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類型發展史看文學生產機制革新
對于網絡文學而言,類型(genre)是一個非常核心的概念,它既體現著網絡文學和興起于印刷文明時代的通俗類型小說之間的脈絡傳承,也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當下的一系列媒介技術變革對網絡文學造成的影響。而要理解這種矛盾感的由來,還需要對類型小說自身的歷史予以回溯。
印刷技術普及:類型小說出版日漸走向正軌
15世紀前后,印刷技術逐漸在歐洲各國普及開來。由于手工排版裝幀耗時費力、羊皮紙等原料價格不菲、路稅繁重運輸不便、普通民眾識字率較低等原因,當時的圖書普遍價格高昂、印量稀少,幾乎是專供精英階層消費的奢侈品。以1605年出版的《堂吉訶德》為例,作為當時十分火爆的暢銷書,其首版印量卻僅有1500余本,售價(散頁未裝訂本)更是高達290.5馬拉維幣,相當于普通勞動者3至5天的總收入。因此,直到19世紀初,歐洲的圖書出版業始終是一個商業化程度不高、受眾體量也相對有限的領域。在這一時期,出版社所收到的訂單,也大多帶有定制屬性。它們通常由作者本人或其資助者出資,面向極少數目標讀者群體進行針對性創作,出版社則僅僅承擔校對、排版及印刷等工作,既不主動開拓市場,亦無需對銷量負責。
到了19世紀,伴隨著印刷技術的一次次重大革新(如機械化造紙、滾筒印刷機的普及等)以及交通基礎設施建設的現代化進程,圖書的印刷、運輸成本大幅降低,各種平價出版物開始在歐洲的圖書市場上出現。再加上同時期歐美發達國家的識字人口飛速增長,一個規??捎^的大眾閱讀市場日漸成型:購買和閱讀小說不再是獨屬于精英文化階層的消遣,而是成為普通民眾也能負擔得起的文化娛樂方式。在此期間,一些被視作類型小說鼻祖、雛形的作品也相繼問世,例如奠定了現代言情小說基本框架的《傲慢與偏見》(1813年)、公認的科幻小說肇始之作《弗蘭肯斯坦》(1818年),以及有史以來最負盛名的偵探小說《福爾摩斯探案集》(1887年)等。然而,這些零星出現的作品,并不意味著“類型化”作為一種自覺的圖書銷售策略已然成型,想要追溯類型概念真正的起源與內涵,還是應當以類型小說出版的體系化、制度化為前提展開討論。
根據美國學者珍妮斯·拉德威在《閱讀浪漫小說:女性、父權制和通俗文學》一書中對20世紀北美暢銷書市場的觀察,大約在1940年前后,得益于多家出版社長期的探索與磨合,一種與當時正在崛起的大眾閱讀消費市場相匹配的圖書營銷方案,即“半計劃發行”正式登場。該方案利用報紙、雜志等分銷渠道相對成熟且價格低廉的媒體平臺,或是連載小說片段,或是以“增刊”形式直接推出小說單行本,在一段時期內重復推出題材、風格與敘事方式相似的小說作品,旨在培養具有固定閱讀喜好的讀者群體,并依據市場反饋掌握其大致規模;倘若反響良好,便會進一步推出相同題材、風格的單行本叢書系列,以固定的類型標簽作為宣傳錨點,將模式化的、可預測的閱讀體驗,反復售賣給同一批受眾。在這個漫長的磨合過程中,一些廣受歡迎的題材逐漸脫穎而出,固化為“類型”,例如言情、偵探、科幻等??傮w而言,“半計劃發行”的銷售策略,使得出版商無需為每一本廉價平裝書定制專屬的宣發方案,大幅削減了廣告支出;而與此同時,其相對穩定的客群規模也有助于出版社在圖書下印之前預估銷量,從而減少庫存成本、規避風險。如墨丘利推理叢書、禾林浪漫小說等,都是這一時期推出的知名類型小說系列,它們的出現,也標志著體系化、制度化、標準化的類型小說出版開始日漸走向正軌。
如果說,“半計劃發行”解釋了類型小說的生產方式與傳播路徑,那么,哪些小說類型能夠廣泛地流行開來,則有賴于這些類型自身的特質與內涵。由于類型小說的敘事套路重復度極高,讀者的閱讀期待也相對穩定,因此,讀者持續購買類型小說的潛在意圖,其實是在購買某種可預期的情感體驗或代償性滿足。事實上,幾乎所有主流的小說類型,都與某個特定的現代性議題密切相關,或者說,是對該議題所引發的焦慮的回應。
例如,言情小說的興起,就和現代社會中個人情感重要性的提升密切相關。在傳統社會中,婚戀問題多與家族利益和經濟關系綁定,而現代社會的主流觀念,則是將愛情視為個體自由選擇的重要領域,同時也要求個體自行承擔戀愛過程中各種行為的責任與后果。言情小說也因此成為現代人探索親密關系問題的一處實驗場。偵探小說的流行則源自現代性對理性、正義的推崇。這類作品始終堅信:世界是可以被邏輯、理性所解釋的,任何犯罪行為,都將在證據鑒定、心理分析等刑偵手段的作用下真相大白。被犯罪所破壞的社會秩序也終將恢復如初,正義必得伸張??苹眯≌f更是直接回應了現代工業文明與技術發展對人類社會造成的沖擊。自工業革命以來,人們逐漸意識到,未來是一個不斷被科學技術所重塑的未知時空,經典科幻小說正是基于這一理念,圍繞太空探索、人工智能、時間旅行等主題發揮想象,它們既是對未來的無盡暢想,也包含著對科技進步所帶來的弊端的反思。這些不同的小說類型,從不同的視角出發,將現代性轉化為異彩紛呈的文化鏡像。而這也正是類型小說能夠獲得固定受眾群體的根本原因:關注上述議題的讀者群體在現代社會中是始終存在,且相對穩定的。
網絡文學誕生發展:沿用類型這一概念,但功能相當于計算機編程中常用標簽
進入數字信息時代,與傳統紙質版類型小說一脈相承的網絡文學迅速崛起,并逐漸侵占了前者的市場。然而,盡管網絡文學在宣傳、運營的過程中也沿用了類型這一概念,甚至發展出一批獨有的新類型,但其內涵與功能已發生巨大的變化。
不同于印刷文明時代類型小說對維護和塑造穩定讀者群體的嚴苛要求(既要有足夠的區分度,又不至于過度細分而損失商業價值),由于網絡文學是數字出版物,其收入來源主要是讀者支付的線上訂閱費用以及廣告商的分成,因此,經營實體書出版時所要考慮的諸多問題,例如庫存、運輸成本等,對于網絡文學而言其實并不重要。這也意味著,網絡文學中的類型概念,盡管繼承了傳統類型小說的基本要素,但某些關鍵性的功能,早已名存實亡,例如識別、定位某個固定的讀者群體等。
事實上,對于網絡時代的讀者、作者和網站而言,類型標簽所應承擔的功能,幾乎相當于計算機編程中常用的標簽(tag)。它是一種為數據附加結構化語義信息的元數據,即通過描述某條數據的內容或屬性,幫助機器(以及人類)識別該數據的類別或特征,以降低對其進行索引、分類和檢索的成本,也便于在不同數據之間建立關聯。
網絡文學作品通常發表在文學網站、論壇或社交平臺,存量動輒數以萬計,讀者要尋找感興趣的作品,除了直接搜索作者、作品名稱外,還可以通過點擊主頁導航欄(由不同的標簽名稱排列組成)進入分類頻道、搜索單個或多個標簽以縮小搜尋范圍等方式間接達成。而在這些等價于關鍵詞、檢索詞的標簽中,也時不時會有幾個熱度極高、作品數量極多且具有一定辨識度的標簽脫穎而出,得到網文作者、讀者們的認可,從而升格為新的類型,例如“穿越”“無限流”“重生”等。
以“穿越”這個網絡文學最具知名度的原生類型為例,穿越時空本是對科幻小說中“時間旅行”題材的模仿與借用,它作為部分網絡小說的核心設定,雖然能起到分類的作用,卻并不對應著任何固定的讀者群體。例如,《臨高啟明》作為群體穿越的代表作,其核心受眾主要是對歷史議題感興趣的讀者;而《步步驚心》則帶有濃厚的清宮劇同人屬性,吸引的正是對宮廷秘聞感興趣的古風言情小說愛好者。它們同為“穿越文”的代表作,指向的讀者群體和閱讀期待卻截然不同。
免費閱讀模式興起:類型不僅是用戶檢索信息的必要工具,更是幫助算法理解小說內容、精準建模、優化匹配效率的核心機制
自2018年以來,隨著免費閱讀模式的興起,這種依靠關鍵詞、分類頻道與標簽體系來搜尋作品的方案,逐漸被技術含量更高的推薦算法所取代。推薦算法的主要作用,是將海量的作品與讀者的閱讀偏好進行自動化匹配,以減少用戶搜尋作品的時間成本、提升閱讀體驗。它的運作流程主要包括三個層面:用戶興趣建模、作品內容分析以及二者之間的匹配與篩選。而標簽作為概括、描述信息的元數據(可以人工標注,也可自動提取),也作為關鍵道具,在上述三個環節里貫穿始終。
其中,用戶興趣建模的數據來源主要依賴兩個渠道:一是讀者主動提供的信息,例如注冊賬戶時勾選的題材、類型與風格標簽等;二是讀者閱讀過程中的具體行為,例如閱讀時長、完讀率、收藏、評論等。它們共同構成了用戶的興趣畫像。針對作品內容的分析,則既需要搜集作品發布時作者、編輯賦予的用于描述題材、人物類型、情節走向的標簽(例如“真假千金”“美食”“職場”等),也囊括了推薦算法從小說原文、簡介中自動提取的關鍵詞。借助這一系列標簽的組合,小說作品也形成了可被推薦算法識別、比較的內容畫像。在此基礎上,推薦算法便可基于內容相似性或群體行為相似性的原則,根據讀者過往的閱讀經歷,源源不斷地為其推送可能感興趣的作品。
伴隨著這種復雜的建模、匹配過程,也必然會產生大量用于識別小說內容和讀者偏好的標簽。用戶利用這些標簽進行檢索的行為本身,同樣會成為推薦算法優化推送結果的依據。由此可見,標簽不僅是用戶檢索信息的必要工具,更是幫助算法理解小說內容、精準建模、優化匹配效率的核心機制。其在免費閱讀模式中的重要性,可謂不言而喻。然而,這一標簽體系的內部構成,卻極為復雜。有些是類型小說時代延續至今的經典,有些是網絡文學的原生概念,有些似乎蘊含著升格成新類型的可能,但其中的絕大多數,像是轉瞬即逝的熱搜詞條,在短時間內高頻出現,又迅速降溫,很難沉淀下來形成相對穩固的類型。
回顧類型概念的發展史,自不難發現,它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文學作品分類問題,而是始終與媒介技術、商業邏輯和社會文化結構的變遷密切相關。在印刷文明時代,類型是圖書出版的工業化、標準化與大眾文化的消費需求交匯融合的產物,是處理親密關系、理性、正義與技術恐懼等現代性議題的文化場域。進入網絡時代,類型的名稱未曾變化,內核卻早已脫胎換骨,它既是檢索作品所需的關鍵詞,又支撐起推薦算法的底層邏輯。因此,當我們在今天討論“類型”這個概念,文學文本已不再是唯一的出發點,檢索技術、平臺經濟與算法治理,同樣是不可回避的重要問題。從“genre”到“tag”,從文學分類到檢索標簽,不變的稱謂與早已被替換的內核,不僅意味著媒介環境的更新與迭代,更象征著文學生產機制自身的斷裂與轉型。
(作者:高寒凝,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