xiàn)在它就停在那里。小的時候,我和峰哥以為走到這里就走出了良城。

和記憶中一樣,一塊木板充當(dāng)樓梯通向車門,峰哥說好像踏過艞板上船一樣。他家是使船的,在大運河里有一個船隊,前兩年政府禁止喝沙后,水運行情漸漸不好,他爸把船隊賣了,到手近兩百萬。但他爸不甘坐吃山空,投了工程,因為疫情耽擱,工程遲遲不能動工,眼看要拖垮,碰上了拆遷,得到了一筆和賣船相當(dāng)?shù)牟疬w款,又投到了工程里去。峰哥的媽媽和我媽媽是干姊妹,她常和我媽抱怨:“還不如吃吃喝喝打打牌,干工程撒出去,別說掙錢了,到現(xiàn)在本還沒回。”我媽安慰她,說“老五是掙大錢的,不像馮揚他爸就干不了這個”。

“峰哥,你看像不像《龍貓》里的貓咪巴士?”

“揚哥,你十幾年前就這么說過。”

我想起來了,我倆去韓世步行街租碟看,租的都是奧特曼和武打片,老板送了一張《龍貓》的碟,就是看完龍貓的那個午后,我倆騎著新買的山地車,一路向西騎到這里,在這里買到了橘子汽水。在上中學(xué)之前,我倆都以為這里是城市的盡頭。

峰哥從冰柜里找到了橘子汽水,袋裝的,現(xiàn)在凍成一團,峰哥拿著它向自己的脖子和臉敷去,齜牙咧嘴。我一腳又踢向他的屁股,打斷他的洋相。記憶中橋西商店是一對爺爺奶奶經(jīng)營,這次只有奶奶在了。我挑了箱八寶粥,又提了箱純牛奶。老奶奶很用心幫我擦拭箱子上的灰,邊擦邊對我說:“放心吧,孩,沒過期,公路邊,招的灰。”

我倆一人提著一箱出來,加上滿身的設(shè)備,累得夠嗆。回到公路上,我倆往林子的缺口走,照朱哥所說,從那往前走個兩百米,就能看到建軍爹的“新家”了。

“商店旁邊是不是少了點啥?”我問峰哥。

“我記得是個修車鋪。”

“可能因為老頭不在了吧?”

“這汽水味道怪怪的,比小時候的難喝多了。”峰哥喝掉了已經(jīng)融化的部分。

“沾了你的臭汗,能好喝才怪。”

在運河大堰上走了幾分鐘,我們看到了一個彩鋼瓦搭成的小房子,興沖沖地沖下去,看到了兩個人,是建軍爹和二會叔。建軍爹比之前更蒼老了,二會叔似乎沒什么變化。我媽說,傻子不顯老,因為沒煩惱。峰哥則是放下三腳架,提著機器,環(huán)視四周,問:“建軍爹,你豬圈呢?”

4

驛站老板侯姨說有個活,問劉光要不要干。是旁邊那個“濱湖景苑”,就是白果莊的安置房小區(qū),最近進家具挺多的。缺力工,二百三十塊一天,中午管飯。

“那些家具,家電的包裝紙殼子,主家不要的話,你也可以撿著賣。那可是好紙殼,一塊一斤呢。”侯姨補充道。

劉光謝過侯姨,取了快遞,往“家”走去,侯姨在身后囑咐:“明天八點,別忘了哈。”劉光想象著自己是周星馳電影里的主人公,好吧,他就是想象著自己是周星馳,頭也不回,伸出右手,在頭頂擺了擺。如果他右手不提著一雙藍色膠質(zhì)拖鞋的話會更帥,現(xiàn)在這拖鞋不偏不倚,敲打著他的腦袋,兩只鞋連接的細(xì)線滑落在他的右手虎口,像釣魚線一樣,勒得生疼。

左手無暇顧及,正拎著塑料袋,里面裝著,多多買菜平臺拼單買的菜,還有幾罐卡式爐用的氣罐。他只想快速走回家去沖個涼。事實上他也是這么做了,他選中的這個房子,院子里有口壓水井,他每天打滿一桶水,放在陽光下,晚上就可以沖澡了。

他穿著新到的拖鞋,先是用毛巾從桶里蘸水擦拭身體,覺得不夠過癮,直接用桶往身上澆。他想起了小時候和劉耀一起洗澡就是這么干的,兄弟倆還互相澆水。

洗完澡后,他爬上屋頂,看下太陽能板充電充了多少,今晚還要直播,露營燈和手機都需要充電。從屋頂下來回屋,身上又一身的汗,懶得下樓再沖一下。躺下休息了,所謂的床也就是一層海綿墊子上鋪了層涼席,劉光倒是有個帳篷,不透氣通風(fēng),現(xiàn)在蚊子也還沒上,也不用折騰帳篷了。

他就這樣躺著,手里搖著把小扇子,上面印著良城某男科門診的廣告。小扇子搖啊搖,他盯著屋頂?shù)奶旎ò澹厦孀隽说蹴敚繅怯幸惶庌抢€是靠門的位置。劉光把耷拉的那處石膏板取下來一塊,看到了生銹的龍骨,吊在屋頂。不取下來,遲早進出會砸到自己,他想。

夢里不知道回到哪個夏天,是一場球賽,是一次離別,是一次徹底的轉(zhuǎn)折,用他自己的話說是醒悟。

你是在公司用手機看的比賽,旁邊工位的實習(xí)生也在看,你們隸屬不同的陣營,那是總決賽,兩支球隊搶七,鏖戰(zhàn)到最后時刻,你所支持球隊的總教練說了這么一句話:“人生中最重要的兩天,一是你出生的那天,二是你知道自己為何而生的那天。”后來,你才知道那句話是馬克·吐溫說的,但是直到今日你還不知道自己是為何而生。你堅信這世間絕大多數(shù)人也是不知道的。

在你父親的葬禮。那場比賽后不久,你從弟弟劉耀那知道了父親肝癌晚期的消息,急需用錢,你交了下個季度房租后所剩無幾。你在猶豫借錢的時候,弟弟不顧妻子的勸阻,果斷把自己的婚房掛牌出售。你也不再猶豫,及時勸阻了弟弟。你借了網(wǎng)貸,卻還沒能留住父親。

在那間出租屋,你連班都不想去上,睡覺,吃飯,發(fā)呆,只想混吃等死。女朋友,還是初戀,來看望你幾次,憐憫變成麻木,愛意變成厭惡,也棄你而去了。

你找出那場比賽的錄像,反復(fù)觀看最后一節(jié),一個叫作凱里·歐文的球員投出一記關(guān)鍵進球,你為之激動,支撐你走了出來,雖然再也難以回到從前。你想,你的人生就這樣了,就這樣吧。

“唰!”籃球入網(wǎng)的聲音。

劉光醒了,腦海里殘留的最后一個影像還是歐文那記三分球。又是一身汗,不知是熱的,還是別的原因,他下樓沖澡。劉光費力按壓壓水井的井把,里面應(yīng)該是上銹了,出水沒有那么旺。他想到了小時候家里種田,父親也是在地頭這么打水,后來買了水泵,才不用這么打水。

夕陽很美,劉光爬到樓上收太陽能板,順便收兩眼夕陽,玩會兒手機。劉耀給他回了個微信電話,他沒接著,也沒有回。搬運兩條“購物線報”發(fā)到群里。發(fā)呆,看會兒夕陽,下去開直播,做飯。

水友們喜歡劉光做飯,一般就是煮份面條,水友們稱他為“面條仙人”。他喜歡往面條里放十三香,因此又得雅名“十三香人柱力”,他煮的那鍋面條,也被稱為“生命體征維持餐”。

“嗯,好吃,美滋滋。”劉光哼出了聲,然后他那部八百塊錢買來的二手紅米手機屏幕上開始齊刷刷地出現(xiàn)了“舒服”二字。水友們就在等他說出那句“嗯,好吃,美滋滋”,他也樂得配合。

接下來,他和水友們聊天,他說他大學(xué)的時候。水友們反應(yīng)不一,又是一陣刷屏。

“鼠哥,你還讀過大學(xué)?”

“哪個帶專的好漢?”

“好像是良城理工的。”這是老粉。

“哇,一本啊,不至于混成這樣吧?”

“鼠哥,你說話啊,你到底啥大學(xué)的?”

劉光靠近手機看了眼實時彈幕聊天,他的嘴巴上還有油花,水友留言“鼠哥,你的大臉嚇到我了”,他又后退坐到他的小馬扎上。

“我專升本呢,家人們。”

“一猜就是,不可能是良城理工本部的。”

“專升本,人上人啊,鼠哥,666。”

可能因為今天這個話題大家比較關(guān)心,流量也比較多,是最近一個月以來的頂峰,更是有兩個大哥刷了火箭,128元一個,平臺抽成一半。還有其他小禮物,棒棒糖什么的,今天有近二百的收入。這比回去種地強多了,回去種地,一家人也就萬把塊收入。

下了播,已是凌晨,不那么熱了,但是劉光還是決定下去沖個澡。剛出樓梯間,還沒到院子,他看到一只鴕鳥將頭伸進他的水桶里喝水。他小心翼翼地靠前,那鴕鳥還是飛快地爬到一個磚堆上,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跑掉了。

借著月光,劉光看清了,確實是紅嘴巴。

5

建軍爹告訴我,現(xiàn)在豬不好養(yǎng)。

他說,來這先蓋了一個圈,養(yǎng)了頭小母豬,不到一周病死了。一打聽是豬瘟。他又去進了一頭小母豬,檢查健康,細(xì)心照料。自我隔離,不出門,也讓二會出門,少接觸他,父子倆不在一起吃飯了,小母豬最終也沒挺過一個月。從那以后,建軍爹不再養(yǎng)豬。他去打聽了,豬瘟鬧得兇,很多散戶都不養(yǎng)了。

“建軍爹,事不過三,再試一次。”

“我卜了一星期的卦,硬是沒見到‘大畜’卦。”

“建軍爹,迷信不可取。”

“揚哥,你快和建軍爹說事兒。”峰哥適時插話,其實是他想早點拍完,今天回家躺著吹空調(diào)。我和建軍爹說明來意。峰哥給建軍爹上煙。“不賴,都抽小蘇了。”二會叔戴著草帽斜著身子也在聽。

“剛開始時,是馴化的野豬,除了能吃肉以外,還防止它們破壞莊稼。”

“甲骨文里,豕這個字就是豬的意思。”

“《說文解字》里說,豕居于圈曰家。”

“勾踐臥薪嘗膽時,為了鼓勵生育,老百姓生兒子,獎一條狗,加一壺酒。”

“雙押啊,揚哥。”峰哥歪頭和我說。我示意噤聲,機器開著呢,別把音收進去。

“生女兒獎一頭豬,也加一壺酒。”

“還有那《東京夢華錄》里說到當(dāng)時的開封府,每天都要……”

我連忙打斷建軍爹,誰知道這養(yǎng)豬的老頭咋那么有學(xué)問。我又和他講了一遍我要拍的東西,想讓他講講咱白果莊養(yǎng)豬的歷史,還有一些養(yǎng)豬的細(xì)節(jié)。建軍爹從耳朵上取下峰哥遞的煙,峰哥忙掏出打火機給點上。建軍爹吸了一口后說:“先有的豬,后有的白果莊。”

我和峰哥面面相覷。

“白果莊沒了,豬還在。”

“爸,你好像說的是廢話。”傻二會插嘴道。

眼看也問不出來啥,日頭又要下去了,最主要的是峰哥著急回家打游戲,我倆只好坐公交車回去。我和峰哥說好,明天開車去下面鄉(xiāng)鎮(zhèn)找一戶養(yǎng)豬人家去拍了,學(xué)校老師又不知道那里不是白果莊。

二會叔拎著那箱八寶粥要送我們,我勸他把八寶粥留下,他不肯,峰哥和他犟上了,直到建軍爹開口說留下,二會叔才放下。他幫峰哥拿著三腳架,陪我們走到堰上,又把我們送到車站。

“我家豬圈好像還沒拆,你們?nèi)ヅ陌伞!迸R上車時,二會叔和我們說了這句話。

“張大會真不是個東西,拆遷補償全要錢不要房子,又把錢卷走了,留這爺倆只能在河邊搭棚住。”

“這種人不要太多,簡直豬狗不如。”公交車司機聽到峰哥吐槽,也跟著罵。

“是的,豬狗不如。”峰哥附和。

“揚哥,你朋友圈怎么不發(fā)那種圖啊,就是劇組招人啥的,讓你同學(xué)都過來玩。我有個同學(xué)北電青島分校畢業(yè)的,朋友圈天天發(fā)這玩意兒。”

“沒錢,我家老頭也不給我錢,學(xué)校那五千得交完片子才能給,還得交發(fā)票報銷。把大家搖來,工錢可以不給,但是得好吃好喝伺候著吧,住宿也是一大筆。”

“錢是王八蛋,難倒英雄漢。”峰哥嘆氣。

回程的路上,我給指導(dǎo)老師老畢發(fā)微信說:“老師,我真拍不下去了。”老畢沒回我,一到假期他就玩失蹤。到家后,相機和無人機包往沙發(fā)上一扔,就去沖涼,我媽今天出人意料地沒去打牌。

“也不怕摔壞了,花那么多錢買的。”她幫我把相機扶正,又補了一句,“狗東西。”

“狗東西。”我也罵了一句,罵的“口罩”。它想跟我進浴室,被我一腳踹了出來,我沒用力,它卻裝模作樣地叫。我媽跑了過來,對著浴室罵了一句“連狗都不如”。我已打開花灑,水流聲淹沒了她的聲音。

晚上,躺在床上和龍哥雙排打王者榮耀,我用的安琪拉,他用豬八戒打野。我問龍哥畢創(chuàng)怎么樣了,他說毋需擔(dān)心,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我說,這關(guān)乎畢業(yè)的大事啊。他說放寬心,他問過上屆師哥師姐了,最后都給過了,不會因為畢創(chuàng)卡你,學(xué)校巴不得你畢業(yè)走人。

“老畢說,我們這屆有展演啊,不能上去丟人吧?”

“這個你放心,挑人去的。”豬八戒放個大,把對面王昭君框住;我順手放個大,成功收下人頭。

“我已經(jīng)知道選誰去展映了,五個名額,我們班只有一個,隔壁編導(dǎo)二班一個,兩個攝制班分三個。”

“那我們班誰去啊?”我好奇心上來。

“王濤啊,你沒看他朋友圈發(fā)的海報啊。”

我好像有印象,那張海報做得挺精致,好像是個武俠風(fēng)格,在招成熟制片和演員,還有DIT,反正弄得挺像回事兒的。

“那小子是富哥,那個片子他爹贊助了三十萬,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蜀南竹海開機了。”

“這小子真狗啊。”

6

劉光特意早起去吃了個早點,今天要干力氣活,不吃飽飯可不行。他翻出了冰袖和手套,日頭還是很曬,加上搬東西,得有手套。他七點鐘就到濱湖景苑等著了,拉家具家電的車都還沒到。這個安置小區(qū)居住的大都是老人,年輕一代早早在別處買房了,什么碧桂園、富力城,誰愿意在這臟亂差的安置房小區(qū)待著?

劉光閑著無事,打量著這個小區(qū),他想冬天還是得找個住處,看能不能租個車庫過冬,現(xiàn)在的住處入秋后就頂不住了。白果莊的老人們搬進濱湖景苑后,還保持著原有的生活習(xí)慣。劉光看到小區(qū)公園里的灌木被拔了七七八八,壓上了蔥,栽上了蒜,點上了毛豆。有個老嫲嫲在單元樓門口支起了地鍋,在炒菜,味道噴香,不知是地鍋雞還是燉大鵝。

甚至有頭驢給拴在了路燈上,正在享受綠化帶的美味。

劉光掏出手機,對著驢拍了兩張照片,他在農(nóng)村老家見到這玩意兒的次數(shù)都屈指可數(shù)。手機拍完照還沒收起來,微信電話響了,問他擱哪呢?他說就在樓下啊,對方說看到車了嗎?劉光說,看到了,這就過去。

搬家家主在六樓,第一趟上的是沙發(fā)。劉光的工友是一個大爺,好像是驛站老板娘侯姨的公公,戴了頂棒球帽,應(yīng)該是他孫子的,也蓋不住花白的發(fā)茬。兩人吃力地將沙發(fā)豎著放進電梯,兩梯三戶,進了中間那戶,發(fā)現(xiàn)三戶是貫通的,女主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告訴劉光,三戶都是她家的,也報備過。

家具、家電,一件件地進,還有一只長條形的魚缸,最終實在沒法進電梯而作罷。送完這家,下一層,到五樓送5003的家具,是張書桌。劉光和工友大爺說,您在下面歇著吧,就一張桌子,我送上去就行。

開門的是個老太太,劉光說明來意,不知道老太太是耳背還是糊涂,一個勁地說不要這張桌子,要關(guān)門。

“奶奶,可能是我姐給買的。”

說話的是個清瘦的小孩,看上去是六年級或者剛上初中的樣子,喉結(jié)開始往外突,聲音也沙啞,發(fā)育了。小孩坐在一張桌子上寫作業(yè),是餐桌,八仙桌,劉光很熟悉這種桌子,他以前也在這種桌子上吃飯、學(xué)習(xí)。桌子上覆蓋了一層地板磚,白色潔面,劉光老家也是,為了擦洗方便。

劉光把桌子抬了進來,環(huán)顧一圈,發(fā)現(xiàn)好像就這祖孫倆,他主動承擔(dān)起組裝桌子的任務(wù),小孩也過來幫忙。老太太給劉光倒了一碗涼白開以示感謝,然后就進臥室收拾東西了。

“佳奇,進來一下。”老太太在喚小孩,小孩不情愿地進里屋了,只剩下劉光一個人在裝這個桌子。或許是安置房墻壁薄的原因,祖孫倆的對話,劉光能聽個七七八八,大意是,一件衣服,聽描述是一件新的白色T恤,老太太說上面怎么畫滿了鬼畫符。小孩說,這是全班同學(xué)的簽名,為了留個紀(jì)念,轉(zhuǎn)學(xué)來城里后,想再見到他們就難了。老太太說,你還知道是轉(zhuǎn)學(xué)過來的啊,為了這個學(xué)區(qū)房,你爸媽這些打工錢全填進去了,你這個暑假不用心學(xué)習(xí),就跟不上班……

劉光裝好了書桌,退后兩步滿意地看了兩眼:“真不賴。”隨后又把小孩的作業(yè)本、筆袋都轉(zhuǎn)移到書桌上。是小升初銜接班的練習(xí)冊,小孩字跡工整,但攤開的這頁還是有幾道題沒做出來。

劉光把碗里的涼白開一飲而盡,他想了想,停頓一下,從餐桌旁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書桌前,在筆袋里找到一支自動鉛筆,開始做練習(xí)冊,用最詳盡的步驟來解答。

劉光的第一張書桌是父親給打的。奶奶去世后,父親用她小屋的門板打了一張桌子,面積不大,卻剛好能容納“光宗耀祖”兄弟倆寫作業(yè)。弟弟很識趣地窩在書桌一角,近三分之二的地方留給成績好的哥哥。

是工友大爺上來敲門,劉光才從題目里拔身而出。

中午老板包了飯,一份盒飯,兩葷兩素:土豆絲,茄子,熘肉段,加個小雞腿,再配兩份米飯,外加一瓶冰紅茶,大爺喝不慣,給他了。下午四點最后一趟家具送完,劉光只想回去洗澡,侯姨叫住了他,說他買的菜籽到了。

劉光想種菜想了好久了,剛開始想培點土,在樓頂種,運了兩次土后發(fā)現(xiàn)工程量太大,上下提水澆菜也不方便。前幾日,他在追尋那只鴕鳥的蹤跡時發(fā)現(xiàn)一個好地方。

有一塊齊整的菜地,在一個廢舊的豬圈旁,豬圈旁邊還有一口土井,雖然已經(jīng)干涸。憑著他的經(jīng)驗,他斷定向下再挖個一米,準(zhǔn)能出水。

劉光拎著方便袋,里面裝了幾包菜籽,走在了回白果莊的路上,此刻的心情,像極了從學(xué)校取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回村的時候,明明背了書包,卻還把那個紅色文件袋提溜在手里,短短十年的時間:

劉光同學(xué)提著良城理工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

短視頻博主“流浪鼠鼠12138”拎著幾袋菜籽。

7

要不是老馮拿冰棍往我臉上杵,我可能睡到日落西山。

我接過冰棍,是我愛的綠豆味的,撕開包裝,塞進嘴里。老馮將一把奧迪的鑰匙扔在我面前:“等你畢業(yè)上班了,這車給你開。”

“爸,你兒子現(xiàn)在畢不了業(yè)了。”

“要不要給你老師送點禮?”這是他給出的答案,他寧愿給老師送禮,也不給我錢拍片子,說拍片是治標(biāo)不治本,把禮送到老師手上,才是直達病灶,方能藥到病除。

我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叼著冰棍就滾出了家門,不搭理身后的老馮。

“沒事,慢慢來。”畢老師終于想起了他還有WeChat這個App了。

“揚哥,我跟我哥出外景,今天去不了你那了。”上午八點發(fā)給我的,那個點我才剛睡著。

在樓下螺螄粉店嗍了一碗粉后,我決定去勘景。又到斷壁殘垣的白果莊,我已經(jīng)找不到我家的具體位置了,它隸屬于整個村莊被拆除的三分之一。我憑著記憶去摸索建軍爹家的位置,尋找他家的豬圈。

最終還是順利地找到了豬圈,幾個鋼筋棍焊制的鐵門被卸掉了,門閂處有破損,水泥露出紅磚的顏色,其他都還完整。豬圈后面的墻壁上除了噴漆噴的“拆”字外,多年前的標(biāo)語依稀可見:大約克,貪吃愛睡,不跳欄!

我進入豬圈,發(fā)現(xiàn)大梁上還吊著燈泡、小型吊扇,角落里還有那種盤式的蚊香支架,這些我都有所耳聞。我媽說,建軍爹養(yǎng)豬就差給豬裝空調(diào)了。但是現(xiàn)在養(yǎng)殖場給牲畜吹空調(diào)也是常見的事情了,建軍爹因為抽不出“大畜”卦,不再養(yǎng)豬。

豬圈另外一側(cè)好像有點動靜,我撿起地上的一根木頭,像是之前拌豬食用的,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一把鐵鍬伴著它揚起的土,最先出現(xiàn)在我的視線里。

“你是誰?在干嗎?”我問出了這個別具哲學(xué)思維的問題。

“我在做野外流浪調(diào)查。”正在挖井的劉光一本正經(jīng)地給出了這個答案,這也是他常和直播間水友說的玩笑話。

“看!”

我順著劉光鐵鍬的方向望去,一只粉嘴巴的鴕鳥站在一堆建筑廢料上,背后是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