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潛的自然風物,悠遠的人文之光 ——讀周吉敏散文集《造物在野》有感
作家周吉敏的散文集《造物在野》近日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發行。甫一出版,一版即售罄。這是一本怎樣的書,受到讀者如此熱烈的歡迎?
周吉敏是浙江溫州人,已出版散文集《月之故鄉》《民間絕色》《古游錄》等多部,曾獲琦君散文獎、三毛散文獎等業界權威的多種散文獎項。《造物在野》一書分為《水域圖騰》《百里芳華》《南戲流風》《造物在野》《風月同天》五部分。《水域圖騰》書寫了從溫州乃至江浙一帶的水域文化:關于龍舟的制造、端午龍舟競渡現場、彩舫的今昔往事;物華天寶、人杰地靈之所,自然是山青水秀,物阜民豐,《百里芳華》主要描述了溫州的巖、洞、河、瀑、石、塘、山、樹、茶、竹、柑、榕、牡丹、荷花、楊梅、梔子、桂花等山水、物產、植物的生存狀態及文化內涵;《南戲流風》追述了東南沿海的歷史演劇情況,以及溫州作為南戲故里,其永嘉昆劇、甌劇、提線木偶戲、布袋戲、溫州鼓等南戲余韻的繁盛情狀;《造物在野》記錄了做茶、織帶、豆腐、索面、造紙、制糖、彈棉等傳統物事的制作過程、歷史沿革及與此相關的珍貴記憶;《風月同天》則跳出了溫州地域,一事一錄、一行一走之間的事實陳述與情感表達,不論是茶、酒、菖蒲、甌窯、海島、村落、湖泊、橋巷、石城、花燈的探訪與溯源,還是僅僅為中秋小擺件的“小中見大”,皆呈現出事與情的相契和相融、史與今的關聯和溝通,與前面的幾個主題形成文化的閉環,呈現中華文化統一性中的各地的獨特性,掩卷回味,思緒如潮,俯仰之間,竟仿佛流連于山水自然之間,情不自禁地與書中所涉一物一件一人一事逐一謀面,心有戚戚或惜惜。
正如該書首發分享會的標題“萬物篤定而豐滿”,一直以來,周吉敏仿佛是一位引領者,她的筆痕如連綿的水路,從古老的過去走到現在;又一名探訪深山幽谷“秘密”的執著行者,穿越熙熙攘攘的鬧市,去向少有人行的清幽之所。她擅長“穿越古今”之功、“穿針引線”之術,把那些歷史的典籍、故紙堆里的掌故或陽光下熠熠生輝的事物,從斑駁的石碑、先人的舊物、細若游絲的曲調中辨析出來,從時光的深處、文明的暗室找尋出來,微笑地呈現給如今在場的觀眾:“你看!他們還在!一樣也沒有缺少!”她所言不虛,字字句句,合理、準確且生動、傳神。她深諳此道,并非她天生獨具偏才、奇才,而是因為她具有作為文化使者的勇氣與擔當,作為作家的責任感和使命感。
這是一本自然之書。周吉敏從身邊的自然之景、物及人、事入手,以甌海文化元素為基礎色調,以深遠的歷史為廣闊背景,用不停步履行走于古老街衢、遠村近郊,用生花妙筆描繪著溫州乃至江浙一帶的風土人情、精神風貌,把散落于鄉野的自然風物、民風民俗、文化現象或歷史傳承一一呈獻于公眾視野。一個老人就是一段歷史,一種技藝就是一個世界。周吉敏在歷史與現代、史志與文學、私人記憶與公共情感之間,如一座浮梁或一位睿智的引渡者,在此岸與彼岸之間達到沒有阻障的貫通,不僅完美、豐富了地域、地情文化,而且搶救、挽留了中國文化的一種鄉愁。
這是一本類型之書。有別于傳統的散文書寫,不是地方志、史料、人物傳記、旅游指南的復制、粘貼與“水果拼盤”;不是掉書袋似的東拉西扯,而是旁征博引;不是故紙堆里的沉浸陶醉,而是披沙瀝金。周吉敏的文字精準、簡潔、干脆,絕不拖泥帶水,且帶三分古意、二分俠氣、五分柔情。像她故鄉“澤雅”的名字一樣,既深遠,又雅致。行文間,常有水潤氣息、四時花香撲面而來,又深藏歷史的幽思與況味。不管她在昏黃燈影里往回走了多久、多遠,她總會適時悠悠緩緩地回來。她站在中國歷史自古以降的高度,沿時光的河流順流而下、逆流回溯,準確地找到自己對那片土地的拳拳之愛的表達方式,從而在謝靈運的“山水”、朱自清的“梅雨潭”、琦君的“桂花雨”之后,有了獨特的書寫樣貌,不僅達到了散文文本的重構,更成為屬地文脈與精神延續的又一坐標。
這是一本未來之書。“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周吉敏洽切地平衡了文學、歷史、哲學與美學的關系。行文樸拙而不陳舊,古典而不沉悶,雅致而不輕飄,深厚而不沉重。周吉敏不是就事論事,就人談人,而是扎根本土文化,描繪時代變遷,暢想未來遠景。水利萬物而不爭。如果說,這只是一本書寫民風民情、非遺傳承等內容的書,未免太過簡單了。它其實是一條生生不息的時間長河,為未來文學及文化的發展提供了有益的借鑒、參考。是除了史志、方略、文獻等純官方資源之外的文學佐證與思想存儲,更成為新時期散文創作的一個獨特范本。
這是一本存在之書。周吉敏是兼具現代與古典氣質的作家。這并非因為她筆端流淌的文字是“古”的、“舊”的,而是指她行文底色是古樸、悠遠的,同時,在古樸、悠遠中巧妙地融合了新鮮元素——即用當下情狀和現代人的理念,處理時代光影、歲月煙云中揮之不去的精神圖騰,使現代人找到了一種解讀歷史的可靠途徑與方法。這是周吉敏虔敬躬身故土,對那一方自然山水的深沉愛戀與禮贊,也是她對與之交匯的歷史的深情回望與觀照。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在歷史的長河中,逝水湯湯帶走兩岸風景,但總有什么是河流帶不走的:風物與技藝、情感與記憶等等,它們不僅是經過千淘萬漉沉積于河床的“精華”,繼續滋養著晚輩后生,而且還是構成人類精神文明生生不息的人文之光。在大力倡導“新大眾文藝”創作思想的今天,這種巧妙融匯了鄉野與城市、過往與當下、歷史與現實的書寫,不失為一種積極的、有效的實踐結出的碩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